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看到了什麽?河水聽從了那個年輕人的號令,變成了捆縛怪物的繩索?
“……老天爺!”
不知是誰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,“那是……那是法術嗎?江隊長他……他能驅使水?”
“我活了這麽多年,頭一回見著這樣的事!撈屍隊的本事,幾時變得這樣……這樣神乎其神了?”
“怪不得!怪不得他敢去碰那‘鬼漂子’!原來是有這樣的依仗!那‘三不撈’的規矩,今日怕是要破了!”
驚歎聲、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,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與一種近乎敬畏的情緒。
就連一旁丁家那幾位,此刻也全然失卻了平日的沉穩。
丁磧和丁長盛的臉色變了幾變,一陣紅一陣白。
他們比旁人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麽——水下功夫精湛或許還可追趕,但這驅使水流如臂使指的能力,已經超出了他們對“水魈”
的常規理解。
這個江天,恐怕比他們預估的還要棘手得多。
“控水……”
易颯的目光緊緊鎖在江天身上,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銳利的光,隨即又被收斂起來。
她心中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。
看來,原先的計劃需要調整了,那個地方,或許正需要這樣的手段。
失去了掙紮的力量,被水蛇禁錮的黑影不再上浮,開始緩緩向河底沉去。
江天身體在水中靈巧地一折,手中早已備好的鉤索閃電般彈出,精準地套住了下沉的黑影,開始將其拖向自己。
距離拉近,黑影脖頸處的細節逐漸清晰。
那裏吸附著一團不斷蠕動、輪廓難辨的東西,緊緊貼在蒼白的麵板上。
江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那東西……
難道是……“人麵臁”
他的記憶裏迅速翻出關於這個名詞的隻言片語——某種存在於隱秘記載中的寄生之物,形似人臉,能附著顱腦,以內裏暗藏的細須操控宿主行動。
眼前這漂子頸上蠕動的物件,無論形態還是附著的位置,都與那描述有著令人不安的相似。
漂子被緩緩拉近,更多細節暴露在昏暗的水光下。
除了那疑似人麵臁的附著物,江天還注意到,這漂子周身的麵板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灰敗色,上麵似乎布滿了細密的、類似魚鱗的紋理,在水流衝刷下若隱若現。
而更深處,河水帶來的冰冷觸感中,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、難以形容的腥腐氣息,並非單純 ** 浸泡的味道,更像某種陳年積垢與異常生命活動混合的產物。
這片水域,這具漂子,還有它身上附著的東西,恐怕牽連著比單純浮屍更深、更麻煩的隱秘。
江麵那團模糊的影子終於漂到觸手可及的距離。
現在他看清了——那具浮屍後頸上趴著的怪東西。
像條鯰魚,卻長著兩片酷似人手的肉鰭。
那對手鰭正死死扣住 ** 的肩胛骨,魚嘴整個吸附在泛白的皮肉上。
被吸住的麵板下方,隱約有無數黑線在蠕動,彷彿底下藏著活物。
“......什麽玩意兒?”
他喉嚨裏滾出一聲低語。
在這條河裏打撈了這麽多年,從沒碰上過這種活見鬼的景象。
先弄上岸再說。
他拽住浮屍的衣領往岸邊拖。
河水被攪出沉悶的響聲。
嘩啦——
砰!
手腕發力一甩,那具沉重的軀體便摔在河灘碎石上。
水花四濺間,他自己也躍出水麵,靴底踩進濕泥裏。
剛離水,纏在 ** 表麵的水草便迅速枯萎脫落。
原本僵直的浮屍突然彈坐起來,腫脹的頭顱轉向圍觀人群,喉管裏發出嗬嗬怪響。
他抬腳就踩。
鞋跟重重碾在那條鯰魚背上。
骨頭碎裂的觸感順著腳底傳來,那東西應聲脫落,在泥地裏扭了兩下便不動了。
鯰魚離體的瞬間, ** 像被戳破的皮囊般癱軟下去。
渾濁的河水從眼耳口鼻裏湧出來,在泥地上匯成一灘。
混在其中的還有那些黑色絲狀物——它們一接觸空氣就急速收縮,轉眼變成幹硬脆弱的黑色短棍。
至於那具 ** ,被河水撐開的麵板此刻鬆垮垮地耷拉著,布滿褶皺,像件被人強行撐大後又放棄的舊衣裳。
......
河灘上安靜了。
圍觀的人們這纔敢湊近。
姓王的商人一家盯著地上不成形的屍首,腿一軟跪了下去。
“殷娘啊......”
當爹的嗓音劈了岔,“是爹害了你......爹不該逼你嫁人......爹該死啊!”
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。
他說著抬手就往自己臉上抽,被旁邊的婦人慌忙攔住。
“老爺別這樣,”
婦人聲音發顫,“殷娘已經走了......咱們現在得帶她回家,讓她入土為安。”
男人愣愣地聽著,忽然爬起來,跌跌撞撞走到撈屍人跟前。
先是一個深鞠躬。
“江隊長,多謝您的大恩。”
他手伸進懷裏摸索,掏出卷用油紙包著的銀票,“說好的一千塊,您收好。”
“節哀。”
江天接過紙卷。
指尖觸到銀票邊緣硬挺的質感。
“孩子還沒收拾妥當,我們先回去張羅後事。”
男人抹了把臉,“改日再來登門道謝。”
“請便。”
目送那家人用麻布裹起屍身匆匆離去,看熱鬧的終於圍了上來。
七嘴八舌的奉承像炸開的豆子:
“江隊長這身手!連‘鬼馱屍’都製得住!”
“要不怎麽說是咱這段河麵上頭一號的撈屍匠呢!”
圍觀的人群還沒從剛才那一幕裏完全回過神來。
有人先出了聲,嗓門裏壓不住那股子驚歎。”江隊長,您剛才控水的本事……真是頭一回見識!”
緊接著又有人接上話頭,帶著試探:“這手法,瞧著不尋常,莫非是茅山的路子?”
七嘴八舌的議論便跟著湧了上來,話裏話外都繞著“前途”
“合作”
“賞臉”
這些詞打轉。
聲音嘈雜,像夏日午後的蟬鳴,一陣高過一陣。
每一道目光都粘在江天身上,那些先前還隔岸觀火的,此刻都換上了熱切的臉孔。
幾個衣著體麵的男人擠出人堆,遞話的口氣又軟又韌,繞著彎子想把接下來的飯局敲定。
江天隻是站著,嘴角掛著一絲很淡的弧度,對著四麵八方投來的好意,一律點了點頭,聲音平穩:“改日,再細談。”
得了這句準話,聚攏的人影才開始鬆動,三三兩兩地散開,回到各自原先的位置上去。
空出來的地方,便隻剩下丁、江兩姓的族人,還留在原地。
易颯從人群後麵走出來,腳步沒停,徑直到了那攤濕漉漉的地麵跟前,彎腰,手指一勾,就把那條滑膩碩大的鯰魚提了起來。
魚身在她手裏無力地垂著,粘液順著尾鰭往下滴。”附在漂子上的,是屍鮭。”
她說完,抬眼望向渾濁的河麵,“這黃河底下,怕是藏了個養屍的漩渦。”
江天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”屍鮭?養屍的漩渦?”
他重複這兩個詞,語氣裏帶著疑問。
沒等易颯開口,站在側邊的丁雨蝶向前邁了半步。”屍鮭是河妖的一種,”
她的聲音清晰,語速平穩,“專找水裏的死人寄生,靠吞吃怨氣活著,也最愛往活人身上貼。
哪片水灣淹死的人多,哪兒就常見它們的影子。”
她稍頓,目光掃過周圍凝神聽著的麵孔,又往下說:“至於那‘養屍囦’,‘囦’字便是水中的漩渦。
魚群到了這種地方會自動繞開,所以曆來被認為是安置水葬的好去處。
有些特別的漩渦,不光能趕開魚蝦,護著裏頭的東西不被啃食,甚至……真有讓屍身不腐的傳聞。”
說完,她下頜朝易颯手中那條魚揚了揚:“漩渦雖能屏退尋常活物,卻攔不住這東西——屍鮭偏偏最愛往裏鑽。”
江天聽著,沒作聲,隻是微微頷首。
周圍幾個江家的老把式也跟著點頭,他們常年跟河水死屍打交道,這類偏門詭譎的傳聞,倒是頭一回聽得這麽仔細。
這時,易颯蹲下身,在那堆從魚身上刮下來的黑色粘稠物裏撥了撥。
她的指尖很快觸到一個硬塊,拈出來,是塊不起眼的黑色小石頭,末端還連著些腐壞的纖維狀東西。”斷定水下有那東西,不單憑這條魚。”
她把那石塊舉到眾人眼前,“主要是因為它。”
“這是……?”
有江家族人抻著脖子問。
“南離石。”
易颯答道,“這東西耐得住海水侵蝕,不容易朽壞,以往海葬常用它來做棺槨。
現在它纏在屍鮭身上被帶了出來,足見底下確實有個養屍的漩渦在。”
“哦——!”
一陣壓低了的、混雜著恍然與驚異的歎息從人群裏漫開。
幾個年長的族人互相交換著眼色,連連點頭。
江天的視線落回那條形貌醜怪的屍鮭魚身上,眼底掠過一絲微光。
他想起家族裏代代相傳的規矩:要想讓家族往上走,有些東西,就得去爭,去奪。
提升家族興盛程度的方法之一,是在那片水域中構建生態。
眼下江天的水域裏已經放養了許多從各處捕獲的魚、蝦、龜、蟹之類的水族。
岸邊的土地上,他也種下了不少作物與藥材。
這些生靈為家族的繁榮添上了可觀的一筆。
不過它們都隻是尋常的、最低等的種類。
而屍鮭魚卻是河妖層級的生物,按品級算,遠比那些魚蝦要高!
若是將它養進水世界,必然能讓家族的繁榮再漲幾分——這對江天自然是好事。
念頭轉到這裏,江天的視線落向地上那條屍鮭魚。
它雖然氣息微弱,肚腹卻仍微微起伏。
這小河妖還活著。
江天找了個竹筐,將屍鮭魚裝進去帶在身邊。
易颯一行人看見他的舉動,並沒出聲。
屍鮭魚是江天製住的,怎麽處置當然由他決定。
丁家那邊,除了丁雨蝶,其餘人臉色都不太好。
一樁大生意從眼前溜走,還被江天當麵壓了一頭,任誰心裏都不會舒暢。
盡管丁家人悶著一口氣,卻也無話可說。
江天的實力確實強得讓人服氣。
……
拿到想要的東西後,江天準備帶自家人離開。
今日試了試那部禦水心經,江天真切感受到了 ** 蘊含的威能。
他得盡快趕回河神廟,把這門 ** 傳下去。
同時,他也想看看屍鮭魚放進水世界後,能讓繁榮度提升多少。
正要動身時,易颯從後麵追了上來,喊住了他。
“閣下水性出眾,又通曉禦水之術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