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天勒住韁繩,身後跟著的一隊人也隨之停下。
他們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,久到眼裏隻剩下層層疊疊的綠和望不到頭的荒蕪。
天光正在迅速褪去,地平線吞沒了最後一絲暖色。
就在這時,一座建築的輪廓在前方路的拐彎處顯露出來。
“看!”
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響起,是江南峰。
他指著那處,“有屋子!”
那是一座兩層的小樓,門楣上的招牌字跡已模糊不清,簷角掛著幾縷破敗的茅草。
對於這群疲憊的旅人而言,這已足夠。
江天抬眼看了看徹底暗下來的天色,簡短道:“今夜在此落腳。”
木門被拍響的聲音在寂靜的傍晚格外清晰。
應門的是個中年男人,臉龐被常年的風吹日曬刻出深深的紋路。
他堆起笑容,側身讓開:“各位爺,一路辛苦,快請進。”
院子不算大,角落裏拴著幾匹馬,旁邊還停著兩架蒙了灰布的馬車,顯示已有先客。
江明上前,將幾枚沉甸甸的銀元塞進中年人手裏,又遞過韁繩:“用上好的草料。”
指腹擦過銀元邊緣,中年人的眼睛彎成了縫,連聲應承,牽著馬走向一旁的棚子。
客棧大堂比外麵看起來寬敞些,擺著七八張舊木桌。
門軸轉動帶起一陣風,江天跨過門檻的瞬間,麵板上掠過一絲極細微的、不同於夜涼的寒意。
他腳步未停,目光卻已迅速掃過室內。
左邊三張桌子旁坐了人。
一共八個,分作三堆。
多是體格粗壯的漢子,胡須濃密,粗布衣衫下能看出緊繃的肌肉線條。
他們的兵刃就隨意靠在手邊的凳子上。
其中唯一的不同,是個穿著緊身黑衣的女子,獨自坐在靠牆的位置,麵前桌上橫著一柄細長的劍,還有個用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。
這八雙眼睛在江天一行人進入時便齊刷刷地盯了過來。
那些大漢的眼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防備。
江天隻當未見,領著自家兄弟走向另一邊空著的桌子。
木凳被拖動,發出吱呀的聲響。
剛坐下,葉塵心便湊近了些,氣息壓低,幾乎成了耳語:“天哥,這地方……感覺不對。”
他比江天年幼,一向跟著旁人如此稱呼。
說話時,他的眼角餘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黑衣女子的方向。
“煞氣的源頭不在他們身上。”
江天聲音平靜,指尖在沾著油漬的桌麵上輕輕一點,方向卻是朝著大堂內側那截高高的櫃台。
櫃台後方的陰影裏,供著一尊物事。
燭火搖曳下,映出金漆剝落的模糊反光,隱約能看出是多張麵孔攢聚的詭異形態。
“那是……”
葉塵心和其他幾人順著望去,麵露疑惑。
“四麵邪神,也有人叫它大梵天邪財神。”
江天的語調沒什麽起伏,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事,“會把這東西擺出來當財神拜的,做的多半不是能見光的營生。”
圍坐在旁的幾人聞言,呼吸幾不可察地一窒。
“不幹淨的營生?”
壓低的氣音從江南峰喉嚨裏擠出來,他眼廓微微撐開,視線掃過客棧堂內。
江楚堯的手立刻拽住了他的袖口。”聲音收著些。”
江南峰後知後覺地掩住嘴,目光迅速環顧四周。
食客們各自吃著茶飯,無人投來異樣的一瞥。
他這才將手放下,轉回身時,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。
“若這真是家謀財害命的店……他們會不會對我們下手?”
他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,麵部的肌肉卻活躍地變換著,模仿出驚恐、惶惑、膽怯種種神態,像在台上演著一出獨角戲。
桌邊其餘幾人見狀,隻能無奈地搖頭。
這幾日江南峰借著沉睡練功,體內蓄積的力量無處宣泄,此刻嗅到一絲危險的可能,反倒整個人都振奮起來。
他甚至隱隱盼著對方快些動手,好讓他有機會試試拳腳。
“天哥,”
他又湊近些,“他們會不會在吃食裏下藥?咱們出門急,也沒備著試毒的家夥……”
話未說盡,嘴已被江楚堯的手掌堵住。
恰在此時,簾子後頭走出個肩頭搭著布巾的年輕夥計,臉上堆著笑。
“幾位用些什麽?”
江天報了幾樣菜名。
夥計應聲退下。
待人走遠,江天纔看向江南峰,聲音平穩:“不必慌,我帶了驗毒的法器。”
江南峰眼睛一亮,那股躍躍欲試的神采更濃了。
他太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。
坐在一旁的葉塵心此時開口:“天哥,那尊像……為何會透出煞氣?莫非是邪神淫祀?”
江天頷首:“於我等而言,確是邪祟。
但煞氣之源,不單在此。”
他稍頓,接著解釋,“那四麵邪神,生著四首四身,各據一方。
此像需四麵皆受日照,缺了任何一麵,煞氣便生。
最宜擺放之處,乃是庭院 ** ,四向通透,光無所阻。
再者,財神安置的講究,文朝內,武朝外——捧元寶的麵向屋內,關公一類則當朝外。
這邪財神雖屬武財神,此處卻朝內而置,又添一層煞氣。”
“此外,這客棧本身坐落之地,便是一處聚陰的格局。
地勢屬陰,再有邪像為引,煞氣自然積聚得快。”
一番話畢,桌邊幾人皆露出明瞭的神色。
“裏頭竟有這許多學問。”
江楚堯低聲歎道。
眾人交談間,鄰桌獨坐的女子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。
“倒是個有見識的。”
她心下暗想。
未過多久,後廚方向傳來一聲拖長的吆喝。
“菜來咯——”
店小二托著木盤從簾後閃出,盤沿還沾著灶間的油星。
幾碟菜肴落在桌麵上時沒發出半點磕碰聲,他垂著眼角退開時,嘴角還留著方纔招呼客人時的弧度。
“聞著倒挺鮮。”
江南峰俯身時鼻翼動了動。
江天沒接話,隻從袖中滑出一枚墨綠色的圓珠。
珠子表麵浮著暗紋,像某種蜷縮的鱗片。
這是前些日子在祠堂石階下偶然拾得的東西,握在掌心裏總透著股涼意。
據說這類器物能辨出尋常手段驗不出的陰穢——他鬆開手指,珠子便滾進了一碗濃湯中。
櫃台後的掌櫃用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陶碗,目光卻斜向樓梯陰影處:“你那藥,當真穩妥?”
“地暈香若是能被驗出來,我這些年也算白跑了。”
倚在柱旁的年輕人將手中汗巾甩上肩頭,“況且真鬧起來,後頭那位不還坐著麽?”
他說話時眼角往廚房方向瞥了瞥。
油燈照不到的角落裏,似乎堆著些雜物,又似乎坐著個戴鬥笠的輪廓。
那團影子周圍的空氣比別處稠些,偶有燭火晃過時,能看見細微的塵絮在緩慢盤旋。
“最好別驚動他們。”
掌櫃的視線移向大堂西側那張方桌。
穿月白衣裙的女子始終沒解下背上的黑布包裹,布角磨損處漏出幾粒暗金色的反光。”黃金幻沙若是能安穩到手……我那具金身也該添些分量了。”
年輕人正要咧嘴,表情卻突然僵在臉上。
湯碗裏那枚珠子正滲出墨汁般的黑線,原本溫潤的碧色像被什麽啃食般迅速褪去。
掌櫃擦碗的動作停了。
陶碗底在木台上磨出短促的吱呀聲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萬無一失?”
聲音壓得極低,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的。
“不該這樣……”
年輕人喉結滾動了一下,“從來沒人能辨出地暈香的氣味。”
櫃台後的手指蜷了起來。
掌櫃的眼珠朝廚房陰影轉去半寸,又迅速收回來。
木桌突然震起一聲悶響。
江南峰按著桌沿站起來時,長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拖音。”掌櫃的!”
他嗓門扯得敞亮,“你這湯裏摻了什麽東西?”
江家那桌七八個人齊刷刷起身的動靜,像一陣突然掀起的風。
所有視線都釘在櫃台後那張漸漸發青的臉上。
就在這片凝固的寂靜裏,江天眼前毫無征兆地浮起幾行半透明的字跡:
【特殊事件標記已觸發】
【事件完結後可開啟對應獎勵】
【當前目標物品:黃金幻沙】
【後續關聯獎勵:古神碎屑】
【事件說明:某座被流沙吞噬的古國遺物,能使觸碰者墜入層層疊疊的幻境。
如今這捧蘊含古老意誌的金沙正裹在某塊黑布裏,成為多方暗流爭奪的焦點。
】
解決對手,取得那被稱為黃金幻沙的物品,便能得到酬勞。
“古神殘留的碎末?黃金構築的國度?幻象之沙?”
“這難道是從大夏古國流傳出來的沙粒?”
“所謂古神碎屑,莫非是古老神祇身軀的一部分?”
江天凝視著任務說明,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。
大夏古墓位列九幽將軍墓葬之一,深埋於內蒙古草原之下,
墓中沉眠著一團近似巨大肉塊的神明遺骸。
那位古神具備真實的致幻之力,能讓人目睹一座栩栩如生的黃金城池。
“那可是真正的古神啊!”
“若我吞下神祇的身軀,是否也能獲得類似的能力?”
“不……未必,飲用古神之血會墜入其編織的幻境,那麽吞食碎屑,恐怕結局相似。”
“不過,係統既然將此作為獎勵,必然有其用途。”
江天暗自思忖。
在這盜墓的世界裏,已知的古神不止一位。
精絕古城深處的蛇神算一個,大夏古國的肉塊算一個,此外還有熵、鬼方怪樹、九頭蟲……
“原來這世上不止有妖物與鬼魅,竟還藏著古神。”
“而且,並非僅限於墓葬傳說中的神祇,還有種種邪異的祭祀物件!”
江天視線轉向櫃台上供奉的四臉邪神鵰像,心中低語。
此刻,他也猛然察覺,自己家族的底蘊實在過於薄弱。
近來江家子弟進展神速,
甚至人人皆可跨階迎敵,
這讓江天不免生出幾分驕意。
畢竟,
即便是那些根基雄厚的大族,也未必能像江家這般湧現如此多的奇才。
他曾一度暗自欣喜。
甚至以為,
隻要時間充裕,江家便能淩駕於所謂豪門之上,
連嶗山、龍虎山這等宗門也不在話下!
可如今看來……
這些道門宗派也算不得什麽。
世間既有古神存留,
盜墓傳說中的神祇,乃是能吞噬星辰宇宙的存在。
嶗山、龍虎山在古神麵前,不過如螻蟻仰望巨像,
毫無抗衡之力。
“我必須讓江家,變得比古神更加強大。”
江天於心底默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