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十三道身影陸續掠至。
看到地上那團燃燒的人形,幾人瞳孔緊縮。
為首的呂信反應最快,袖中滑出一卷畫軸,唰地展開。
畫上別無他物,唯有一口幽深的水井。
呂信手指翻飛,結出一個古怪的印訣。
畫中的井口,竟真的湧出一道清冽水柱,淩空澆下。
水火相遇,發出嗤嗤的響聲,白汽蒸騰。
曹堯身上的火焰很快被澆熄,露出底下慘不忍睹的軀體。
上身的衣物與皮肉焦黑粘連,難以分辨。
臉龐更是血肉模糊,翻卷的創口邊緣已經炭化。
頭發幾乎燒盡,隻餘幾縷捲曲的焦痕。
若非他自身修為已至法師七階,護住了心脈髒腑,此刻早已是一具焦屍。
火滅了,曹堯也徹底脫力,直挺挺向後倒去,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胸膛急促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顫音,整個人如同風中殘燭,性命已去了大半。
師兄弟們圍攏上去。
有人撬開他的牙關,塞入一顆泛著天藍光澤的丹丸;又有人取出藥粉,小心灑在他焦黑的傷處。
兩重效力之下,曹堯身體的顫抖漸漸平複,眼皮掙紮了幾下,終於睜開一道縫隙。
見他醒轉,眾人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。
呂信俯身,將聲音放得極輕:“二師兄,可是遭了賊人暗算?”
曹堯的嘴唇翕動,氣息微弱,話語斷斷續續,像是從破碎的風箱裏擠出來:“幾年……前,我……徒弟外出……做木工活計……”
他喘了口氣,眼中殘留著痛苦與怨毒。
“那主家……非但賴了工錢……還……還用言語……百般折辱他……”
得知那件事時,我燒製了一塊裹著孝布的磚,要叫他們血脈到此為止。
可方纔,我埋下的東西竟叫人破了。
四周幾人臉色都變了。
“二師兄,門裏論手段,你排得上前三。”
“壓勝的法門,更是練到了深處。”
“你下的鎮物,竟能被尋到,還毀了?”
“莫非對麵請來了方士?”
曹堯緩緩搖頭。
“我隻覺一道雷砸在鎮物上,不知是人還是天意。”
這話讓眾人互相望瞭望。
“鎮物從無遭雷劈的先例。”
“看來破鎮的那位,定然通曉雷法。”
“會雷法又怎樣?惹上我們壓勝一脈,隻有死路一條。”
“一齊施術,看看誰這麽大膽。”
他們點了頭。
其中一人取出一隻木缽。
缽身漆黑,黑裏透出幽光。
內外壁刻著五六個人形,手裏都托著發亮的東西。
缽盂擱在地上。
呂信取了曹堯一滴血,又撚了幾根捲曲的頭發,放進缽中。
十幾人圍缽坐下,各拿出一對暗紅色的木棒。
棒身刻滿扭曲的紋路。
他們持棒輕敲,嘴裏念起低沉的咒言。
漸漸地,缽上圖案明滅不定。
缽底滲出水珠,不久積起淺淺一層。
那水將血與發絲化開,轉眼變得墨一般黑。
周圍十幾人同時將木棒向下一指。
缽中黑水猛地噴湧,散成滿室霧氣。
霧裏浮出一幅景象——一個青年手持電光,正擊向那塊孝布磚。
眾人看見竟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毀了曹堯的鎮物,臉上都露出驚色。
“這般年紀,雷法竟如此淩厲。”
“看他所在似是瓶山左近,難道也是為山中古墓而來?”
“來了又何懼?”
“敢壞二師兄的局,此人必死!若叫我遇上,定將他碾成碎末!”
“算上我!雷法雖強,這般年歲境界終究有限。
隻要撞見我,必教他屍骨無存!”
其餘幾人也紛紛頷首。
呂信見眾人一致,嘴角浮起笑意:
“說得好!諸位師弟,凡觸犯我壓勝一門者,絕無生機。”
“這人的仇,先記下。”
“但此行的正事,不可耽誤。”
“連日探查,瓶山確是一處壓勝之地。”
聽到這話,眾人眼裏閃過灼熱的光。
“二師兄,那鎮物究竟是什麽,你可有線索?”
呂信搖了搖頭。
“尚不確知,我推測是金人像。”
“瓶山埋的是金人元帥。”
“如今已成湘西屍王。”
“當年本欲借冤魂登仙,佈下冤魂欺天陣,可惜怨氣太盛,引來天雷。”
“雷霆劈中山體,大陣出了紕漏。”
“登仙之事,終究敗了。”
“其魂魄一直在瓶山輪回往複。”
“我以為,隻要找到山中的金人像,再將殘魂補全。”
“便可煉成鎮物,屆時我等實力必能再進一層。”
眾人神色肅然地點頭。
江天並不知道,自己已被壓勝一脈盯上。
此刻他一行人剛抵瓶山附近。
腳步才停,眼前便跳出一麵光幕。
【叮!特殊事件簽到已啟用。
】
【完成當前事件後,可獲得特殊獎勵。
】
【事件】:瓶山
【獎勵】:未知
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,兩排烏黑的棺木靜默地躺在陰影裏。
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貼著麵板爬上來,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盯著。
江楚堯吸了吸鼻子,低聲說:“這味道……是死不瞑目的人纔有的。”
沒人反駁。
江天第一個走進去,靴底踩在積灰的地板上,聲音格外清晰。
他隨手掀開最近一口棺蓋,裏麵躺著的軀體麵板泛著一種不自然的青灰色,指甲尖而長,彷彿再給一點時間,再添一把力,它就會自己坐起來。
他看了片刻,心念微動,那具軀體便從棺中消失,落入另一個隻有他自己知曉的、充滿水的空間。
水底立刻有數條黑影箭一般竄上,緊緊吸附在軀體表麵,貪婪地汲取著什麽。
那些黑影——姑且稱之為魚吧——靠的就是這個活著,還能留下點別的東西。
“把蓋子都開啟。”
江天轉過身,聲音不高,卻讓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沒有疑問,隻有行動。
一時間,攢館裏充滿了棺木摩擦的刺耳聲響,一聲接著一聲,打破了這裏長久的死寂。
* * *
早些時候,站在山梁上,那陣風來得毫無征兆。
前一瞬還能看見日頭,下一刻烏雲就像潑翻的墨汁,迅速染黑了整片天空。
光線被吞噬,四周的景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入昏暗。
“得找地方躲雨。”
江天望著壓低的雲層說道。
一行人跟著他往下走。
路越走越暗,直到盆地底部,一座孤零零的大宅院輪廓從昏暗中浮現出來。
“這種地方……居然有人家?”
“誰敢住在這兒?”
“不是住家,”
江天腳步未停,聲音隨風飄過來,“是給趕屍人和他們帶著的‘客人’歇腳用的。
至少今晚,我們不必淋雨,也不必睡在野地裏了。”
身後傳來幾聲恍然的低語。
對於江天知道這些,他們似乎早已習慣,甚至覺得理所當然。
壓勝術,磚戴孝,還有這深山裏的攢館……有什麽是他不清楚的呢?
* * *
更早之前,就在看到那段浮現的文字時,江天心裏便已有了底。
和上次在黃河水鏡宮時一樣,係統不會毫無表示。
那次的收獲頗豐,而這次,在這座藏著金人元帥埋骨之地的瓶山,隻會更多。
他正想著,葉塵心的聲音從旁傳來,帶著疑問:“天哥,這山裏的墓如此古怪,葬的究竟是誰?”
江天回過頭,掃過一張張寫滿好奇的臉。
“一個金人的統帥,”
他說道,“想走成仙的路,沒走通。
他的東西,應該還留在下麵。”
幾句話點燃了眾人的眼睛。
期待,還有躍躍欲試。
“成仙?真是敢想。”
“管他呢,底下的寶貝,合該歸我們!”
“還得是天哥,連這都知道……”
議論聲被驟然加劇的風聲打斷。
衣袍獵獵作響,天光急速褪去,濃雲翻湧。
要變天了。
他們朝著山下,朝著那座唯一的、可以容身的建築走去。
* * *
棺蓋一具接一具被掀開。
江天走過每一口棺材,裏麵的軀體便接連消失,落入那片水中,成為那些“魚”
的食物。
怨氣是養料,而他將收獲另一種結晶。
這地方,這些含恨而終的軀體,倒是意外的合用。
瓶山之行剛剛開始,這算是個不錯的鋪墊。
他想著墓穴深處可能藏著的東西,那些金人元帥未能帶走的、關於成仙野望的殘留,腳步在幽暗的攢館裏顯得沉穩而篤定。
外麵的雨,開始下了。
棺材蓋板逐一掀開。
江天將那些失去生息的軀體收進了水世界。
近二十具,足夠屍鮭魚飽餐一段時日。
處理完畢,一行人繼續朝深處走去。
後院出現在眼前。
剛踏進門檻,天際猛然炸開一聲悶雷。
墨色雲層被電光撕開一道裂口,雨點隨即簌簌落下。
眾人退入屋內,在角落燃起一堆火。
躍動的火光碟機散黑暗,照亮了這間屋子。
破朽的桌椅堆疊在牆邊,蛛網如紗幔垂掛,塵埃在光中浮沉。
門側立著一道輪廓,覆著塊灰麻布。
所有人目光落向那裏時,眉頭都不自覺地擰緊——一股沉濁的死意正從那輪廓中滲出。
江南峰大步上前,一把扯下麻布。
看清之後,幾人的呼吸同時一滯。
那站著的……勉強算是人形。
臉孔窄長,布滿深褶,雙目緊閉。
唇間卻齜出兩顆突兀的門齒,整張麵孔竟與鼠類驚人地相似。
“這……算人還是妖?”
江南峰嗓音發沉,甕聲問道。
“不必理會。”
江天聲音平靜,“是這攢館原先的主人,早已死了。”
江南峰恍然,將麻布重新蓋回那具“耗子二姑”
身上,退回火堆旁坐下。
雨聲漸密時,前院的門又一次被推開。
進來的一群人裏,為首者身著長袍,麵皮白淨,眼瞳裏流轉著異樣光澤,腰間斜掛一柄短劍。
氣息沉凝,已是法師五階的境界——正是陳玉樓。
他右側立著個頭發灰白、滿臉悍氣的中年男子,一身綠軍裝,是軍閥羅老歪。
左側則是個年輕女子,膚色冷白,身形瘦削,一襲紅衣格外刺目,乃是紅姑娘。
陳玉樓掃過兩側被掀開的棺槨,走近檢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