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雙獸眼徹底被**填滿,它盯著江天,喉嚨裏滾出一串低沉的嗚咽。
聲音蕩開,四周墓碑後麵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很快,四隻狸子從不同的碑後鑽了出來。
它們的體型一隻比一隻壯碩。
嗜血的目光齊刷刷釘在江天身上。
最強壯的那隻齜出獠牙,齒根粗厚,尖端閃著寒光,透著鋒銳之氣。
法師六階。
另外三隻則帶著特殊的氣息,前爪修長鋒利,上麵還沾著暗褐色的血漬。
皆是法師五階。
江天掃了它們一眼,視線卻落向其中一座墓碑。
心裏隱約有了推斷。
“碑上有熟悉的味道,這味道和狸子精彼此牽連……看來碑底下應該埋了東西。”
他仔細分辨那股氣息,很快想起不久前解決的磚戴孝,心頭一動。
“原來這兒也被人下了壓勝術。”
這話被旁邊的陳玉樓聽見了。
他從未聽過“壓勝術”
這個詞,忍不住開口問:
“江兄,壓勝術是什麽法術?陳某從未聽聞,還請指點!”
葉凡塵幾人也已走到江天身側,聽見“壓勝術”
三字,
紛紛露出好奇的神色看向江天。
“天哥,這地方用的壓勝術,鎮物是什麽?”
江天瞥了他們一眼,語氣平淡:
“你們可聽過——死貓掛樹頭,死狗隨水流?”
陳玉樓神色一震,墓碑旁的狸子忽然產生異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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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場眾人聽了江天的話,全都搖頭表示不知。
江天也未隱瞞,緩緩道出其中緣由。
“傳說貓有九條命,若是埋進土裏,就會化作貓妖禍害世間。”
“所以必須把屍身懸掛在樹梢,讓貓能夠輪回轉世。”
“而狗若是埋入土中,魂魄離體後便會下意識返回主人家中。”
“因為死後怨氣纏身,歸來隻會害了主人。”
“因此狗死後得扔進河裏,任其順流漂走。”
魂魄若是離了軀殼,便再尋不到歸處。
人們總愛用貓狗打比方,隻因養這些帶毛活物的人家實在太多。
可但凡身上披著毛的,都絕不能埋進土裏。
隻要入了土,遲早要化作邪物。
江天的話音在此刻收住。
四週一張張臉上先後浮出恍然的神色,隨即紛紛轉向他,目光裏摻滿了欽佩。
他們活在靈幻交織的世間,日日同妖魔精怪打交道,稀奇古怪的傳聞聽得不少,這般說法卻是頭一回聽見。
江天卻講得細致分明,彷彿早已熟稔於心。
葉塵心幾人也覺得臉上有光,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,脊背微微挺直。
陳玉樓手下雖統著十餘萬人,自身又是卸嶺一脈的魁首,地位固然不凡,可真論起見識與能耐,比起江天仍是差了一大截。
想到這兒,二人心頭一陣舒暢。
江天卻望著眼前景象,暗自思忖。
金風寨裏出現磚戴孝,此地又遇上壓勝局——接連兩回撞見,若還說隻是巧合,實在勉強,其中必然藏著蹊蹺。
壓勝之術頻頻施展,壓勝門的人為何在瓶山反複出手?他們來此必定有所圖謀,難道瓶山深處鎮著什麽?
懷疑如藤蔓纏繞上來時,前方的狸子精已集結完畢。
幾聲尖厲的嘶鳴撕裂空氣,五道大小不一的影子後腿猛蹬地麵,化作模糊的殘影撲向江天。
五六丈距離,眨眼便至。
那速度快得讓陳玉樓等人心髒驟緊,渾身發冷——這等駭人的實力,就算他們狀態完好也難抵擋,何況如今大半本事使不出來。
“江兄弟,快躲——”
陳玉樓警示的話才吐出一半,後半句便卡在喉間。
狸子精已襲到江天身前。
江天卻連手指都未動一下。
葉塵心與江楚堯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閃,已攔在前方。
兵刃出鞘的刹那,兩道銀芒劈開氣流,發出裂帛似的銳響。
江楚堯喉間滾出一聲低喝,一拳轟出,狂猛的氣浪向前炸開。
緊接著,兩聲淒厲的哀嚎幾乎同時響起。
兩隻法師五階的狸子精,一隻頭顱與軀幹徹底分離,另一隻的腦袋則像熟透的瓜果般爆開。
兩具屍身從半空跌落,沉重地砸在地上。
頸腔裏噴出的血濺成一片猩紅的雨。
它們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,便已死透。
餘下三隻狸子精目睹這恐怖的一幕,彷彿被踩中尾巴般驚跳起來,發出一串惶恐的尖嘯,抽身向後急退。
直到退出十餘丈外,纔敢停住腳步。
葉塵心與江楚堯冷冷望向遠處那幾團瑟縮的影子,語氣裏滿是不快:
“敢擾天哥思索,自尋死路。”
遠處的狸子精渾身毛發倒豎,驚懼地瞪視著兩人。
它們做夢也想不到,眼前這幾人竟可怕到如此地步——一個照麵就奪去兩名同伴的性命。
若不是逃得快,此刻躺在地上的便是自己。
悔意與恐懼啃噬著內心。
早知對方不好惹,貪念卻矇蔽了判斷。
陳玉樓一行人同樣心神劇震。
江天明明隻有法師三階的修為,為何跟隨他的人……強得如此離譜?
法師八階的劍者立在原地,指尖拂過劍脊時帶起一線寒光。
另一人不過初入法師門檻,卻讓五階的狸妖瞬間斃命——跨越數重境界的殺戮,簡直違背常理。
這樣的兩人若放在世間任何角落,都該是被眾星捧月的驕子。
可他們此刻垂首站在江天身後,姿態裏找不出半分勉強。
那是一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敬與畏。
陳玉樓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他反複推敲:憑什麽?一個法師三階的青年,憑什麽讓這樣的存在低頭?要麽江天藏匿的實力遠超表麵,要麽……他背後立著令人戰栗的山嶽。
陳玉樓迅速否定了前者。
再驚人的天賦也不可能在如此年紀跨越七階的天塹。
想到這裏,他胸腔裏那陣緊繃終於鬆了幾分。
隻要不是江天自身的力量,一切就還能理解。
倘若真是憑一己之力折服那兩人……陳玉樓搖了搖頭,那會碾碎他認知裏所有的鐵律。
風忽然停了。
狸妖退散的陰影處,那幅掛在枯枝上的白姥姥畫像開始自己顫動。
緊接著是墓碑——青石表麵簌簌落下碎屑,彷彿有東西要從內部掙出。
一股吸力猛然迸發,畫像被扯成一道灰影,眨眼沒入碑中。
石麵上原有的字跡如潮水褪去,漸漸浮出一張老婦的半身浮雕。
皺紋的走向、嘴角的弧度,都與傳聞中的白姥姥分毫不差。
石像的眼珠忽然轉了一下。
幽暗的綠光在眼眶深處亮起,看不見的漣漪以墓碑為中心向四周蕩開。
波紋掠過身體時,陳玉樓感到脊椎竄過一陣冰麻。
他眨了眨眼,視野短暫模糊後又恢複清晰。
周圍同伴也紛紛晃動頭顱,彼此交換的眼神裏都帶著驚疑。
沒人發生變化,可剛才那瞬間的僵冷從何而來?
窸窸窣窣的聲音就在這時從腳底傳來。
陳玉樓扭頭看向墳地,呼吸驟然停滯。
泥土翻湧,一隻又一隻利爪破土而出。
灰褐色的脊背接連拱起,轉眼間竟有三四十道身影立了起來。
每道氣息都沉厚如鐵,法師七八階的威壓重疊在一起,化作近乎實質的浪潮拍打過來。
麵板像被無數細針紮刺,陳玉樓甚至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輕響。
“運轉法力!”
有人嘶聲喊道,“別讓氣勢壓垮經脈!”
眾人慌忙催動內息,蒼白的霧狀法力從口鼻間噴湧,纏繞周身形成薄繭。
可那數十雙幽亮的眼睛已經同時轉向了他們所在的方向。
厚重的護罩在眾人合力下凝聚成形。
可當那股威壓碾過來時,護罩僅僅削弱了它一絲。
察覺到這微乎其微的效果,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攥住了每個人的心髒。
“拚盡一切……竟連半點作用都沒有。”
“接下來……該怎麽辦?”
“隻能等死麽?”
話語裏滲出的絕望,清晰可辨。
陳玉樓這一行人裏,多數隻是術士九階。
能達到法師一階的,屈指可數。
即便經曆過無數次生死邊緣的掙紮,磨礪出了一身膽魄,可眼前這密密麻麻的狸子精,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氣勢,還是將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反抗的火苗徹底掐滅。
剩下的,唯有冰冷刺骨的恐懼,與看不到盡頭的絕望。
陳玉樓的目光掃過四周,手指按在自己擂鼓般狂跳的胸膛上,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。
當年麵對十幾萬大軍,心中翻湧的隻有豪情與亢奮,何曾有過半分怯意?上百回在鬼門關前打轉,他本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堅如鐵石,恐懼這種情緒早該被遺忘了。
如今,不過是十幾隻狸子精,竟讓他再次嚐到了害怕的滋味。
真是……諷刺啊。
他無聲地搖了搖頭,轉向江天,喉嚨裏擠出沙啞的聲音:“江兄,狸子精太多,也太強。
留在這裏隻有死路一條。
你先走,我來擋住它們。”
江天聞聲轉過頭,視線掠過陳玉樓和他身後眾人。
他看見每個人眉心深處,都纏繞著一縷極難察覺的黑氣。
方纔墓碑上那位“白姥姥”
施展的邪法,氣息與此同源。
再看他們眼神空洞、麵色灰敗的模樣,顯然是又陷入了某種幻境。
江天輕輕搖了搖頭,目光落在陳玉樓臉上,語氣平淡地開口:“陳兄,記住,你們欠我兩條命了。”
陳玉樓一怔,沒明白這話從何說起。
一旁的葉塵心和江楚堯卻相視一笑。
他們清楚,天哥這是要親自出手了。
每次看他動手,都像目睹一場撼人心魄的奇景,令人目眩神迷。
江天心念微動。
青藍色的電光毫無征兆地在他周身迸發,嘶嘶作響,如同無數條靈動的光蛇纏繞遊走,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。
一股彷彿能摧毀萬物的駭人氣勢轟然擴散,地麵上的碎石子被無形之力牽引,紛紛懸浮離地。
那耀眼的青藍雷光,將周圍每一張臉龐都映照出一片冰冷的藍色。
感受到這股氣勢,所有人像被凍住一般僵在原地,連呼吸都忘了。
江天抬眼,望向遠處那三隻真實的狸子精。
下一刻,他的身影消失了。
轟——!
劇烈的爆鳴在每個人耳蝸深處炸開,彷彿有成千上萬的蜂群同時嗡鳴。
眾人猛地回過神,驚駭地望向江天原先站立之處,卻隻捕捉到半空中一抹迅速淡去的青藍色殘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