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塵心望著他,眉心微微聚攏。
說實話,他實在不願放過眼前這塊良材。
這般適合修習劍道的苗子,十年也未必能遇上一個。
既然遇上,總要再盡力試試。
他定了定神,朝江天拱手:“這位朋友,不知府上坐落何處?葉某可否改日登門拜訪?”
登門?江天目光在對方認真的臉上停留片刻。
先前謝雲提過,這位葉塵心師承嶗山雲鶴道長,修為已至法師六階,劍術造詣頗深,天賦確實少見。
若能將他招攬入江家,倒是一樁不錯的助力。
念頭轉過,江天頷首回應:“道長願來,自是歡迎。
若不介意,便同乘一輛車回去吧?”
江南峰猛地倒吸一口氣,眼珠幾乎要脫出眼眶。
“什麽?!”
他失聲喊出來,整張臉都垮了。
天哥竟要把這尊活菩薩請回去?他往後耳朵還能清靜嗎?
周圍幾個江家子弟聞言,也都露出牙酸似的表情。
“怎會介意!”
葉塵心卻已舒展眉目,笑意浮上嘴角,“那便叨擾了。”
說話時,目光還往江南峰身上掃了掃。
“唉——”
江南峰肩膀塌了下去,先前那點精神氣全散了。
一行人朝外走去。
謝雲幾人恭謹地跟到大門外,垂首道:“主人慢行。”
“路上當心。”
“那些憑證備齊後,小人即刻送去府上。”
葉塵心在一旁看著他們恭敬得不帶半分虛假的姿態,眼底掠過一絲訝異。
真是稀奇。
河神廟外,幾道人影立在簷下陰影裏。
先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,此刻已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謝雲那幾人圍在江天身側,姿態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順從。
葉塵心的視線落在江天漸遠的背影上,眉頭不自覺地擰緊。
方纔還勢同水火,怎麽轉眼就換了天地?
這人用了什麽法子,竟叫他們心服口服?
他心裏的疑團越滾越大,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。
* * *
沒過多久,江天一行人便回到了河神廟中。
江天吩咐丁雨蝶二人返回丁家,將剩餘的房契等物一並取來。
若是取不來——
他便親自登門去取。
兩人應聲退去,身影很快沒入廟外的暮色裏。
“峰哥,我得去練功了,不能在這兒陪你了。
你……自己多保重。”
“峰哥,我也先走一步。”
“保重啊,峰哥。”
一進廟門,江家那些年輕子弟便像避開什麽不祥之物似的,遠遠繞開江南峰所在的位置,匆匆往廂房去。
“你們這些沒良心的!”
“平日我待你們如何?到了緊要關頭,竟一個個溜得比誰都快!”
“我也想修煉啊——”
江南峰急得跺腳,聲音在空蕩的廟堂裏回響。
就在這時,江天緩步走到他身旁,嘴角噙著一點笑意,開口道:“阿峰,塵心道長是貴客,你須得好好招待。”
他湊近江南峰耳邊,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麽。
“——啊?”
“好,天哥,我明白了!”
“這事包在我身上!”
江南峰先是一怔,隨即臉上浮起一種古怪的笑意,低聲應承下來。
他轉向葉塵心時,眼睛裏閃著某種亮得驚人的光。
葉塵心捕捉到他神情的轉變,不知怎的,後背竄起一陣莫名的寒意。
與此同時,江南峰用眼角餘光瞥向那些江家子弟消失的廂房方向,嘴角慢慢勾了起來。
“敢丟下我一人……”
“這回定要叫你們好好嚐嚐滋味。”
他在心裏嘀咕完,整了整神色,堆起笑容迎向葉塵心。
“塵心道長,我仔細想了想,要我加入嶗山,倒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可我若走了,這些弟弟們便沒人指點修行了。”
“不如這樣——眼下時辰尚早,您可否指點他們一二?”
江南峰一把攬住葉塵心的肩膀,語氣熱絡得近乎突兀。
“……啊?”
“這……自然可以。”
葉塵心看著他判若兩人的態度,心中疑竇更深。
他實在想知道,江天方纔究竟同他說了什麽,能讓一個人的態度轉變得如此徹底?
是希望自己指點江家子弟?
還是想借機窺看嶗山道術的深淺?
抑或是在權衡是否讓江南峰入門?
無論如何,葉塵心還是決定認真指點一番。
若真能收下江南峰這個小師弟,傳授江家子弟一些嶗山的外門道術,也未嚐不可。
——自然,鎮派秘法除外。
“當真?!”
“那可太好了!”
“他們最是勤學好問!咱們這就去找他們!”
江南峰聞言,頓時眉飛色舞,拽著葉塵心便朝其中一間廂房走去。
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,江天緩緩收回目光。
他轉向靜立一旁的易颯,簡短道:“隨我來。”
進了另一間廂房,江天從袖中取出紙筆,擱在易颯麵前。
“寫一份加入江家的契書。”
“寫完按個手印,以血為契,便算生效。”
江天的聲音平靜無波。
“……契書?”
易颯怔了怔,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。
意料之外的儀式,就這樣擺在她麵前。
江天沒有別的選擇。
維係一個家族與它的追隨者,總需要某種紐帶。
或許是血脈相連,或許是姻親關係,又或者像丁雨蝶他們那樣——腦中埋著猩紅的蠱蟲。
通常,歸附江家的人會得到一塊用心頭血祭煉的令牌,或是類似的器物。
那樣便算建立了聯係。
可現在,血蠱丹已經用盡,而江天還沒來得及煉製那樣的器物。
所以,要讓易颯踏進江家的門,隻剩眼前這張紙。
“器物的事,也得盡快了。”
江天默想著。
“之前拿到的那捲煉器法門,隻要再湊齊幾樣材料,就能鑄出家族的令牌。”
“我寫。”
易颯沒有猶豫,提起筆。
墨跡很快幹透。
隨後她咬破指尖,在紙末按下一個鮮紅的指印。
就在指腹觸及紙麵的刹那,江天耳中響起清晰的提示。
【叮!宿主成功招納家族客卿!】
【當前客卿數目:一。
】
【客卿貢獻的家族繁榮度僅為族人的七成,待其轉為正式從屬後,方可補足。
】
【客卿可受家族氣運庇佑,但僅得七成效力。
】
【家族特殊建築(如“水鏡宮”
)之效,客卿不可享用。
】
【叮!家族繁榮度已提升!】
提示音落下的同時,易颯周身浮起一層極淡的光暈。
家族氣運的加持,開始滲入她的軀體。
也就在這一刻,易颯察覺到了體內的異樣。
那些曾經纏繞在修煉途中的滯澀、那些始終參不透的法訣關竅,忽然全都湧上心頭——
然後如冰消雪融般,豁然開朗。
就連她所修習的 ** 、所掌握的那些技藝,也彷彿被拭去塵埃,顯現出更清晰的脈絡。
“這是……怎麽回事?”
“我的頭腦……好像突然變得清明瞭許多?”
“先前那些法術上的難題,竟然全都解開了?!”
易颯猛地抬起眼,看向江天,眸子裏滿是驚愕與困惑。
她隻是遞出了一張染血的書頁,為何自己竟像脫胎換骨?
這張紙,難道藏著什麽玄機?
“不必驚訝,這隻是江家氣運的加持。”
江天的聲音平靜地傳來。
“你既成了家族客卿,便會受到氣運庇護。”
“隻要你不生異心,這庇護便不會消失。”
方纔那一瞬,江天已經看過了她的底細。
雖然她掌握的 ** 與技藝尚且粗淺,但那一欄“忠誠”
的數值,卻足夠清晰。
【姓名】:易颯
【身份】:客卿
【忠誠】:八十八
【修為】:術士八階
【天賦】:無
【 ** 】:水陰訣(初階)
【術法】:水魈六藝(二階)、控水掌(二階)、破風刀(初階)
忠誠若達六十,便是合格,剛夠資格沾染江家的氣運。
六十以下,不算江家人。
八十,可稱忠誠。
至於滿百——那便是永不背離。
從屬的掌控度,亦是如此衡量。
丁雨蝶他們被血蠱所製,掌控度也不過八十。
而易颯的忠誠,竟有八十八。
這已遠超尋常。
從另一麵看,這也說明她是真心想要留下。
江天心中微微一動。
“家族……氣運?”
“難道你們江家所有人,都享受著這樣的加持?!”
易颯吸了一口涼氣,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是。”
江天緩緩點頭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易颯喃喃低語,眼底恍然。
“怪不得你們江家的人……修為與天資都如此驚人。”
易颯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。
她目光落在虛空某處,彷彿看見了某種無形卻磅礴的存在在流轉。
江天沒有錯過她神情裏那抹近乎敬畏的波動,與此同時,他視野一角,那代表忠誠的數值悄然躍升,突破了九十的界限。
很好。
他在心底默唸。
照此下去,將她徹底納入江家的脈絡,隻是時間問題。
“既入江家為客卿,自有相應的機緣予你。”
他開口,聲音平穩,“現傳你一部控水之法,仔細聽清。”
他不再多言,開始逐字講述禦水心經的奧義。
易颯立刻收斂所有心神,全神貫注於每一個音節。
就在院內傳授與聆聽悄然進行時,院牆之外,葉塵心站在原地,感覺自己的認知正遭受無聲的衝擊。
他的視線掠過眼前這些江姓族人,心底的疑團越滾越大。
這當真隻是一個尋常家族?為何每位成員身上,都透著某種……超乎常理的特質?他們簡直像是——
思緒被腳步聲打斷。
江南峰領著他找到了正準備歇息的江楚堯幾人。
那幾人一見葉塵心,起初竟如避蛇蠍,下意識就要躲藏。
江南峰快步上前,湊近他們低語了幾句。
江楚堯臉上的戒備迅速轉化為將信將疑。”峰哥,”
他壓著嗓子問,“此話當真?”
“千真萬確。”
江南峰答得毫不猶豫,“不信,你自去問天哥。”
“那倒不必。”
江楚堯搖頭,“峰哥的話,我信。”
“既如此,現在便動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