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影驟然掠下。
蜈蚣衝進人群,口器旁的骨刺像淬過寒光的刀刃。
被刺中的人如同脆弱的絹帛,輕易就被撕成兩截。
隻是一個照麵,十幾個人攔腰斷開。
上半身飛起又落下,直到摔在地上,他們纔看見自己消失的下半身。
慘叫這時才爆發出來。
“腿……我的腿——”
聲音裏全是絕望。
蜈蚣太快,骨刃也太利。
被斬開時甚至沒感到疼,直到看見殘缺的軀體,痛覺才混著恐懼一起湧上。
可叫聲很快弱了下去。
失血讓視野模糊,他們用胳膊拖著上半身,朝落在不遠處的下半截爬去。
指尖剛碰到冰冷的靴子,動作便僵住了。
再也沒能動彈。
慘叫和慘狀驚醒了剩下的人。
多數人已經失去上前的勇氣,隻有陳玉樓和鷓鴣哨幾人迎了上去。
眼下隻有他們修為最高,若他們也擋不住,別人上去也隻是送死。
陳玉樓身形疾掠,轉眼逼近蜈蚣身側,縱身躍向它的背甲。
手中短刃全力刺下——
嗤。
刃尖沒入甲殼,卻隻進了一寸深。
蜈蚣吃痛,身軀猛地一擺。
巨力傳來,陳玉樓整個人被甩飛出去,劃過半空重重砸在地上。
他悶哼一聲,髒腑翻湧,喉間泛起腥甜。
幸虧貼身穿了護甲,才沒受重傷。
撐起身時,他盯著那蜈蚣,心底發寒。
這柄短刃是卸嶺一脈的傳承之物,曾斬下過七階僵屍的頭顱。
此刻卻隻能刺入一寸,連撓癢都算不上。
這妖物究竟從何而來?
難道今天真要死在這裏?
陳玉樓被震退的刹那,羅老歪已經嘶聲下令:
“ ** !全都給我 ** !”
手下們雖然怕那蜈蚣,卻更怕羅老歪的槍口指向自己。
一時間火光迸射,彈雨傾瀉。
叮叮當當的撞擊聲炸開。
** 打在蜈蚣甲殼上,濺起一片刺眼的火星。
** 擦過那怪物的甲殼,連一絲刮痕都沒能留下。
目睹這情景的士兵們發出變了調的驚呼。
他們轉身就逃,卻被潮水般湧來的毒蟲追上。
皮肉在嘶嘶聲中化作暗紅漿液,滲進地磚縫隙裏。
退路斷絕,前路更凶。
有人癱跪在地,膝蓋撞擊石麵發出悶響。
最後那點抵抗的念頭,像繃斷的弦般徹底消散。
鷓鴣哨此時已逼近蜈蚣所在。
槍聲驟起。
他雙手各持一柄短銃,彈丸連成灼熱的軌跡,盡數釘進那怪物額間的硬甲。
火星四濺,如同鐵匠鋪裏鍛打燒紅的鐵塊。
重複擊打同一處,到底讓這巨物感到了不適。
它昂首發出一聲震得人耳膜發痛的嘶吼,龐大身軀猛地前衝。
十幾丈距離瞬息掠過,布滿鋸齒的口器已罩向鷓鴣哨頭頂。
鷓鴣哨向側方滾翻,碎石硌得肩背生疼。
剛站穩,那腥風又至。
他足尖蹬地躍起,在半空擰轉腰身,頭下腳上,雙腿如重錘般接連踹向蜈蚣背脊。
砰砰砰——
撞擊聲沉厚得像是擂動實心木樁。
每一腳都貫注全身氣力,用的正是搬山一脈從古陣圖裏化出的技法。
這腿功專破屍僵,便是修成銅皮鐵骨的屍煞,胸骨也能踢得碎裂。
可此刻鷓鴣哨隻覺得脛骨欲折,腳底傳來的是反震的劇痛。
雙腿瞬間麻了,使不上半分力氣。
蜈蚣吃痛,身軀猛地反掄。
鷓鴣哨來不及避讓,被那截硬甲掃中胸口。
他像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,人在空中已聽見自己骨骼錯位的悶響。
落地時,他噴出一口溫熱的血,眼前陣陣發黑。
老洋人與昆侖見狀撲上,卻更是不堪。
那怪物隻是隨意一撞,便將他們掀飛出去。
骨骼折斷的脆響清晰可聞,幾人癱在地上再難起身。
最強的幾個都已重傷,餘下的人徹底慌了。
他們尖叫著四散奔逃,像受驚的羊群。
蜈蚣在人群中橫衝直撞。
有人被攔腰咬斷,有人被撞得飛起又重重砸落,還有人被蜂擁的小蟲覆蓋,頃刻間隻剩一副骨架。
殿內已成屠場。
每一聲慘叫都意味著一條性命消逝, ** 區域正上演著殘酷的殺戮。
就在這時,鷓鴣哨先前掘出的盜洞裏,陸續鑽出十三道身影。
來的是壓勝一脈。
這一門原本十四人。
可抵達瓶山附近時,二師兄遭術法反噬重傷——他先前施“磚戴孝”
欲害人性命絕嗣,卻被江天識破,燒了鎮物。
昨 ** 們設法窺見江天形貌,安頓好二師兄,才趕往古墓。
見到卸嶺眾人守在墓外,便隱在暗處觀望。
墓中凶險,有人探路自然再好不過。
等了片刻,果見陳玉樓一行人狼狽逃出,還聽得墓穴深處傳來令人心悸的動靜。
意識到下方潛伏著多重危機,幾人均感到一陣後怕般的慶幸。
他們尾隨在陳玉樓一行人的後方移動。
直到那支隊伍尋見埋藏於地底的殿宇。
這些人依舊沿用先前的策略——讓陳玉樓等人充當探路的盾牌。
估摸著時機差不多了。
他們纔不緊不慢地踏入殿內。
眼前的景象讓所有目睹者脊背發涼。
“連半柱香的工夫都不到……此地竟已化作血肉屠場?”
“那些細小的毒物,比傳聞中還要駭人!連鐵鑄的槍管都能蝕穿。”
“法師九階的百足巨蜈……這等修為實在可怕!”
“能有如此凶獸鎮守此處……或許我們要找的東西就在裏麵!”
聽見最後這句話,幾人的眼底同時掠過一絲亮光。
但站在第十三位的蘇星海,此刻整張臉卻蒙上了恐懼的陰影。
“師兄,這妖獸強到這般地步……我們真能對付得了嗎?”
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嗤笑,無人答話,隻繼續向前走去。
蘇星海望著眾人的背影,輕輕歎了口氣,終究還是跟了上去。
他的修為僅停留在法師五階,又是最晚拜入師門的。
壓勝一脈的諸多秘術,他至今見過的實在不多。
呂信等人剛接近大殿邊緣,便被陳玉樓一行人察覺。
陳玉樓瞥見這幾人臉上竟全無懼色,心頭不由一沉。
“目睹這等慘狀還敢進來……”
“多半是對自己的能耐極有把握。”
“說不定……我們反倒有生機了!”
陳玉樓話音未落——
呂信幾人腳邊那些細密的毒蟲便窸窸窣窣湧了過來。
六師兄從懷中取出一件鎮物。
那是隻通體毛茸茸、色彩駁雜的蜘蛛。
不過巴掌大小,頭顱上排列著六顆豎瞳般的碧眼。
一條小指粗細的青蛇緊緊纏在蛛身上。
蛇的毒牙深深嵌進蜘蛛的頭顱。
單看這模樣,似是毒蛇咬死了蜘蛛。
但蜘蛛的螯肢,卻又反鉗住了青蛇的七寸。
整件鎮物透著一股詭異的矛盾感。
六師兄將此物朝前一拋——
毒蛛在空中翻轉數圈,六足穩穩落地。
他雙手結了個奇特的印訣,朝蜘蛛淩空一點。
蜘蛛眼中驟然迸出碧綠幽光。
緊接著,纏在它身上的青蛇猛然張開嘴,噴出一道淡綠煙霧。
煙霧撞上蜘蛛頭顱,向兩側飛濺開來,去勢快如箭矢。
轉眼間,地麵已多出一條淡綠色的煙線。
那煙霧像一道無形的柵欄,橫亙在路徑 ** 。
爬近的毒蟲吸入一絲綠煙。
煙氣與蟲軀內的血液交融。
血液漸漸凝成膠狀,劇烈的痛苦讓毒蟲弓起身子,彷彿曬幹的蝦米。
凡是沾上這毒霧的蟲豸,無一例外全成了這副模樣。
湧來的蟲潮被硬生生攔在了煙線之外。
六師兄這一出手,陳玉樓與鷓鴣哨等人暗自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此地毒蟲有多難纏,他們早已親身體驗過。
而這群人竟如此輕描淡寫便攔下蟲群……手段確實非同尋常。
那種施術方式,他們更是頭一回見識。
心底不由得浮起濃重的好奇。
想到這裏,眾人腦海中忽然又閃過另一道身影——江天。
當初江天麵對毒蟲時,萬千毒物皆退避三舍。
比較之下,他們心頭暗歎:終究還是江天那一行人更顯深不可測。
六師兄剛阻住湧來的毒蟲——
遠處那正在肆虐的蜈蚣精卻忽然停下了動作。
它昂起半身,一雙淡紫色的眼珠轉向呂信等人。
其他人注意到蜈蚣精的視線,神色漸漸凝重起來。
雖說他們有把握誅殺這妖獸,但也免不了一場惡鬥。
眾人紛紛從身上取出形製各異的鎮物。
其中一樣,是個披頭散發的女鬼人偶。
偶人麵容扭曲,白衣上沾染著斑斑血漬。
巴掌大的黑色木盒表麵刻滿扭曲鬼影。
一把纏著暗紅發絲的鏽剪。
呂信掌心托著的,是隻通體烏黑的石雕虎獸。
那虎作仰天嘶吼狀,筋肉塊塊隆起,眼窩裏嵌著兩粒血珠。
六枚鐵釘貫穿它的脊骨。
此外還有半片碎陶、筆尖凝著暗紅液體的舊筆……
每件器物都透著不祥。
眾人將器物握在手中。
呂信向前邁了半步,把石虎擱在地麵。
其餘人合攏雙掌,將各自器物夾在掌心之間。
他們闔上眼皮,喉間滾出低啞的誦念:
“玄武帝君臨此境,且聽凡人訴衷情。”
“惡虎鎮廟堂,吞吐天地息。”
“神返祠,鬼回塚,精怪魍魎歸深林。”
“八荒**,共聞此咒,若有所祈,他日再請。”
“渡靈!”
尾音消散的刹那,器物表麵浮起各色光暈。
光暈如飛蛾般搖曳升空。
緩緩聚向那隻石虎。
呂信並指如劍,朝黑虎淩空一點。
虎目驟然迸出血光。
口中爆發出狂暴的吸力。
流光受氣機牽引,瘋狂湧進虎口深處。
隨著流光不斷注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