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!”
不多時,在江南峰的召集下,江家年輕一輩幾乎盡數到場。
人群迅速圍攏,將葉塵心困在中心。
“道長,我於道術有些滯澀處,望您點撥!”
江明率先開口。
“道長可通水係術法?懇請賜教。”
江星緊接著道。
“音律之道,道長可有涉獵?”
江黎川的聲音清越。
“靈獸馴養,道長是否精通?”
江景瑞的問題則頗為實際。
最後是江楚堯,他直接抱拳:“道長,不如我們切磋一二?”
七嘴八舌的請求湧來,葉塵心一時不知先應誰好。
江南峰適時撥開人群,揚聲道:“擠作一團成何體統?一個個來!從阿明開始,依次向道長請教!”
人群依言散開,留出空地。
江明邁步上前,與葉塵心相對而立。
“小友有何疑問,但說無妨,貧道盡力解答。”
葉塵心拂袖道。
江明卻搖了搖頭:“口傳終究隔了一層。
道長,不如我們實際演練一番?切身感受,或許於我益處更大。”
他拱手說完,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向江南峰的方向。
江南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,拇指在身側悄然豎起。
葉塵心將這一切收入眼底,心中瞭然,麵上卻不動聲色:“也好,便依小友。”
兩人各自退開幾步,在院中站定。
“道長,得罪了!”
江明不再多話,周身氣息陡然一變,毫無保留地朝葉塵心壓去。
那瞬間勃發的威勢,竟隱隱觸及了法師境的門檻。
葉塵心眸光微凝。
這力量雖未至頂尖,但其凝實與鋒銳的程度,竟比之前在謝家所見時更勝一籌。
難道那時,他竟未盡全力?
葉塵心尚在思索時,江明的身影已逼至眼前。
空氣被撕裂的聲響接連炸開。
那根本不是人類該有的拳路,更像是被囚禁已久的凶獸掙開了鎖鏈。
每一擊都裹挾著蠻橫的勁道,速度與力量竟絲毫不遜於正式授籙的法師。
掌風與拳影不斷交疊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台下觀戰的眾人隻覺得眼花繚亂。
江明的動作毫無章法可言,卻又帶著某種原始的精準,逼迫著葉塵心不得不將大部分心神用於格擋與閃避。
他的麵板能清晰感受到對方拳鋒掠過時帶起的灼熱氣流。
幾十次呼吸的工夫,雙方已交換了數十招。
江明忽然向後撤開一步,收住了攻勢,雙手抱拳行了一禮。
“道長覺得我這套把式如何?”
葉塵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方纔格擋的手臂傳來隱隱的痠麻感。”足夠凶悍,”
他評價道,“像是與一頭豹子近身搏鬥。
即便麵對初階法師,憑這身手也足以周旋。”
“可有欠缺之處?”
江明追問。
“缺的是火候。”
葉塵心目光落在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,“你的招式足夠熟練,卻還沒變成身體自己的記憶。
就像你清楚地知道每一拳該打向哪裏,但出拳前仍需思索一瞬。
若能將那片刻的遲疑抹去,讓反應快過念頭,威力方能再上一個台階。”
圍觀的 ** 族人中傳出幾聲低語,不少人露出恍然的神情。
這位來自嶗山的年輕道長,眼力確實毒辣。
江明鄭重地點頭,退入了人群之中。
另一道身影隨即走上前來。
是江星。
他沒有多餘的客套,隻是簡單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葉塵心凝神望去。
此人給他的感覺與方纔的江明截然不同。
江明的強是外放的、咄咄逼人的;而江星隻是靜靜站在那裏,周身卻彷彿環繞著一層看不見的潮汐,沉靜之下湧動著難以估量的力量。
他想起之前見過的江南峰——那種承襲了某種古老意誌的獨特氣息,此刻竟再次出現。
更讓葉塵心在意的是空氣中陡然濃鬱起來的水汽。
彷彿置身河畔,鼻尖能嗅到濕潤的泥土與青苔的味道。
江星抬手虛握。
一柄流轉著朦朧光暈的傘在他掌心浮現。
傘麵並非織物,而是由不斷旋繞、匯聚的液態水流構成,清澈的水流中偶爾閃過珍珠般的潤澤光華。
細小的水珠脫離傘沿,如同擁有生命般在他肩頭、發梢輕盈跳躍。
隨著他五指收攏,四周的水汽瘋狂湧向他的指尖,頃刻間凝成一顆拳頭大小、通體蔚藍的球體。
那水球表麵光滑如鏡,內部卻似有暗流洶湧。
葉塵心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這不可能——他在心中對自己說。
眼前之人明明還未突破那道門檻,為何魂靈深處震蕩開的威壓如此厚重?那柄奇異的傘,還有這信手拈來、精純到極致的水行術法……
難道江家這片土地上,孕育天才如同林間野草般尋常?
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,胸膛微微起伏。
一個兩個或許還能用巧合解釋,但這已經是今日出現的第四位了。
雨滴劃破空氣的聲響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葉塵心抬起手臂,靈氣在身前凝結成半透明的壁障。
那些深藍色的水點撞上來,發出冰粒砸在瓦片上似的脆響。
他看見少年單手持著一把緩緩旋轉的舊傘,另一隻手五指張開,庭院裏積蓄的雨水便聽從召喚般湧起,凝成扭動的長蛇、翻卷的浪頭,甚至隱約顯出刀劍的形狀,一波接一波地壓過來。
每一次撞擊,屏障都微微震顫。
“道長小心了。”
站在廊下的江黎川忽然出聲。
他懷裏抱著一件碧玉色的樂器,手指在弦上輕輕一撥。
那聲音不像琴,倒像一滴水落進深潭,漣漪直蕩到人心裏去。
葉塵心分神的刹那,一道水凝成的長鞭已抽到眼前,他側身避過,衣擺卻被濺濕了一片。
寒意透過布料滲進來。
他忽然想起師父多年前說過的話。
那是個雪天,老人嗬著白氣,說這世上有些人,生來就和某種東西親近得如同呼吸。
當時他不甚明白,此刻卻覺得,眼前這控水的少年簡直像是從河中走出的精怪。
每一滴水都成了他肢體的延伸,變幻莫測,毫無滯澀。
更讓他後背發涼的是那些攻擊裏藏著的別樣東西。
不是單純的力道或技巧。
而是一種……意。
就像之前那個用劍的少年,劍鋒裏裹著斬斷一切的決絕。
此刻這些水流中,也纏繞著某種綿延不絕、無孔不入的意誌。
這不該是術士階位能觸碰的東西。
他記得清楚,師父是直到法師第七層時,劍尖才第一次淌出那種名為“意”
的微光。
可今天,在這座不起眼的宅院裏,他已經撞見了兩次。
琴聲又響了幾聲,不高,卻總在舊力將盡新力未生的間隙鑽進耳朵。
江黎川的手指在弦上滑過,抬眼望過來:“道長若不覺冒犯,容我也湊個熱鬧?”
葉塵心沒答話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體內流轉的靈氣又催快了幾分。
屏障上的光暈厚了一層,撞上來的水蛇碎成漫天珠玉。
但更多的水流正在少年指間匯聚,那柄傘轉得越發悠然。
荒謬的念頭止不住地往外冒。
一個家族,憑什麽?
他隨師父走過十三州,訪過名山大川,見過所謂的天之驕子。
那些人裏,能在三十歲前摸到“意”
的門檻的,不過三五個。
每一個都被宗門如珍似寶地藏著,資源傾注,師長嗬護。
可這裏呢?短短幾個時辰,先是劍,後是水。
兩個少年,年紀都輕得過分,修為明明還停在術士的最後一階,出手卻已帶著法師中階都未必有的氣象。
而且他們使出來的,不是徒具其形的模仿。
是真正理解了,消化了,變成了自己東西的“意”
雨還在下。
水汽混著琴音,裹著整個庭院。
葉塵心看著傘下少年平靜的臉,又瞥見廊下撫琴人嘴角那點似有若無的弧度。
他突然覺得,自己或許從來就沒看懂過這個姓江的家族。
不是隱藏的世家。
是怪物窩。
水流再次撲來。
這次是巨浪的形狀,劈頭蓋臉,彷彿要吞沒一切。
葉塵心低喝一聲,雙掌前推,靈氣洶湧而出,與那浪頭狠狠撞在一起。
轟然的悶響中,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重。
指尖撫過碧玉冷硬的弦,江黎川喉間滾出的嗓音沉厚如鍾。
可那柄雕花琵琶分明是閨閣之物,此刻卻被他粗糲的指節扣著。
葉塵心目光掃過,眉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摺痕。
“道長豈會介懷?”
江景瑞的聲音斜刺裏 ** 來,像片薄刃,“我等這點微末伎倆,落在他身上怕隻算得搔癢。”
他嘴角彎起一道古怪的弧線,抬手間,肩頭已蹲伏著一團紫影——那是隻毛色泛著金芒的貂,瞳孔裏凝著妖異的幽光。
細密的絨毛從江景瑞頰邊鑽出,眼形漸漸拉長,眯成兩道狹縫。
“既如此,也算我一份。”
江南峰掌中青光吞吐,一柄劍身流轉雲紋的長劍悄然顯現。
“江家四子,倒還未曾一同討教過誰。”
他腕骨一振,劍鋒低鳴。
四件器物——劍,琵琶,傘,貂——驟然撞進葉塵心眼底。
他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。
佛殿裏持國、增長、廣目、多聞的形貌,竟在此處疊上了模糊的影。
這些人……當真隻是尋常宗族子弟?
錚——
絃音炸裂。
空氣被撕出無數透明的褶皺,那些看不見的利刃割開風,直撲麵門。
幾乎同時,江星十指交疊,虛空中凝出數十道扭動的流質,似蛇非蛇,裹著濕冷的水汽盤旋而起。
他頭頂懸著一柄珍珠綴飾的傘,傘沿垂下淡藍的波光,澆注在那些遊蛇之上,鱗片頓時泛起金屬般的冷硬。
“去。”
江景瑞指尖掠過紫貂的耳尖,那團絨球淩空躍起,身形在騰挪間暴漲,化作一條弓背豎尾的巨貂。
而他自己的麵孔已徹底覆上狐樣的毛皮,鼻尖抽動,咧開的唇間撥出白汽。
“請道長指點。”
江南峰話音未落,劍鋒已攜著風雷的嘶嘯斬落。
葉塵心脊背竄過一陣麻栗。
哢嗒輕響,背後劍匣彈開,三尺青鋒落入掌心。
金屬的涼意抵住掌紋,他才稍稍定神。
“道長亮劍了。”
江黎川指節疾叩,琵琶弦震如急雨,音浪疊成洶湧的潮,一重壓過一重。
空氣被割出尖利的嗡鳴。
另三人的攻勢也已迫近。
劍風、水蟒、音刃、貂爪,從四方絞合。
轟——!
氣浪如實質般炸開。
青磚寸寸龜裂,石桌迸作齏粉,枯葉尚未落地便被碾成塵末。
葉塵心腕底劍光翻飛,格開江南峰劈落的雷霆,側身讓過紫貂撲噬的殘影,劍脊震開纏上腳踝的水蟒。
可胸腔裏那顆心卻越沉越冷。
這當真隻是個小家族?他齒間幾乎要迸出低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