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稱作三叔的中年男人正要驅散江天一行人,聞言動作驟然停住。
他轉過身,胸膛起伏了幾下,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從齒縫間漏出來。
“到底……還是沒撐住啊。”
他抬起手抹了把臉,指節有些發白。”老大、老五、老六,前腳剛走沒幾天。
現在連老二也……”
話尾消失在空氣裏。
他仰起頭,視線投向灰濛濛的天空,喉結滾動著:“老天爺,你這是鐵了心要讓我們這一支絕後嗎?”
聲音裏壓著砂石般的粗糲。
說完這句,他再沒看江天他們一眼,邁開步子就朝報喪人來的方向趕。
留在原地的江天等人靜默了片刻。
幾道目光無聲地交換著——隻一瞬,他們便默契地抬腳跟了上去。
方纔那中年人的自言自語,江天聽得清清楚楚。
短短幾日,接連折了四條人命,這絕不是尋常事。
若能從中尋出關竅,或許那怒晴雞的事便能順勢落定。
一行人綴在後麵,不遠不近。
沒走出一炷香的工夫,風中便送來了隱約的嗚咽。
抬眼望去,前方一座院落的輪廓被黑壓壓的人影圍攏。
院牆根下,慘白的花圈挨擠著排開。
院子裏,幾杆招魂的紙幡被風吹得簌簌抖動,像幾隻蒼白的手在揮。
院門敞著,門檻外跪了一地的婦人孩童,個個頭上纏著麻布,身上裹著粗白的孝服。
她們機械地將手中黃紙投入麵前的火盆,火舌舔舐紙錢的邊緣,捲起細碎的灰燼。
火盆前頭,供品堆疊,更刺眼的是並排停著的四口棺材——棺木漆色沉黑,樣式透著不祥。
江天的目光掃過棺木,又掠過那些跪著的身影。
死的盡是男丁,死法又蹊蹺,其中必有緣故。
但他此刻還不敢斷言,隻沉默地隨著人群向前挪動。
走得近了,哭聲便清晰起來,夾雜著零碎的絮語。
“你就這麽狠心走了……扔下我們娘兒幾個,往後日子可怎麽挨……”
“一家子的頂梁柱都塌了,剩我這把老骨頭還有什麽活頭……”
“我這身子骨早就朽了,沒幾日好拖,你倒先一步……孩子才那麽點大,往後誰管他呀……”
哭訴的全是女聲。
她們身邊依偎著的孩子,有的還在繈褓中咿呀,有的不過四五歲年紀,睜著懵懂的眼。
這年月,沒了男人的家,就像斷了櫓的船。
江天視線移向周遭圍觀的人群,他們臉上掛著哀慼,眼底卻藏著更深的惶惑。
他悄無聲息地湊近幾人,側耳捕捉他們的低語。
“準是撞了邪祟……不然哪能一個接一個,死得這麽邪乎?”
“誰說不是!你聽聽:一個掉井裏沒了,一個走路摔一跤就斷了氣,還有一個竟是喝水嗆死的……”
“剛才聽說,老二吃飯噎了一口,人就沒了。
這能是巧合?分明是髒東西纏上了!”
聽著這些議論,江天眉心的結越擰越緊。
每一種死法都離奇得近乎荒唐,卻偏偏全落在這一家人頭上。
若說其中沒有古怪,他是決計不信的。
此時,那中年人已趕到院門前。
他俯身扶起跪在地上的幾位婦人,聲音沙啞卻盡力放穩:“嫂子,弟妹,節哀……身子要緊。
你們要是再垮了,孩子們指望誰去?大哥和弟弟們雖然不在了,還有我。
隻要我有一口吃的,決不會餓著你們。”
婦人們抬起淚眼,這番話多少讓她們冰涼的心裏滲進一絲暖意,抽泣聲漸漸低了下去。
中年人又寬慰了幾句。
江天看準時機,緩步走到他身側,壓低嗓音問道:“這位叔,請恕我多言。
我覺著府上這事透著邪性。
不知近日……可否與人結過怨?”
那中年男人察覺到江天一行人跟了上來,隻是瞥了一眼,沒出聲。
江天話裏藏著別的意思,他聽出來了。
他垂下眼睛,思忖了片刻。
接連幾日都有人喪命,這事絕不尋常,他心裏清楚。
可想了半晌,依舊理不出頭緒,隻得轉向江天開口。
“近些年沒跟誰結過仇怨。”
“都是鄰裏親戚,日日碰麵。”
“就算口角說重了,隔天喝頓酒也就揭過去了。”
“哪來的你死我活的深仇?”
江天沉默了一會兒,接著問。
“你們這地方偏僻,自己人沒得罪,那外來的呢?”
“最近沒有,從前呢?”
中年男人聽了,眉毛猛地一抬,像是突然被什麽紮了一下,急急說道:
“還真有一樁舊事!”
“我爺爺當年從外頭請了個木匠來家裏幹活,鬧過不痛快。
那時我還小,記得那木匠臨走時,指著我們一家咒罵。”
“說……要讓我們絕後。
會不會是這回事?”
江天眼神微動。
他走到旁邊幾個婦人身邊,示意她們伸出手。
目光掃過那些沾著塵灰的指尖,最後停在她們的小拇指上——每個人的指甲蓋下,都嵌著一道漆黑的豎線,像用細墨筆畫上去的,又像是從肉裏長出來的。
江天的呼吸頓了一瞬。
“壓勝?”
兩個字從他唇間逸出。
中年男人和江明幾個都愣住了,臉上空茫茫的,一齊看向他。
葉塵心的嗓門本就粗,混在四周低抑的哭聲裏,他不由得提高了聲音:
“天哥,啥叫壓勝?”
這一嗓子,把周圍零零散散的視線都扯了過來。
那些目光裏混著淚、驚疑,還有隱約的期盼。
江天見眾人都望著自己,便沒再遮掩。
“那是《魯班經》裏記的一種咒法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讓哭聲都低了下去,“用得好,能保家宅平安,人丁興旺;用得邪,就能害人。
她們指甲上的黑紋,就是中了邪咒的印記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幾個婦人慘白的臉。
“這咒,專衝著家裏的男人來。
下咒的人,要的就是你們斷子絕孫。”
話音落下,一片死寂。
隨即是慌亂的窸窣聲——所有人都湊過去看那些婦人的手。
一道、兩道……每隻小指上都有那道不祥的黑線。
抽氣聲此起彼伏,再看向江天時,眼神全變了。
“這後生什麽來曆?年紀輕輕竟懂這個……”
“怕是老三請來的高人吧?不然哪能一眼看穿?”
“既然認出來了,八成也有化解的法子……老三這一脈,興許有救了。”
地上的婦人們盯著自己指甲上的黑痕,渾身開始發抖。
她們猛地抬頭望向江天,眼眶通紅,嘴唇哆嗦著,哀求的話爭先恐後湧出來:
“求您……救救我們吧!”
“孩子他爹已經沒了,不能再讓他這點骨血出事……不然我死了,拿什麽臉去見祖宗?”
“您要什麽,我們砸鍋賣鐵也給您找來!”
中年男人張了張嘴,喉結滾動。
他那兒子本就癡傻,若自己也……這家的香火就算徹底斷了。
江天卻擺了擺手,沒讓他說下去。
他蹙著眉,沿著牆根慢慢踱步,指尖偶爾劃過斑駁的牆麵。
走著走著,他眉頭忽然一展,停在一處看起來毫無異樣的牆壁前。
接著,他抬腳,猛地踹了過去。
“砰——!”
磚石碎屑炸開,一個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從破洞裏滾了出來,落在塵土裏。
那一腳的力道讓所有人駭然變色——這絕不是尋常人能有的力氣。
驚魂未定中,他們看見牆裏竟藏了東西,又不由自主地圍攏上前。
江天掀開那層覆蓋物時,兩截青灰色的磚塊露了出來。
磚的上端嵌著兩片削薄的木片,是從門框邊角取下的;下半截則用四塊殘磚拚合而成。
裂縫深處,幾個剪成女子模樣的白紙人卡在裏頭,發髻的式樣透出女性的特征。
磚麵上各刻一行字:
“一年磕一頭,全家都送走。”
“果然是磚戴孝……”
周圍的人群靜了一瞬,所有視線都聚在江天手中那件形狀古怪的東西上。
有人倒抽冷氣,聲音壓得很低:“牆裏竟藏了這個……”
“光是看著就脊背發涼,怪不得這戶人一個接一個地走。”
“這位先生隻是沿牆走了幾圈,竟能找出牆裏的物件,真是了不得。”
幾個婦人向後退了半步,連孩子也拽緊了衣角。
那些紙人讓她們手腳發冷,磚上的字更叫人不敢細看。
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勉強維持著鎮定。
他走上前,喉嚨發幹:“先生,磚戴孝……究竟是什麽?是不是這東西害得我家破人亡?”
江天將磚塊托在掌中,點了點頭。
“磚戴孝是壓勝術必需的鎮物,”
他聲音平穩,“缺了它,術法便無法起效。
製這物件的材料,全都取自你家院落——大門兩側的木角,院子四角的碎磚。
至於裂縫裏的紙人,代表的是你家中的女眷。”
他將磚塊平放,紙人的姿態頓時清晰:它們竟是跪著的。
“一旦磚塊放平,紙人便是跪姿。
這意味你家女眷日日披麻戴孝,”
江天抬眼看向眾人,“所戴的孝,正是為家中男丁而戴。
因此男丁接連喪命,長久下去,便是門庭斷絕。”
婦人們臉色煞白,中年男人也吸了一口涼氣。
有人喃喃道:“幾塊舊木爛磚,拚在一起竟能如此狠毒……”
“那木匠心思太毒,若非先生今日在此,我們怕是死路一條。”
幾位穿著孝衣的婦人背後滲出冷汗。
若不是江天點破,她們即便死了也無顏去見祖宗。
中年男人心中一陣後怕,隨即湧起慶幸——方纔若將人趕走,全家恐怕再無生機。
他忽然屈膝跪倒,聲音發顫:“先生既已找出這邪物,求您救救我全家老小!”
女眷們也紛紛跪下,額頭貼地:“求先生救我們,我們給您磕頭!”
“您雖年輕,卻有真本事,定是隱世的高人……請拉我們一把吧。”
圍觀的鄉鄰見狀,也接連開口:“高人,您發發善心,救救這家人。
需要什麽,我們就算典當家當也給您湊來。”
過去我們請過不少有名望的道士來看,全都沒能瞧出症結。
先生的本領遠在他們之上,想必一定有法子化解此處的異狀。
人們雜亂地懇求聲圍住了江天。
江天臉上卻浮起為難的神色。
中年男人瞧見他這模樣,猛然記起方纔自己對待這群人的態度。
心裏頓時湧上懊惱,慌忙開口:
“大師,先前是我眼拙,怠慢了各位。”
“千萬請您恕罪!我也隻是守著祖上傳下的規矩,您一定得幫幫我們啊!”
“隻要能救我們,您要什麽我都給。”
“方纔那隻雞,我這就給您奉上。”
聽到這裏,江天明白目的已然達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