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推脫便顯得矯情了。
於是他朝眾人頷首，神色鄭重地說道：
“各位請起。
毀去這東西並非易事，我隻能盡力一試。”
江天應承下來，人們心頭大喜。
他們都認定了江天必然能夠處理此物。
既然識得此物，想必就有應對的法子。
言罷，江天握著那物件走到火盆旁。
一揚手，便將青磚與木板擲入了盆中。
要破這厭勝之術，本需天罡火焚毀鎮物。
但他眼下並無這種火焰。
如今隻能嚐試用符紙配合五雷正法。
江天取出四道黃符，置於青磚四周。
並指如劍，一縷電光在指尖匯聚。
朝著青磚淩空一點，雷光疾射而出，正中磚體。
滋滋的聲響蔓延開來。
電芒在磚表遊走，很快觸及周遭符紙。
符紙噗地一聲。
燃起了火苗。
火焰漸次轉為青黃，向著磚塊蔓延。
不多時，整塊青磚便燒了起來。
縷縷暗紅的液體從磚縫間滲淌而出。
詭異的黑色霧氣自血中浮現。
黑霧剛冒頭，就被火焰吞沒。
當磚縫內紙人著火時，淒厲的啼哭聲飄進每個人耳中。
目睹這景象，眾人臉色齊變，紛紛向後退避。
這般古怪的場麵，他們還是頭一回見。
所有投向江天的目光都浸滿了驚駭。
“這磚果然邪門，竟會滲血，還會啼哭！”
“裏頭定然藏著妖物或冤魂作祟！”
“大師施展的手段，簡直如同仙法。”
“什麽凡人，這分明是神仙，凡人哪能召來雷電？”
“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親眼見到仙人，此刻死也無憾了。”
而那些婦人與中年男子，看江天的眼神也已徹底不同。
“真是祖上積德，引仙人來搭救我們！”
“謝天謝地，家裏的禍患總算能解了。”
“難怪我覺得這幾位氣度非凡，原來是神仙中人。
我竟還驅趕神仙，實在該死！”
在眾人驚異的低語聲中。
磚塊與附著之物很快燒成一攤灰燼。
與此同時，在場的男女老幼，身子皆是一顫。
麵板上泛起細密的顆粒。
一股肉眼難以辨別的黑霧，從他們身上飄散消逝。
眾人原本渾濁的眼睛，幾次呼吸間變得清亮透徹。
那種終日昏沉的感覺，此刻也消散無蹤。
彷彿卸下了壓在肩頭的重負。
連腰背的痠疼竟也都消失了。
察覺到自身變化，大家都明白。
他們身上的詛咒已被破除。
危難解除，重擔已卸。
淚水不由自主地湧出，望向江天的眼中滿是感激。
所有人再次齊齊跪倒，一邊叩首一邊激動說道：
“謝仙人救命之恩！”
“仙人如同我們再生父母，日後但有所命，我們無所不從！”
“仙人，那隻公雞從今日起便是您的了。”
“仙人……”
眾人接連叩首致謝，江名與同伴上前將他們一一扶起。
“不必行此大禮，都請起身吧。”
“不過是順手之事，無須掛懷。”
那些村民借著攙扶的力道，這才陸續站直。
中年男子站穩後，立即轉向身旁幾位婦人。
“幾位嫂子弟妹，快去備些飯菜，咱們得好好款待恩人。”
婦人們連忙應聲，匆匆轉身往屋後走去。
江天卻擺了擺手。
“大叔，不必張羅了。
我們還有要事在身。”
“實在不便久留。”
中年男子細看江天神情，知他並非客套，便不再勉強。
“既然如此，我這就去將那隻公雞取來交給恩人。”
“我們一同去吧。”
江天說罷，便隨中年人離開原地。
不多時，兩人已回到中年人的院落。
不少看熱鬧的鄉鄰並未散去，反而跟到了院外。
眾人圍在雞棚邊，中年人抓了把穀粒想誘那公雞出來。
棚中那隻怒晴雞卻對飼料瞧也不瞧，隻在棚內踱著步。
中年人曉得這雞性子傲，試了半晌仍引它不出，麵上不免有些窘迫。
江天見它不肯出棚，唇角微揚，從懷中取出一枚赤紅果實。
那果子不過成人拇指大小，通體如血浸透，表皮浮著淺金色的細紋。
金鳳朱果現出的刹那，怒晴雞眼中竟掠過一絲近乎人性的喜色。
它雙翅一振，徑直從棚內飛撲而出。
江天將朱果向半空一拋。
怒晴雞脖頸一探，便精準地將果子銜入口中。
落地時它頭顱一仰，喉部微微滾動，已將果實吞入腹中。
數息之後，怒晴雞陡然發出一聲清越長鳴。
鳴聲裏浸滿歡欣與激越，細聽之下，竟似混著幾分鳳鳥之音。
音波震得四周人耳中嗡嗡作響，尋常鄉民紛紛抬手掩耳，驚愕地望向場中。
鳴聲漸歇，怒晴雞周身開始細微顫動。
它的體形眼見著膨脹起來，羽色也隨之轉變。
圍觀者目睹此景，個個張大了嘴，愣在原地。
怒晴雞本就比尋常家雞魁梧許多，此刻吞服朱果，體內鳳凰血脈得以提純，品階攀升，身形再度暴漲。
約莫十次呼吸的工夫，它又脹大了近兩圈，如今便是個五六歲的孩童騎坐背上，恐怕也能馳行。
不隻體形變化，它全身羽毛色澤亦與先前不同。
原先綵衣般的羽色間，此刻滲進大片橙黃，每片羽毛都像抹了一層薄油，純淨無雜，在日照下流轉著鮮亮光澤。
一層橙黃光暈自它周身浮起，模樣較之先前，更接近傳說中的鳳鳥。
雙足較以往粗壯不少，鐵鉤般的利爪輕輕一扣，便沒入堅硬泥地。
待周身異變止息，怒晴雞猛然展開雙翼，頭顱高昂，又是一聲響徹四野的啼鳴。
血紅肉冠周圍泛起一圈緋紅光暈，映著頭上光輪與身上異彩，熠熠生輝，神姿凜然。
雙翅展開時捲起一陣狂風，裹著地上沙土碎石向四周撲散。
許多人慌忙閉眼，抬起胳膊護住頭臉。
狂風卷著沙土迎麵撲來，多數人踉蹌著後退。
隻有江天一行人站在原地，衣角都沒被吹動。
江南峰盯著那隻雞，喉結上下滾動。
它變了——羽毛泛著金屬般的光澤，眼珠裏像燒著兩團闇火。
剛才還隻是覺得這雞氣勢逼人，現在卻讓人膝蓋發軟。
江明感到肩頭沉了沉，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按著他。
這壓力竟來自一隻禽類。
“你餵了它什麽？”
有人低聲問，聲音卡在喉嚨裏。
江天沒回答。
他眼前浮起幾行半透明的字：
【怒晴雞】
【境界】：法師一階
【血脈純度】：40%
【備注】：鳳凰遺脈，可進化。
每進化一次，羽色蛻變，尾羽脫落。
脫落之羽煉入法器，可附火毒。
進化至中期生涅槃火，瀕死者沾此火可吊住最後一口氣。
進化後期，其後代有微小概率覺醒鳳凰血脈。
先前它不過是術士八階，現在卻跨過了那道門檻。
江天嘴角動了動。
若將它錄入族譜，整個家族的氣息都會帶上那股百鳥之王的威壓。
對陣邪祟時，未出手便先勝三分。
等它消化完這顆果子，就喂第二顆。
“天哥，”
江南峰湊近了，手指悄悄指向那隻昂著頭的禽鳥，“它怎麽變成這樣了？”
“血脈醒了。”
江天說，“那果子幫它洗掉了雜質。
鳳凰站在那兒，妖魔自然要低頭。”
四周靜了一瞬。
“雞……能變成鳳凰？”
有人倒抽氣。
“傳說裏的東西，居然就在眼前？”
“也隻有天哥能找著這種寶物。”
圍觀的村民全愣住了，有人掏了掏耳朵，懷疑自己聽錯。
“雞變鳳凰？”
“那位先生說的話，我如今都信。
哪怕他說這雞明日化龍，我也信。”
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山裏的毒蟲都繞著我家院子走。”
“我竟拿仙禽當普通畜生養……”
先前的主人喃喃道，後背滲出冷汗，“差點就把它燉了。”
“捧著金子當瓦片啊。
幸虧遇上了明白人。”
議論聲漸漸低下去。
那隻雞忽然斂了周身淩厲的氣息，不緊不慢地踱到江天腳邊，垂下脖頸，蹭了蹭他的衣擺。
江邊那隻先前還昂著脖頸的彩羽禽鳥，此刻垂下了頭，輕輕挨蹭他的衣角。
羽毛擦過粗布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它捱得那樣近，近乎依戀。
周圍那些張望著的人，呼吸都屏住了。
他們看見江天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能讓這等桀驁的靈禽俯首，這人……究竟是何等來曆？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先前的好奇早已被某種更深的情緒取代，那情緒裏混著驚疑，更多的是不敢直視的畏怯。
江天的手掌撫上禽鳥修長的頸項。
指尖觸及之處，羽片溫熱而光滑。
那禽鳥竟闔上了眼瞼，喉間發出極輕的咕嚕聲，全然是一副馴順姿態。
他心念微動。
眾人隻覺眼前一花，那體型不小的禽鳥便沒了蹤影，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它是如何消失的？沒人看清。
方纔引動雷霆已令人瞠目，此刻這憑空攝物的手段，更是超出了常理。
岸邊靜得隻剩風吹過草葉的響動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，喉嚨像被什麽堵住，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江天沒去理會那些凝固的麵孔。
他轉身，帶著同行的人邁開了步子。
鞋底碾過砂石，腳步聲清晰而平穩，漸漸遠去。
直到那行人的背影縮成小點，消失在道路盡頭，呆立的人群才猛地驚醒。
撲通、撲通——膝蓋接連砸在泥地上。
他們朝著江天離去的方向，將額頭一次次叩向泥土。
能馭雷，能降服靈禽，更能令其憑空隱去……若說這不是仙家手段，誰又能信？
江天一行人早已離開金風寨的地界。
與此同時，瓶山深處，枝葉蔽日的密林裏，陡然爆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。
發出這聲音的人叫曹堯。
他蜷縮在腐葉與亂根之間，身體劇烈地抽搐。
縷縷帶著焦糊氣味的白煙，正從他周身毛孔裏鑽出來。
麵板紅得嚇人，像是剛從爐火裏撈出來。
他佈置下的“鎮物”
被人破了，反噬來得迅猛而殘酷。
他在泥地上翻滾，指甲深深摳進濕冷的泥土。
慘叫一聲高過一聲，撕裂了林間的寂靜。
僅僅幾個喘息的工夫，赤紅的麵板下猛地竄出火苗。
火焰瞬間將他吞沒，淒厲的嚎叫衝上樹梢，驚起一片飛鳥。
遠處，他的三位師兄弟聽見這動靜，臉色驟變，朝著聲音來處疾奔。
曹堯的慘呼在林間回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