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問道,“不知對水底的墓穴是否感興趣?”
江天停步轉身,目光掃過易颯,又瞥了眼不遠處的丁家人。
“水底墓穴?”
他問,“在哪兒?”
“黃河底下。”
易颯答。
“黃河是丁家的地盤,”
江天語氣平淡,“你不找他們,為何找我?”
“因為——”
易颯剛要解釋,卻忽然頓住,“等等,你怎麽知道我不是丁家人?”
江天不過是這一帶的撈屍人,按理說不該對丁家那麽熟悉。
可他竟能一眼認出自己並非丁家子弟,這讓易颯心頭一緊。
難道他認識自己?但自己遠從瀾滄江而來,他如何得知?還是說,他眼線遍佈,早已掌握外客的訊息?
易颯暗自揣測時,江天指了指她掛在頸前的祖牌。
“三姓水魈,自古流傳一塊祖牌——黃河丁家,長江薑家,瀾滄江易家。”
“黃河薑家陽氣鼎盛,水魈皆為男性。”
“瀾滄江易家卻陰氣凝聚,水魈全是女子。”
“我說得可對?易家的水魈?”
江天話音落下,易颯的雙眼漸漸睜大。
“你怎會知道……”
她盯著江天,臉上寫滿驚疑。
三姓水魈在民間名聲不顯,祖牌之事更鮮為外人所知。
江天是從何處得知的?而且連三姓水魈的底細都摸得這麽清楚,他究竟是什麽人?
易颯尚在驚駭中,江天接下來的話,讓她再度陷入恍惚。
江天的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,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易颯臉上。”三姓的人要動水下的東西,按規矩得有人搭手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每個字都帶著分量,“在哪片水域動手,就得由那片水的主事人牽頭。”
停頓片刻,他身子微微前傾,“你繞過你們自己人,私下找到我這兒……隻能說明,你要找的那個地方,根本就沒記在你們三姓那本‘譜’上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沒到眼底,“那麽,你又是從哪兒挖出這條線索的?”
易颯的呼吸滯住了。
她看著對方,喉嚨發緊,一個字也擠不出來。
他竟然猜到了。
不僅猜到了墓的來曆,甚至連“金湯譜”
的存在都一清二楚。
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。
這個人……太危險了。
找他合作,是不是一步走錯的棋?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另一張麵孔立刻浮現在眼前——姐姐。
那墓裏或許有關於她的蹤跡。
指甲掐進掌心,細微的刺痛讓她定了神。
為了姐姐,龍潭虎穴也得闖。
“怎麽發現的,與你無關。”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僵,“你隻需回答,去,還是不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
兩個字幹脆利落。
江天轉身就走,衣角帶起一陣微涼的風。
黃河底下是什麽光景?數不清的髒東西盤踞在暗流裏。
他一個六階的飄夫,還沒狂妄到憑這點本事就去探一座底細不明的陰宅。
有那工夫,不如回去經營自己的地盤,多攢些家底。
替別人賣命?他沒興趣。
既然對方不肯交底,他也沒必要浪費時間。
“等等——”
易颯沒料到他會拒絕得如此徹底,愣了一瞬才喊出聲。
眼看那道背影沒有絲毫停頓,她咬了咬下唇,腳在地上輕輕一跺。”那地方……是我姐姐指給我的!”
她提高了聲音,“她說裏頭埋著不少好東西!隻要找到,全歸你,我一件不拿!”
江天的腳步停了。
他慢慢轉回身,視線重新落在她臉上。”你姐姐?”
他重複了一遍,眼底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,“她告訴你的?”
“是。”
易颯點頭,索性把知道的都攤開,“我隻曉得大概方位,別的,一概不知。”
她迎上他的目光,“現在,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江天回答得很快,但緊接著補了一句,“不過不是馬上。
下去之前,我得準備點東西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說不準。”
江天略一沉吟,“準備好了,我自然會找你。”
“那怎麽行!”
易颯急了,“你要是拖上一年半載,或者幹脆沒了下文,我怎麽辦?”
“你可以找別人。”
江天的語氣沒什麽波瀾,“你姐姐的事,你比我更清楚。
那種地方,不做足準備就去,等於送死。”
他抱起手臂,好整以暇地看著她,“願意等,就等。
等不了,請便。”
易颯聽到“姐姐”
兩個字,心頭猛地一顫,所有爭辯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。
易颯對姐姐的狀況所知有限。
二十多年前那次翻鍋事故後,易蕭就消失了。
這次突然現身,隻是短暫碰麵,留下一個水下墓穴的坐標便再度離去。
易颯注意到姐姐的麵板透著屍骸般的青白,嘴唇反複蠕動,吐出斷續的字句:“它們來了……它們來了……”
隨後人影便融進夜色,再無蹤跡。
唯一的線索隻剩下那個坐標。
“你瞭解我姐姐的事,對不對?”
易颯的聲音繃得很緊。
江天搖頭。
“那為什麽提醒我去那種地方要做足準備?你肯定知道什麽!”
易颯往前逼近一步,呼吸變得急促,“告訴我!”
“你姐姐身上具體發生了什麽,我不清楚。”
江天語氣平穩,“但你們三姓水魈這些年接連翻鍋,絕不是偶然。
那些東西……不好應付。”
“它們”
兩個字落進耳中時,易颯瞳孔驟然收縮。
心髒撞得肋骨發疼,指尖開始發冷。
他怎麽也會用這個詞?那些究竟是什麽?和姐姐有什麽關聯?這個人又是什麽來曆?為什麽他彷彿洞悉一切?
無數疑問絞成一團亂麻,扯得她思緒渙散,連慣常的鎮定都維持不住。
江天沒有回答她的問題,隻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,然後移向她胸前懸掛的那塊祖牌。
“聽我一句勸,”
他說,“以後盡量少用這個。”
話音落下,他轉身離開,腳步聲很快被夜色吞沒。
易颯獨自站在原地,四肢僵硬。
那句話在腦中反複回響:少用祖牌……少用祖牌……
難道這些年三姓屢次翻鍋,和祖牌有關?
這個念頭浮起的瞬間,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。
關於那些從死亡中歸來的水鬼,以及那套操控水流的秘法——在漫長的歲月裏,這片土地上確實出現過不少異於常人的存在。
精通水性的人曆代皆有,卻始終無人能動搖三姓的地位,更無人能開啟他們沉在水底的金湯穴。
關鍵便在於祖牌。
所有金湯穴的位置、藏貨年限、大致方位及相關信物,都記在一本叫作《金湯譜》的冊子裏。
但冊中從未寫明進入的方法。
真正的方法,藏在祖牌之中。
下水前,三姓後人需將自身血液塗抹於祖牌表麵。
入水後,祖牌便會蘇醒,將具體的路徑、方位乃至開啟的密文直接送入水魈的腦海。
等到離開金湯穴,這段記憶便如潮水退去,不留痕跡。
這種憑牌引路的方式,近乎茅山術中的請神附體,玄奧難測。
也正是依靠它,三姓的金湯穴才能曆經歲月而未被外人染指。
然而祖牌並非全然無害。
最近幾十年,三姓接 ** 生的翻鍋慘劇,都與它脫不開幹係。
易颯的姐姐因此變成了半人半鬼的模樣;而易颯自己,則是其中少數還算維持住人形的存在。
正是因為“它們”
的到來,易颯這類人才得以從死亡中爬回人世……
“要對付水鬼,總得用上些茅山的法子。”
江天曾這樣說過,“眼下我手段有限,還應付不了那些死而複生的東西。”
指尖在虛空中輕點,彷彿在確認某種無形的積累。
江天垂下眼簾,河麵下那些沉默的輪廓暫時還不在考慮範圍內,他需要更多準備。
回到那座臨河的舊廟時,喧嚷還未散去。
族人們聚在院中,話語的碎片在空氣裏碰撞,中心總是繞不開方纔河邊那一幕——水如何活過來,如何纏繞、製服。
那些年輕的眼睛裏,燒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光,是羨慕,也是渴望。
他們比劃著,議論著,但聲音裏都壓著一層自知之明:那樣引動水流的力量,怎會輕易傳給外人?即便血脈同源。
這層薄薄的隔膜剛在他們心頭凝成,江天的聲音就響了起來。
所有的視線立刻被拽了過去。
他咳了一聲,清掉喉間並不存在的滯澀。
“河邊用的那法子,都瞧見了吧?”
他問,目光掃過一張張臉,“覺著如何?”
寂靜隻維持了一瞬,隨即被七嘴八舌的聲浪衝破。
“原來叫‘水蛇術’!光聽名頭就夠威風!”
“連那種難纏的浮屍都服服帖帖,手段確實硬紮!”
“何止!咱們日日跟這河水打交道,要是手底下能有這股活水助力,那真是……如虎添翼!”
“還惦記撈屍?學了這個,眼界該往更深處看了!”
每一張麵孔上都浮著毫不掩飾的嚮往,那份渴望幾乎要從眼睛裏溢位來。
“那法子,根源在一卷《禦水心經》。”
江天等聲音稍落,才平穩地開口,“品階不算低,列在黃階上等。
今日起,便傳與各位。”
話音墜地,院子裏先是一靜,隨即“轟”
地一聲,低低的驚呼與難以置信的抽氣聲混作一團。
“我們……真能學?”
“黃階上等!這來頭……”
興奮像水波般蕩開。
驚歎這傳承品級之餘,更多感激的目光悄然落在江天身上。
這般珍貴的法門竟肯傾囊相授,這份胸襟,讓“少家主”
三個字在他們心裏有了更沉的分量。
嘈雜漸漸平息,眾人依言盤坐。
江天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將《禦水心經》的運轉關竅、氣息迴路一一剖明。
院子裏隻剩下他講述的聲線,以及越來越沉靜的呼吸。
一刻鍾過去。
兩刻鍾也溜走了。
地上 ** 的人群中,開始有零星幾點微光亮起,淡藍的,像是從麵板底下滲出的幽冷河水。
江天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這麽快就有人摸到門徑,凝出“水韻毫光”
了?他視線掠過那幾個被藍暈籠罩的族人。
這《禦水心經》可比先前傳授的“水魈六藝”
繁複深奧得多,照理更難入門。
可眼下這速度,反倒超了過去。
是了。
他心念一轉。
族運加持正在顯現。”菩提光”
照拂之下,靈台更明澈;“冰夷氣”
盤繞之中,凡與水相關的法門,修習起來自然事半功倍。
兩相疊加,纔有了這般進境。
族人強,則家族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