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家尋常宗族能養出這樣四個怪物?每一個拎出來,都足以震動一方天地。
四道同樣灼目、同樣令人膽寒的光,竟並生於同一屋簷下?這不合常理。
這家族底下……究竟埋著什麽?
門板被撞開的瞬間,易颯的呼吸凝滯了。
院中景象撞進視野——四道身影交錯,氣浪如實質般炸開,地麵碎石簌簌跳動。
那個本該處於劣勢的六階法師,竟在四人合圍中騰挪翻轉,法杖劃出的弧光割裂空氣,發出類似布帛撕裂的尖銳鳴響。
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她耳膜發悶。
指尖無意識地摳進門框木屑裏。
這不對。
完全不對。
術士九階壓製六階?她見過越階戰鬥,卻從未見過這般顛倒常理的場麵。
那四人出手的節奏、角度、力量的收放,全然不似前幾日所見。
彷彿一夜之間褪去凡鐵,淬成了另一副筋骨。
她側過臉。
江天就站在廊下陰影裏。
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,像一潭深冬的井水。
喉結滑動了一下,她嚐到自己喉嚨裏幹澀的鐵鏽味。
視野邊緣,那行隻有她能看見的數字悄然跳動:92。
轟——
又一道氣浪炸開。
院角的石燈攔腰折斷,上半截砸進泥裏,濺起混著草屑的土塊。
“停手吧。”
江天的聲音不高,卻像刀子切進喧嘩裏。
打鬥聲戛然而止。
江南峰第一個收勢,胸膛起伏著,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:“痛快!這纔是真正的交手!”
他抹了把額角的汗,轉向那個被圍在 ** 的道袍身影,“塵心道長,謝家那兩個和你比,簡直是孩童耍木棍。”
“確實。”
江黎川甩了甩發麻的手腕,“道長劍鋒所指之處,我的術法總慢上半拍。”
葉塵心垂手而立。
法杖尖端還在嗡鳴。
他目光掃過圍在身側的四人——每個人呼吸都已平複,眼底卻燒著某種相似的東西。
那不是勝利的得意,更像……某種確認。
他忽然開口,聲音裏壓著驚疑:“你們究竟修了什麽?”
江南峰嘴角彎起來。
他走近兩步,壓低嗓音時,氣息拂過葉塵心耳側:“道長覺得,我們憑什麽能跨三階壓著你打?”
葉塵心沒動。
“或者我換個問法。”
江南峰的聲音更輕了,像蛇遊進草叢,“道長想不想摸到劍意的門檻?想不想讓同輩人連你的背影都望不見?甚至……讓那些境界高過你的人,某天也要仰頭看你?”
院中忽然很靜。
隻有風吹過碎石的細響。
葉塵心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碎石灘上微微顫抖。
他知道該警惕,該追問代價,可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瘋狂鼓脹——那四人戰鬥時的每一個細節都在眼前重演:江黎川結印時指尖殘影的軌跡,另一人側步避開劍鋒時腳踝扭轉的弧度……那是他苦修十年都未能觸及的“流暢”
“能嗎?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幹得發裂。
江南峰退後半步,笑容在日光下明晃晃的:“道長這樣的天賦,若是進了江家……”
他頓了頓,每個字都砸得沉重,“會被淬煉成另一番模樣。”
易颯仍站在門邊。
她看見葉塵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看見他握法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也看見他眼底那簇火——那簇她曾在江南峰眼中見過,如今正在四個人眼底同時燃燒的火。
風捲起地上的碎葉,打著旋掠過庭院。
江天終於從廊下陰影裏走出來,靴底碾過碎石,發出細碎的喀嚓聲。
他沒有看葉塵心,隻是望向院牆外灰濛濛的天際,像在等待什麽早已料定的答案。
江南峰的聲音在空氣裏鋪開。
周圍那些年輕麵孔都屏著呼吸。
“所以想要更快提升實力,就得成為江家一員?”
葉塵心聽見自己這樣問。
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道袍袖口,“可我已經是嶗山 ** ,有師承在身。”
喉嚨有些發幹。
那些許諾像溫熱的蜜糖懸在眼前。
“道長,這話說得窄了。”
江南峰向前傾了傾身子,“家族歸家族,門派歸門派。
倘若我今日拜入嶗山,難道便不算江家子弟了?照舊算的。
這兩件事從來就不相衝。”
他停頓片刻,讓話語沉進對方耳中。
“況且人總有出師的時候。
到那時天地廣闊任你去留,誰還能拘著你?早些進我們家族,反倒能助你早些完成師門課業。
彼此都得利的事,何必猶豫?”
葉塵心垂下視線。
青石地磚的縫隙裏鑽出幾莖細草。
“我……”
“別‘我’了。”
旁邊 ** 來一道清亮女聲,是那個叫易颯的姑娘,“道長你看我們這些人,哪個不是進了家族後才突飛猛進的?實話同你說,我們在族裏還排不上頂尖呢。”
十幾道目光織成網。
有人開始列舉誰誰上月剛破境,誰誰的道術忽然臻至圓滿。
聲音疊著聲音,像夏日的蟬鳴一層層糊上來。
葉塵心覺得太陽穴在跳。
這場勸說持續了整整三日。
白 ** 們圍坐在院中梧桐樹下,夜裏便移到廊下,燭火將人影拉長投在粉牆上。
葉塵心起初還試圖反駁,後來隻剩沉默。
他看見江明午後靠在藤椅裏小憩,醒來時指尖縈繞的雷光竟比先前凝實三分;隔日江南峰演示步法,昨日尚生澀的轉折已圓融如流水。
第三次目睹時,他捏碎了茶盞邊緣。
易颯的進展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她不用睡覺,但打坐時周身靈氣的流轉速度肉眼可見地變快——快得近乎異常。”約莫比從前快了三成半。”
她抹去額角細汗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。
第四日破曉,葉塵心推開房門,眼底有血絲。”我應了。”
江天領他走進東廂房。
族譜在紫檀木案上徐徐展開,紙色微黃,隱約透出硃砂描畫的脈絡。
像活物的呼吸。
“滴血入卷,往後便是自家人了。”
江天遞過一柄銀刀。
葉塵心劃破掌心。
血珠墜落的瞬間,紙麵泛起漣漪般的暗紋。
那滴紅迅速洇開、拉伸、重組,最終凝固成三個筋骨分明的字——正是他的姓名。
金光自卷中迸射,直沒眉心。
熱流順著脊椎滾遍四肢百骸。
骨骼發出細密的輕響,彷彿春土裏種子破殼。
道袍無風自動,袖口鼓蕩如帆,周遭塵埃被無形之力推成環狀散開。
氣息節節攀升,終於在某個臨界點衝破屏障。
院外老槐樹上棲著的鳥雀驚飛一片。
江天靜靜看著。
他收葉塵心入族譜,自然有諸多考量。
此人根骨清正,心性雖軟卻守得住底線,更難得的是對道術有種近乎癡愚的純粹——這些他都看在眼裏。
當然,還有那層不便明言的理由:嶗山這代 ** 中,葉塵心是唯一被賜下“塵”
字輩道號的。
年輕人緩緩睜眼,眸底有金芒一閃而逝。
“感覺如何?”
葉塵心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。
突破後的靈力在經脈裏奔湧,像解凍的春江。
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那個堅持“不當叛徒”
的自己,竟覺得有些模糊了。
“很好。”
他聽見自己說,“從未這樣好過。”
葉塵心這次離開山門,能在山下停留的日子有限。
尋常的約束手段,恐怕撐不到他回去就會失效。
江天沒打算冒險。
二、
那年輕人的資質實在罕見。
若能將他納入族譜,對江天自己,對那捲古老的譜牒,都是難得的滋養。
三、
訊息像風一樣刮遍了整個下泉鎮——丁家和謝家如今都歸了江家。
這動靜來得突然,卻足夠響亮。
江天因此收獲了不少聲望。
借著這些聲望換來的機會,他又從那個依靠財富與聲望開啟的商城裏,進行了兩次十連抽取。
結果不錯,族譜上空出了一個嶄新的位置。
族譜上的名字漸漸多了起來。
江楚堯、江南峰、江星、江黎川、江景瑞、江明,還有那條青蛇,都被江天一一錄入了譜中。
十二個位置,如今隻剩下最後一個還空著。
江天留著它,以備不時之需。
青蛇是在幾天前完成蛻變的。
它褪下了一層完整的舊皮,蜷縮在角落裏的身軀彷彿大了一圈。
原本灰濛濛的眼珠變得清透,轉動時甚至能捕捉到一絲極淡的、類似思索的光澤。
頭頂那片鱗甲微微凸起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醒目。
周身的鱗片更是泛著一種冷硬的、金屬般的幽綠光澤。
等級從 ** 躍升至四級。
境界也隨之突破,穩穩踏入了法師四階的門檻。
江天撿起地上那副柔韌如緞、卻連刀鋒都難以留下刻痕的蛇蛻,花了些工夫,將它煉製成一件墨綠色的軟甲。
品階不算太高,但足夠堅韌。
他自己用不上這東西——銀龍之魂賦予的體魄,早已不懼尋常刀劍。
這件甲冑便交給了家族裏的其他人。
青蛇體內那一縷稀薄的龍血,似乎隨著這次進階濃鬱了些許。
雖然離真正散發龍威還差得遠,但已能感覺到不同。
江天盤算著,或許再來兩次這樣的蛻變,它就能養出真正的龍氣了。
將青蛇之名錄入族譜的瞬間,江天感到體內微微一熱。
一絲極淡、卻真實存在的龍血氣息悄然滋生,融入他的血脈。
銀龍之魂隨之得到了細微的補益,身體的強韌度也提升了一線。
不止是青蛇。
其他幾位新錄入族譜的族人,也各自帶來了不同的反饋。
江天借著這股勢頭,服下一枚增靈丹,靈力在經脈中奔湧衝撞,終於衝破關隘,將他的境界推上了法師三階。
如今,即便不動用銀龍之魂的底牌,他也有把握正麵擊敗一位六階法師。
這些天裏,整個江家都在穩步前行。
族譜的加持從未間斷,加上江天提供的丹藥,被稱為“四小天王”
的幾位年輕子弟,連同江明在內,都相繼突破了一層小境界。
江天自己則在家族某種無形氣運的推動下,領悟了煉丹的門道。
手法尚且生疏,但已能煉製出最基礎的解毒丹與避毒丹。
他又用一些錢財換來了藥材,親手煉出幾瓶丹藥。
加上此前抽獎與簽到獲得的一些避毒器具,對於那座傳聞中遍佈毒瘴的瓶山,江天心裏總算多了幾分把握。
丁家與謝家的田產地契,如今都已改姓了江。
家族的繁榮度水漲船高,眼看就要突破一千四百點。
幾日的準備轉眼過去。
一切就緒後,江天不再耽擱,領著族中眾人與葉塵心,踏上了前往瓶山的路。
……
路途用了兩天。
夕陽將山林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馬蹄聲由遠及近,驚起了幾隻藏在枝頭的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