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雖驚歎於那道水中的速度,心底卻仍繃著弦。
河裏的物件,是他們這行最忌諱的。
所有目光都緊緊追著那道逐漸靠近浮影的身影。
丁家幾人望著湖麵漾開的水紋,神色裏滿是驚疑。
丁磧尤其如此,雙眼幾乎要瞪出眼眶。
“一個撐船的……在水下能遊成這樣?吃了水符不成?”
他喉結滾動,“族裏養的那幾位‘水精’,恐怕也未必趕得上……”
“水精”
是丁家一代纔出一兩個的驕子,這小子憑什麽?
丁磧盯著水麵,半晌沒動彈,像塊僵硬的石頭。
另一側,被稱作“水精”
的丁雨蝶與易颯也在望著水中那道影子。
“喲?”
丁雨蝶從鼻子裏哼出一聲,“這狂妄家夥倒真有兩下子。”
“放在咱們三姓養的水精裏,也能算中遊了。”
“沒料到,一個撐船的能做到這地步……今日算長眼了。”
他手指無意識地掩了掩唇——那姿態讓他顯得像個驚愕的婦人。
丁雨蝶向來眼高於頂。
先前江天應下這事時,他隻覺得可笑,認定對方不過逞口舌之快,真下了水必定狼狽。
他甚至盤算過,等這人被纏住時,自己再入水相救,好叫對方明白誰纔是河裏的主宰。
可江天剛入水,就用速度給了他當頭一棒。
易颯眼中掠過一絲暗光。
“原以為已經高看他了,卻還是低估了他在水下的能耐。”
他默想,“若他真能把那東西弄上來……便說明不是虛架子。”
“到時或可邀他一同往那水底墓走一趟……”
他立在黃河畔,眸底光影浮動。
***
水聲嘩然。
江天像一尾疾魚,迅速逼近那具直立在水中的浮影。
不過幾次呼吸的工夫,他已潛至距浮影約十步之處。
那影子套著件泛白的碎花裙,在水中直挺挺立著。
麵板被泡得慘白,不見半分血色。
手腳的指節都以一種古怪的姿勢蜷緊——手掌向內扭曲,似鳥爪;腳趾互相絞纏,用力擠壓。
彷彿這女子臨終前遭受過極大的恐懼,才讓肢體僵成這般模樣。
江天凝神細看,見浮影身上纏著數條墨黑的帶狀物。
似水藻,又似浸透的綢布。
那些帶子滲出墨汁般的暗色,將四周的水染得渾濁。
江天的視線在那具順流浮沉的軀體上停留片刻,最終落在腳踝處——一圈深暗的淤痕印在那裏,輪廓分明,像是被什麽緊緊攥過後留下的痕跡。
是水裏的東西留下的標記。
他眉間微微聚攏。
大河沿岸生活的人,多少都聽過那些關於水下亡魂的傳說。
它們會變成溺水的孩童、沉沒的財寶,甚至戲水者的模樣,引誘活人踏入深水,直到呼吸被冰冷的河水徹底剝奪。
每帶走一條性命,它們就能從困縛自己的水域裏掙脫一分。
看到這印記,江天動作更謹慎了。
靠水謀生的人,總守著許多不言明的規矩。
他們相信生與死的界限,有時隻隔著一層薄薄的平麵:地麵之上是活人的世界,泥土之下便是亡者的居所;行船時,水麵之上屬於陽間,而幽暗的水底,則是另一個不可言說的領域。
言語或舉止一旦越界,兩個世界便可能產生交集,引來無法預料的後果。
正因如此,那些必須下水的人才創出了一套獨特的手勢——模仿水中亡魂的舉動,既傳遞資訊,又避免被它們識破活人的身份。
此刻,這具浮屍腳踝上的印記讓江天警覺:或許有什麽東西正附在這具軀體上。
他目光掃過那圈淤痕,右手探向腰間纏著的繩索。
繩索末端係著一枚多鉤的鐵具,是專門用來打撈水中 ** 的工具。
通常操作者會站在皮筏上,丟擲鉤具,掛住漂浮的軀體,再將其拖回岸邊。
那鐵鉤帶著四枚朝內彎曲的尖齒,能輕易刺穿衣物或皮肉,牢牢扣住目標。
指尖觸到冰冷的鐵鉤,江天手腕一振,繩索借著水勢蕩開——這是他習得的控水之法,讓水流裹住繩索,送出更遠。
嗤!
鉤具破水向前,直朝那浮屍的方向射去。
就在即將觸到的瞬間,江天腕部忽地一擰,繩索在水中劃出一道弧線,繞過浮屍,將其環在中心。
緊接著他猛然收臂。
繩索驟然收緊,捆住了那具纏滿黑色布條的軀體,鐵鉤也順勢扣回了繩圈。
江天發力一扯,浮屍便隨著水流朝他所在的位置緩緩挪近。
岸上的人群看見那東西開始移動,呼吸都屏住了。
嘩啦——
江天拽著繩索,轉身朝皮筏遊去。
身後的浮屍被拖行著,在河麵劃開一道長長的水痕。
遠處觀望的族人見那 ** 似乎並無異動,緊繃的肩背稍稍鬆了些。
有人低聲推測:或許是距離夠遠,又隔著繩索,活人的氣息沒有直接觸及,才暫時壓住了變故。
但就在眾人心神稍定的刹那,變故陡生。
那具一直僵直的浮屍,眼珠突然轉動了。
空洞的瞳孔,直直盯向江天背脊。
纏滿周身的黑色布條開始劇烈蠕動,如同無數蘇醒的觸腕,向內收縮,鑽入口鼻耳竅。
蒼白的麵板下,瞬間凸起一道道深暗的紋路,像粗大的蚯蚓在皮下遊竄,景象駭人。
不遠處的族人全都看見了。
驚呼頓時炸開:
“背後!看背後!”
“那東西動了!”
“快轉身!”
喊聲穿透水麵的嘈雜,江天立刻察覺到了身後水流異常的波動。
江天扭過頭時,看見那具浮屍猛地一顫,捆住它的繩索竟自行崩斷。
一聲嘶吼——
原本清秀的少女身形此刻已扭曲變形。
纏繞軀體的黑色布帶不僅令她軀體膨脹,更催生出駭人的蠻力。
非人的咆哮從她喉中滾出,變異浮屍周身彌漫開令人窒息的威壓。
緊接著,晴朗的天空毫無征兆地炸開一道霹靂。
天光驟然昏沉,烏雲從四麵八方聚攏,河麵狂風捲起,水流頃刻湍急。
第二聲屍吼撕裂空氣,那怪物破開波浪,直撲不遠處的江天。
它的速度快得隻剩殘影,十米距離一掠而過,黝黑的手臂從水下探出,指尖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,朝著江天麵門狠狠刺落——
彷彿要將他整個人劈成兩半。
岸上所有江家人都屏住了呼吸,瞳孔因驚懼而放大。
驚呼聲尚未出口,江天眼神已驟然收緊。
他從這浮屍身上察覺到了壓迫感。
這具 ** ,竟擁有術士七階的實力。
比他高出一整個境界。
更不尋常的是,它一變異,天象隨之劇變。
這具 ** 內部,必然附著某種極凶之物。
但江天並未慌亂。
“既是邪物,便該驅除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藏在這浮屍裏的究竟是什麽。”
他冷聲低語,體內禦水心經急速流轉。
淡藍色的波紋自麵板表麵浮現,下一刻,他已在眾人注視中沒入河水。
幾乎同一瞬間,他頭頂的水麵像被重錘砸中。
浮屍的猛擊讓水麵向下凹陷,濺起大片白浪。
驚呼聲從岸邊爆發。
水花散去後,河麵上並未浮現血跡或殘軀,眾人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。
遠處圍觀的人們隻能勉強看清輪廓。
見到浮屍以那種速度撲向江天,多數人都以為他避無可避。
“那鬼東西動作太快!江隊長躲開了嗎?”
“看不清……但那樣的速度,常人根本來不及反應!”
“這 ** 怎麽會突然屍變?還強到這種地步?”
“天象都跟著變了,它身上附著的絕非尋常凶物!”
“早說了不該去撈這 ** 的……這下怕是把命賠上了。”
“它要是衝上岸來怎麽辦?”
“我的女兒啊……你怎麽成了這副模樣……”
王老闆一家望著河中的屍身,淚水縱橫。
不少目光悄悄投向丁家眾人,帶著無聲的期盼。
……
“他沒死。”
易颯眼中掠過一絲微光,輕聲說道。
“確實。”
“這位小哥的身手比方纔展現的還要快上幾分呢。”
水流卷動的聲音在耳邊持續作響。
丁雨蝶的視線穿過晃動的河水,落在那個身影上。
她必須承認,即便放在他們這些自小與黃河打交道的人裏,對方的速度也足夠令人側目。
她抿了抿唇,眼底的訝異沒能完全藏住。
這個叫江天的,並非他們這一脈,可在水下行動的姿態卻如此自如,彷彿河水是他身體延伸出的一部分。
這讓她清晰地意識到,有些認知需要被打破了——他們並非獨一無二,在這片浩蕩的水域之外,或許存在著更令人難以想象的存在。
水麵之上的驚呼與議論,被厚厚的河水隔絕,變得模糊不清。
丁雨蝶的思緒被黃河 ** 驟然改變的流勢打斷。
原本奔湧的河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扭轉,瘋狂地朝著一點匯聚、旋轉,形成一個吞噬光線的巨大渦流。
水下,江天的輪廓被一圈圈擴散開的藍色光暈勾勒出來。
那光暈並非靜止,它們擾動著他身邊的每一寸水流,將平靜的河水化作洶湧的暗潮。
緊接著,一股凝實的、帶著沉重壓迫感的力道從光暈中心迸發,如同水下無聲的咆哮,筆直地撞向那個隨波逐流的黑影。
砰!
沉悶的撞擊聲透過水體傳來。
黑影顯然沒有預料到這次攻擊,被這股力量迎麵擊中,失控地向後倒射。
它在水麵上連續彈跳了三次,像一塊被頑童用力擲出的扁石,最終才重重砸回河裏,濺起高高的水花。
幾秒鍾的死寂。
“吼——!”
憤怒的嘶吼炸開水麵的平靜,那道黑影破水而出,以更快的速度反撲回來,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凶蠻。
江天周身的光暈再次蕩漾開來。
他抬起手臂,做了一個向下按壓的動作。
隨著他的動作,周圍的水流彷彿擁有了生命,迅速凝結、拉長,化作數條粗壯而靈活的透明觸手,迎著黑影纏繞上去。
那黑影毫無閃避的意圖,直愣愣地撞入觸手的包圍圈。
觸手立刻收緊,分別鎖死了它的腳踝、膝蓋、手腕和肘關節,將它牢牢固定在水流編織的囚籠裏。
黑影開始劇烈地掙紮,水花四濺,但那由純粹水流構成的束縛卻紋絲不動。
岸上,所有的聲音在那一刻彷彿都被抽走了。
人們張著嘴,眼睛瞪得滾圓,幾乎要凸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