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傷口,沒有血跡,彷彿被無形的網捆住了。
方纔還鬼影般靈活的妖物,轉眼就成了這副模樣。
法師五階的貓妖竟被不知名的力量放倒,陳玉樓脊背竄上一陣涼意。
他沒貿然上前,蹲低身子,視線一寸寸碾過四周。
多年在地下活動的經驗敲響了警鍾:這兒有問題。
可問題具體藏在哪兒,一時卻說不上來。
江天打量著這片墳地,記憶裏浮起零碎片段——這兒似乎是狸子精的地盤。
白姥姥那樣的存在,不可能察覺不到此處的異樣。
為什麽驅使貓妖來送死?難道她和狸子精本就串通好了?隻是為了給那頭精怪送一頓飽餐?念頭轉到這裏,江天決定先不動。
他要看看白姥姥究竟在盤算什麽。
他朝葉塵心和江楚堯使了個眼色,壓低聲音:“情況不對,等會兒再過去。”
兩人點頭,伏低身子藏進陰影。
那些墓碑靜默地立著,散發出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。
所有人都隱在暗處,等待。
幾分鍾過去,墓碑後麵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。
一顆狸子的腦袋慢慢探了出來,左右轉動,鼻尖抽動著嗅聞空氣。
確認沒有異常後,它才整個兒走出來。
它盯著地上癱軟的貓妖,眼睛裏湧起貪婪的血色。
這麽多食物自己送上門,還是頭一回。
那雙詭異的眼睛嵌在眼圈的黑毛裏,顯得格外陰沉。
尖牙從唇邊齜出來,身上沾著早已幹涸發黑的血跡。
它弓著背,慢吞吞挪到貓妖旁邊,用爪子將貓妖翻過來,肚皮朝上。
指尖輕輕一劃——貓妖的腹部頓時裂開,鮮紅的內髒暴露在空氣裏。
狸子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,低下頭,開始享用那團溫熱的血肉。
陳玉樓一行人看清了這一幕。
原來貓妖是這麽倒下的。
法師五品的貓妖在狸子麵前毫無還手之力,他們現在衝出去也是白費力氣。
狸子殺了貓妖,倒也算替他們省了事。
雖然不是親手了結,心頭難免憋悶,可形勢擺在眼前,再憋悶也隻能忍著。
退意悄然萌生,陳玉樓打了個手勢,示意眾人悄悄撤離。
就在這時,一陣微風吹過。
雨後泥土的腥氣裏混進了別的味道,鑽進眾人的鼻腔。
他們皺了皺眉——這氣味不對勁。
念頭剛閃過,一股綿軟無力的感覺就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。
不好!
眾人心頭一緊,想要起身逃離,眩暈卻猛地撞上腦海。
身體晃了幾晃,緊接著——
撲通、撲通。
接連倒在地上。
癱軟感吞噬了每一寸肌肉,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眼前的天地開始瘋狂旋轉,像被扔進了顛簸的漩渦。
倒地聲驚動了那隻狸子。
它猛地抬起腦袋,猩紅的眼珠轉向聲音來處——兩個人影。
是活人。
狸子的喉嚨裏滾出一聲含糊的嗚咽,嘴角向耳根咧開,露出參差的黃牙。
它在這裏盤踞太久,久到幾乎忘了上一次嚐到 ** 是什麽年月。
貓妖的筋肉幹癟發酸,哪比得上兩腳行走的獵物肥嫩多汁。
它邁開了步子。
陳玉樓隻覺得四周光影亂顫。
石壁在扭曲,地麵在起伏,連自己的手指看去都像浸在水裏的麻繩。
他勉強轉動眼珠,望向逼近的影子——那東西正在變形。
在某個同伴的視野裏,狸子每走一步就拔高一截,從不及小腿的矮獸脹成屋簷般的巨物,彷彿下一瞬就能將人生吞。
另一人卻看見耗子二姑歪著頭走來,嘴角滴著黑血,每一步都踩得人心跳驟停。
呼吸越來越重。
冷汗貼著脊背往下淌。
就在胸腔快要被恐懼壓碎的刹那,有什麽圓溜溜的東西塞進了嘴裏。
舌尖先嚐到一股清苦的藥氣,緊接著涼意滑下喉嚨,墜入丹田,隨即炸開溫熱的暖流湧向四肢。
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:扭曲的石壁恢複了堅硬,膨脹的狸子縮回原形,二姑的虛影淡成霧氣。
麻木的指尖重新傳來刺痛,然後是手臂、腰腿——力氣一點一點爬回了身體。
陳玉樓撐著身旁的岩石坐起身,用力眨了眨眼。
視線逐漸聚攏。
他看見江天站在三步外,袍角沾著泥,神色卻清明得像剛飲過晨露。
陳玉樓咂了咂嘴。
齒間還殘留著丹藥的苦香。
他這輩子進過太多墓穴,咽過太多解 ** 丸,沒有一顆比得上剛才那枚——清透如雪,力道卻綿長渾厚,連祖傳的“百穢散”
都遜色三分。
能隨手給出這等丹藥的,絕不會是尋常人物。
“江兄。”
陳玉樓喘勻了氣,朝江天拱了拱手,“方纔救我等於危難的前輩……不知高姓大名?此刻往何處去了?”
他說話時目光掃過江天周身。
衣裳整齊,麵色紅潤,哪有半分中毒的痕跡?想必那位高人早已替他解了毒,甚至可能同行了一段路。
陳玉樓心底暗暗慶幸:這趟下山雖折了不少弟兄,終究命不該絕,竟在荒山野嶺遇上了貴人。
(遠處樹梢上,一隻死貓隨風搖晃。
)
陳玉樓話音落下時,江天的眉梢動了動。
他朝對方瞥去一眼,什麽也沒說。
救命的人明明就在眼前站著,這位總把頭卻還在追問什麽前輩高人去了何處——江天隻覺得耳中聽到的話有些滑稽。
江天沉默著,倒是站在一旁的葉心塵接過了話頭。
“陳總把頭,”
葉心塵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,“您要找的恩人,不就在這兒麽?”
陳玉樓怔了怔,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過,困惑的神色堆滿了整張臉。
隨後他眼睛猛地睜圓,嗓音因為吃驚而提高了不少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救了我們的是江兄弟?這……這怎麽可能?”
“為什麽不可能?”
葉心塵立刻反問,“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除了咱們這一隊人,還有誰會無緣無故
陳玉樓被問得頓住了。
他覺得對方說得在理,可心裏仍舊無法相信。
“我身上中的奇毒,”
他緩緩開口,語氣沉重,“少說也有幾十種,每一樣都是能要命的玩意兒。
這麽多年下來,不敢說百毒不侵,可尋常毒物至少能扛上一時半刻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,“就連這樣的我,都被那股邪風一照麵就放倒了。
你們想想那毒風有多厲害。
兩位雖然氣度不凡,可憑這般年紀,要煉出能解那毒的丹藥……實在難以想象。”
葉心塵沒再言語,隻從袖中取出一物,隨手拋了過去。
陳玉樓下意識接住。
掌心觸到一顆圓潤的丹丸,他湊近鼻尖輕輕一嗅。
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隻這一聞,他就知道——和剛才服下的那顆,一模一樣。
先前所有的質疑,此刻都成了笑話。
他還口口聲聲說著什麽前輩高人,原來救他的人一直站在麵前,自己卻渾然不覺。
一股熱意從耳根爬了上來。
陳玉樓避開視線,朝江天抱了抱拳,聲音裏帶著窘迫:“是陳某眼拙了……還請江兄見諒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轉為鄭重:“救命之恩,陳某銘記在心。
日後若有吩咐,絕不推脫。”
江天隻是擺了擺手。”順手罷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淡,聽不出情緒。
見他這般反應,陳玉樓倒也不惱。
他打量了江天片刻,終於還是將盤旋在心裏的疑問婉轉問了出來:“江兄弟的感知實在敏銳……不知是何時察覺風裏有毒的?又是什麽時候服下解藥的?”
他稍作停頓,試探著補了一句,“能有這般感知,實力想必已至相當境界了吧?”
江天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隻蜷縮的狸子身上,語氣依舊平淡:“我沒吃解毒丹。
那點毒,還影響不到我。”
他轉過臉,看向陳玉樓,“至於境界——法師三階而已。”
陳玉樓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沒吃解毒丹?那股幾乎瞬間就放倒了他的毒風,竟然對這人毫無作用?這怎麽可能?
提前察覺,他尚能理解。
可硬扛下來且毫發無傷——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。
他陳玉樓縱橫墓穴這麽多年,身上累積的 ** 沒有上千也有數百,即便如此,還是在毒風麵前倒下了。
而江天手上沒有常年下墓的痕跡,指尖幹淨,也不像終日擺弄毒物之人。
這樣的人,憑什麽能免疫那般猛烈的毒?
除非……
陳玉樓腦中閃過一個念頭:除非他曾經服食過某種能抵禦百毒的天地靈物,才獲得了這般能力。
想到這裏,他忽然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。
也隻有這樣,才能解釋眼前的情形。
心緒漸漸平複下來,但欽佩與感慨卻悄然湧起。
那些生長在深山幽穀之間的靈物,往往就那樣寂靜地存在於天地之間。
想要真正占有那東西,幾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稍有不慎,便會把命搭進去。
江天能拿到它,靠的是運氣,更是本事。
陳玉樓輕輕吐出一口氣,心頭那股不甘漸漸淡了。
他轉頭看向自己那幾個弟兄,見他們都已無礙,便朝江天抱了抱拳。
“江兄弟真是非凡人物,陳某代弟兄們再謝一次救命之情!”
江天隻是擺了擺手,沒多言語。
剛纔出手救人,不過是覺得陳玉樓這人惦記百姓,品性不壞,死在這兒太可惜。
況且一枚解毒的丹藥,他也沒真當回事。
再者,眼下雖沒什麽事需陳玉樓相助,但讓這人欠下一份人情,往後或許有用。
江天不再理會陳玉樓,目光靜靜落向那隻正緩緩後退的狸子精。
從他擋到陳玉樓身前起,這東西就開始向後退縮。
彷彿對他極為畏懼。
江天猜測,狸子精大概是感應到了自己身上纏繞的銀龍氣息。
所以才怕成這般模樣。
在那雙獸瞳裏,江天渾身散發著致命的危險。
狸子精隻覺得這人周身籠罩著一層極其駭人的威壓,那威壓讓它錯覺麵對的是遠古存活下來的凶獸。
往前一步,必死無疑。
在這片地界求生,每日都在生死邊緣打轉,因而狸子精磨出了一種獨特的本能——對即將降臨的危機,感知格外敏銳。
它怕江天。
可同時又有另一種聲音在腦中嘶鳴:若能吞食眼前之人,
它將獲得天大的好處。
就連化形成人,也不過是輕易之事。
貪婪與恐懼在狸子精眼中撕扯,讓它進退兩難。
退到一座墓碑旁時,
貪婪終於壓過了恐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