黑虎彷彿鏽蝕多年的機括,忽然開始震顫。
隆隆悶響從它體內陣陣傳出。
軀殼急速膨脹。
駭人的威壓如潮水般向外漫溢。
法師四重……法師七重……
當虎軀漲至約八丈時。
威壓定格在法師九重。
狂暴的氣浪從它周身炸開,四周毒蟲被掀得四散紛飛。
塵土撲向圍觀的人群。
驚得他們瞪圓雙眼,張著嘴說不出話。
“老天……這、這是什麽手段?”
“剛才還不到一掌大的石虎,竟能變得這般巨大?”
“好可怕的威勢,又是九重境界,咱們或許真有生機!”
“蒼天開眼……蒼天開眼啊!”
幾聲零碎的驚呼中,呂信再度動了。
呂信揚手擲出一枚暗紅內丹。
內丹劃空而過,觸到黑虎軀幹的瞬間。
便如融雪般滲進虎身。
黑虎眼中靈光流轉,鼻息噴出一團白霧。
碩大的前爪向前踏落。
頭顱高昂,爆出撼動山巒的咆哮。
吼——
聲浪如巨錘砸向四野,岩壁簌簌滾落沙石。
那吼聲撞進眾人耳中,竟似銅鍾在顱骨內震鳴。
所有人痛苦地捂住雙耳,麵容扭曲。
而這咆哮聽在蜈蚣精耳中,便是 ** 裸的挑釁。
蜈蚣精猛然張開巨顎,向著黑虎嘶鳴回應。
身形再度化作虛影,直撲而來。
黑虎壓低軀幹,四爪猛蹬地麵,化作一道黑電迎上。
逼近蜈蚣精的刹那,它抬起前掌。
挾著風雷之聲重重拍在蜈蚣精甲殼之上。
爪甲與硬殼相擊,濺開一蓬刺目火星。
蜈蚣精橫摔出去。
轟隆!
身軀砸進山壁,岩塊崩裂,碎石如雨迸射。
見到這情景,眾人臉上終於湧出狂喜。
這一隊人究竟從何而來,竟有如此手段?
四下響起幾聲低呼。
亂石堆裏,那隻被震飛的蜈蚣緩緩掙出身子。
甲殼上添了幾道淺白的刮痕,像是被什麽利爪劃過。
它抬起頭部,一對複眼死死鎖住對麵的黑虎,目光裏翻湧著近乎癲狂的凶戾。
軀幹猛然一顫,六片極薄近乎透明的翼膜自背後展開。
薄翼輕輕振動,漸次模糊,彷彿融進了空氣裏。
那龐然巨蜈竟就此懸空而起。
方纔還麵露振奮的人們,此刻表情凝固在臉上。
心頭像是被什麽重重一捶。
“它……竟能飛?”
“生了翅,速度怕是要翻上幾番!”
“若比方纔更靈巧,可就難纏了……”
交談聲未落,半空中那道長影倏然動了。
比先前快出一倍有餘,直撲黑虎而去。
空中隻餘一串墨色虛痕,十幾丈距離瞬息掠過,已逼至黑虎麵前。
黑虎巨掌疾揮,卻隻拍散一片殘影。
蜈蚣如鬼似魅,竟已貼附虎背之上。
百足如鐮,根根刺入皮毛深處。
黑虎發出一聲沉痛的低吼,身軀劇烈扭擺,那蜈蚣卻似長在了背上,紋絲不動。
口器間骨刺探出,朝著黑虎後頸疾刺而下。
呂信指訣連變。
黑虎背脊上數枚巨釘陡然向上彈起一截,正頂在蜈蚣腹甲之下。
鐺——!
金鐵交擊的悶響炸開。
蜈蚣腹甲頓時陷下數處凹痕,整個身軀被這股力道掀飛,拋向半空。
懸停的蜈蚣隻覺腹中劇痛翻攪,雙目頃刻染成血紅。
一股暴虐氣息自它周身迸發。
它死死盯住下方的黑虎,薄翼急振,身形在空中連續折轉,再度俯衝。
黑虎轉動頭顱,四下搜尋,卻難以捕捉那迅疾飄忽的影子。
蜈蚣已遊至其周身,口中毒刺劃動,黑色體液便從虎身多處飛濺而出。
疼痛令黑虎爆發出連聲怒嘯,龐大身軀左右衝撞,始終沾不到對手分毫。
飛影忽左忽右,不時掠擊。
不多時,黑虎軀幹已添上眾多創口。
旁觀的卸嶺眾人心底隱隱發沉。
“這黑虎……莫非敵不過?”
“胡言!必是誘敵之計,令其鬆懈,再施致命一擊!”
“那為何起初不示弱?”
“此乃謀略,你懂什麽!等著看便是!”
眾人仍將指望係於黑虎身上。
呂信身旁幾人卻交換了眼色。
“黑虎恐露敗象。”
“若無雙翼,蜈蚣絕非其敵。”
“如今……怕是危矣。”
聽聞此言,眾人麵色漸沉。
呂信目光掃過他們,神情卻靜如止水,心中暗忖:縱使黑虎不敵,我尚有秘法可倚。
隻是動用之後,於日後修行恐有滯礙。
但若真到了那一步,也隻得用了。
蜈蚣一死,此地之物盡歸我有。
黑虎身上傷口仍在增多,一隻眼珠竟被蜈蚣叼去,留下黑洞洞的窟窿,望之悚然。
大小傷口不下三十處,最長幾道皮肉翻裂,漆黑液體汩汩湧流。
深色液體在地麵蔓延開來,浸染出一片汙濁的暗斑。
黑虎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,每一次撲擊的動作都明顯遲緩下來,帶著力不從心的滯澀。
周圍觀望的人們看到這一幕,心裏都明白了——這頭猛獸敵不過那隻蜈蚣。
陳玉樓和身旁的同伴不約而同地吐出一口悶氣,嘴角抿出無奈的弧度。
“連這樣的黑虎都拿它沒辦法嗎?”
“黑虎力量是夠,可那東西太快了。”
“黑虎都敗了,我們怕是走不出去了。”
“下來兩百多人,折了一半多,還有五十幾個重傷的。”
“原以為黑虎來了,咱們能撿回條命,好歹給死去的弟兄們立個碑。”
“誰想到……還是白指望一場。”
低落的情緒像潮水般淹沒了人群。
就在此刻——
嗤!嗤嗤!
一連串尖銳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沉悶的空氣。
所有人都怔住了,下意識地仰起頭。
緊接著,每一張臉上都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上方,七八道身影正筆直地墜落。
兩側岩壁上,還有數道影子在嶙峋的凸起間快速移動,交替下躍。
從洞頂到地麵,少說也有六七十丈高。
敢從這個高度直接往下跳的,不是瘋子是什麽?
其他人眯著眼,竭力想分辨空中那些人的模樣,卻隻看見模糊晃動的輪廓。
隻有陳玉樓看清楚了。
他瞳孔一縮,視線死死鎖定了那道急速下墜的熟悉身影——是江天。
就在認出江天的刹那,陳玉樓腦海中飛快閃過關於這行人之前的種種片段,那些捉摸不透的舉動,那些難以解釋的細節。
彷彿一截枯木忽然被注入了活水,一股微弱的、卻實實在在的求生欲,毫無征兆地從心底鑽了出來。
他猛地抬手指向空中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:
“是……是江天他們!”
周圍人聽見這聲呼喊,臉上卻沒有泛起多少波瀾。
“江天來了又能怎樣?同樣是法師九階的黑虎都敗了,他能做什麽?”
“他確實不弱,法師三階時就能殺六階的狸子精。”
“可眼下差了整整六階!那是九階的蜈蚣,還能飛!”
“同階都打不過,他一個三階,來了不也是送死?”
“別抱指望了,盼得越高,摔得越疼。”
這些話像冰水,兜頭澆在陳玉樓剛燃起的那 ** 苗上。
他閉了閉眼,沒再吭聲。
幾息之間,江天一行人已逼近地麵。
就在即將觸地的瞬間,幾人同時淩空擰身,調整姿態,最終像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踩上了堅實的地麵。
江天雙腳剛站穩,就被兩撥人認了出來。
王語冰那夥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,壓低嗓音快速交談:
“找來找去沒蹤影,居然自己撞到這來了。”
“這地方凶險得很,他們闖進來就是自尋死路。”
“未必。
從那麽高跳下來毫發無傷,這幫人恐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。”
“頂多說明他們身法有些門道。
對上那蜈蚣,照樣不夠看。”
“他們要是死在這兒,倒省了我們的事。”
另一邊,呂信那幾人眼中寒光閃動,也湊近了低聲說:
“害了二師兄的正主,居然在這兒碰上了。”
“年紀擺在這兒,再強也有限。”
“真是天意,正好給師兄 ** 。”
“自己往鬼門關裏闖,怨不得誰。”
江天站定,目光掃過四周。
目光最先落向呂信那幾人。
殺意剛浮起時,他便已察覺。
江天的視線掃過幾張臉,又瞥見他們手中所持之物。
腦中念頭一轉,便懂了那幾道目光裏為何藏著殺機。
“壓勝一脈的人,竟也到了此處。”
“先前被我焚毀鎮物之人,想必與他們同路。”
“我的身份,他們該是知曉了,否則不會無故對我生出殺心。”
想到此處,他記起磚戴孝與野貓哭墳兩件事。
“瓶山鎮物接連現世,壓勝門人也在此現身。”
“這一脈素來以祭煉鎮物為修行根本。”
“看來墓穴深處,或許留有厲害的鎮物。”
“既然自己送上門,倒省了我一番找尋的工夫。”
念頭轉罷,江天再度掃了那幾人一眼,眸底掠過一絲冷色。
隨後他轉過頭,望向正在廝鬥的黑虎與蜈蚣精。
周圍眾人看得目不轉睛,臉上皆露出興味濃厚的神情。
“天哥,這黑虎和蜈蚣精什麽來曆?體型如此巨大,實力也強得驚人!”
江天望向眼前兩隻龐然巨物,語氣平淡地開口:
“那大蜈蚣名叫六翅蜈蚣。”
“它吞食過大量丹砂與丹藥,在藥力催發下,身軀才長成這般模樣。”
說到這裏,他眼角餘光瞥了瞥壓勝一脈那幾人,又繼續道:
“黑虎則是一件鎮物,想來是吸噬了其他鎮物的力量,才化成這般形態。”
江南峰等人聽了,紛紛露出恍然之色。
江天話音才落,遠處傳來沉重物體倒地的悶響。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黑虎癱倒在地。
它周身已無一處完好,從頭至腳布滿深深淺淺的血口子。
有些傷口極深,透過翻卷的皮肉能看見底下森白的骨頭。
四條腿裏三條已扭曲變形,斷裂的骨茬刺出皮外。
黑虎周圍地麵淌滿一種暗沉發黑的液體。
它躺在那兒,胸膛劇烈起伏,但呼氣多、吸氣少,模樣淒慘,離死不遠。
六翅蜈蚣就立在它腦袋旁,弓起身子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黑虎,發出一聲低吼。
一副勝者姿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