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撈多少尋常的漂子才掙得到這個數……”
四周嗡嗡的議論聲漲了起來。
幾個看熱鬧的漢子眼神發亮,盯著河心直搓手,隻是掂量自己水性,終究沒敢動彈。
江天原本緊蹙的眉梢,幾不可察地鬆了鬆。
他沒料到這位父親能急到這個份上。
一千塊大洋——夠族裏配多少帖藥?夠換多少袋糧食?他腦子裏飛快掠過些數目,卻沒算清。
河心那具浮屍確實凶險。
可不知怎的,他心底隱隱有個聲音:就算它真起了屍,他也未必製不住。
畢竟,吞下去的那顆龍魚心,可不是尋常之物。
江天剛要開口接下這趟活兒,旁邊冷不丁 ** 一個聲音。
“王老闆,黃河裏會水的,可不光姓江的一家。”
那聲音底氣很足,人群像被刀子劃開似的往兩邊退。
一個頭發花白、套著件繡龍紋黑馬甲的中年男人,讓幾個年輕後生圍著,不緊不慢地走到人前。
他臉上掛著笑,眼珠子先往江天那兒一掃,隨即就定在了雇主的臉上。
“瞧他們那模樣,腿肚子都軟了。”
中年人接著說,話音裏摻著點嗤笑的調子,“讓一群慫包下水,保不齊就把事辦砸了。
不如交給我們丁家。
您放心,隻要是我們出手,您家姑孃的遺身,必定完完整整給您請上岸。”
來人叫丁長盛,如今丁家管事的。
他旁邊還跟著個年輕人,模樣生得有些過分俊俏,腰間掛的香囊隨著走動一晃一晃,舉止間帶著股說不出的別扭勁兒。
那是丁家養的水魈,丁玉蝶。
江天沒接丁長盛的話茬。
他的目光越過前麵幾張臉,落在人群最後頭。
那兒站著個姑娘,短發利落,眉毛彎得像月牙梢,一雙眼卻亮得逼人,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。
她身上就一件單馬甲,露出的脖頸和胳膊,白得晃眼,像剛剝出來的嫩藕。
是易颯。
瀾滄江易家的人。
江天認得她。
丁長盛見王老闆沒吭聲,隻搓著手,麵露猶豫,便又往前湊了半步。
王老闆確實為難。
丁家做的是“金湯”
買賣,自古伺候的都是顯貴,行事隱秘得很。
外人隻曉得他們水性極佳,或許比江家還強些,可究竟有多大本事,誰也摸不透。
他本意是想請江天,這位黃河上名頭響亮的撈屍人,眼下雖被橫插一杠,心裏那桿秤卻還是偏向江家——畢竟,江天還沒搖頭。
“丁老闆,”
江天終於出聲,眼皮微微耷下一點,遮住裏頭的光,“這是瞧上我們撈屍人的飯碗了?”
他話一落,身後幾個江家的漢子便默不作聲地往前壓了半步,一道道視線沉甸甸地釘在丁家幾人身上。
“這話可重了。”
丁長盛臉上那團和氣沒散,反而更濃了些,他擺擺手,“你們這行的規矩,我也聽過幾句。
不是有‘三不撈’麽?河裏那位,腳朝下頭朝上,正正犯了頭一條。
你們接不了的活兒,我替你們接下來,這該算是解圍,怎能說是搶飯碗呢?”
周圍幾個江家人的臉色微微變了,方纔那股凝著的氣勢,像被針紮破的氣球,悄沒聲地泄了些。
他們清楚,丁長盛沒說錯。
江天卻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。
“撈屍靠的是實打實的本事,紮進水裏,憑的是一口氣、一身膽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硬邦邦的,“規矩是立給那些功夫還沒練到家的人看的。
隻要水下功夫夠硬,黃河裏就沒有請不上來的客。”
他說完,眼珠轉向河心。
那具直挺挺豎在水裏的影子,在渾濁的河麵上隻露出小半截,隨著波浪一沉一浮。
“那東西,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對勁。”
江天轉回頭,目光刮過丁玉蝶,最後落在丁長盛臉上,“就憑你們這幾下子,也敢往裏頭跳?”
丁家水魈的手段,江天心裏有數。
尤其是這個丁玉蝶,在三姓年輕一輩裏是拔尖的,水下那份能耐,確實不容小覷。
這些事,外行人不明白,江天卻門兒清。
但他此刻偏要裝作不知,話怎麽硬就怎麽扔回去。
論起水裏的功夫,如今的江家,還真不怵他們什麽水魈。
旁邊一直沒說話的丁磧,這時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的嗤笑。
他斜眼瞅著江天,那眼神裏飄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輕蔑。
三姓水魈,水裏來去自如,那是祖傳的看家本領。
江天這種人,撐死了算個“水八腿”
在尋常人裏算是好手,可要跟真正的水魈比,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。
水下討生活的名頭各有講究。
凡是能鳧水的,都歸在水葡萄這一檔。
再往上,本事不同,稱呼也不同——水抖子、水八腿、水魈,一層比一層厲害。
水抖子,說的是魚。
魚遊起來身子一顫一顫的,像在發抖。
有這個能耐的,能在水底下傳話跑腿。
水八腿,取的是螃蟹橫行的架勢。
這樣的人下水能正經幹活,獨當一麵。
至於水魈,那更不必多說,那是三姓裏頂梁柱般的人物!能在水底待上整日,翻江倒海的本事都有。
他江天不過是個飄夫,竟想和三姓的水魈比高低?
簡直讓人發笑。
丁家那些人,連同易颯在內,嘴角都彎起譏誚的弧度。
“有沒有真本事,下水撈一撈那屍首便知。”
“小兄弟方纔也說了,河裏那具身子不太對勁,你們何必再去犯險。”
“這事,交給我們便是。”
丁長盛臉上又堆起那層虛浮的笑,聲音慢悠悠的。
“撈屍是撈屍人的本分,不勞丁老闆費心。”
“這趟活,我接了。”
江天的話砸在地上,又硬又沉。
“天哥!”
“少家主……”
江家眾人聽他應下,心頭都是一緊。
江天的水性在族裏算是拔尖的,可對上河裏那具邪門的浮屍,能不能全須全尾回來,誰也不敢說。
接下這事,固然是打了丁家伸過來的手,給江家撐住了臉麵,但把自己推到浪尖上,實在不算明智。
聚在岸邊的族人互相望望,眼裏都藏著憂慮。
他們不知道,此刻的江天和清晨那個江天,早已不是同一個人。
“小兄弟,有信心是好事,可莽撞就不好了。”
“要不這樣——這次撈屍的酬勞,我們拿出一百大洋,當作給各位的辛苦錢。”
“這數目,也不算小了。”
丁長盛咧著嘴,笑意卻未滲進眼底。
“一百大洋?”
江天眼底掠過一絲冷意。
這點錢,塞牙縫都不夠。
那一千大洋,江家要定了。
“丁老闆的好意,心領了。”
“不義之財,拿了燙手。”
“我們還是賺些睡得安穩的錢。”
他說完,轉向身旁的族人:“阿星,備三牲,敬河神!”
被點名的青年怔了怔,隨即點頭:“是,少家主!”
江家眾人轉身離開河岸,去張羅撈屍要用的物事。
……
丁長盛望著他們走遠的背影,臉上那層偽善的殼子倏地凍住,蒙上一層陰翳。
丁磧從鼻子裏哼出一聲,壓低嗓子:“給臉不要臉的東西!活路不走,偏往死路上撞!”
“也罷。
等他淹死在河裏,咱們還能再收一筆撈屍費。”
一旁的丁雨蝶和易颯等人,神色也各自微妙。
顯然,沒人覺得江天能成事。
沒過多久,江家人去而複返。
黃河岸邊,香案順著河沿擺開,鋪著暗紅的布。
案頭上,豬頭、魚、公雞分開供著。
“河神在上!”
“江家撈屍人今日下河行活,求河神庇佑,平安歸來!”
江天手持三炷香,朝渾濁的河水深深鞠了一躬,將香 ** 爐中。
其餘族人依樣行禮。
禮畢,眾人登船,帶上了一隻羽毛油亮的大公雞。
船身順著水流滑行,很快便朝著河心駛去。
離水中那具浮屍越近,所有人臉色越是繃緊。
王老闆的千金在黃水裏一起一伏,偏偏沉不下去。
也不知是不是眼花了,江家人都覺得 ** 周圍的河水,隱隱泛著一層墨黑。
河麵之下總有暗影遊移。
皮筏上的年輕人們盯著那片水域,指節不自覺地收緊。
江星抓起盤好的麻繩,朝身旁那人靠過去:“天哥,係上這個。”
江天抬手止住他的動作。
“底下那東西邪門,”
江星不肯放下繩子,“綁著穩妥些。”
“礙事。”
江天隻吐出兩個字。
沒等旁人再勸,他縱身沒入濁黃的水中。
“天哥——”
江星的驚呼卡在喉嚨裏。
他忽然僵住了,眼睛一點點睜圓。
筏上其他江家人,連同岸上觀望的易颯和丁雨蝶,全都露出了彷彿看見鬼魅的神情。
那是什麽速度?
水下,江天舒展四肢。
河水裹住身體的觸感很陌生——不,應該說是熟悉得過分。
過去他練過閉氣的法子,能在水下撐很久,終究需要換氣。
可此刻,胸腔沒有半點滯悶,反而像幹渴的根須忽然浸入甘泉,每個毛孔都在歡鳴。
聽覺變得敏銳。
水流摩擦麵板的細響,遠處魚尾擺動的震顫,全都清晰可辨。
視線穿透昏黃的河水,能看見懸浮的泥沙緩緩沉浮。
他心念微動,體內那股力量便順著經脈遊走。
麵板表麵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波紋,彷彿水流主動貼合上來。
雙腿一蹬,身體竟如離弦之箭破水而出——不,不是“出”
是在水中撕開一道疾馳的軌跡。
嘩啦。
濁流被蠻橫地劈開,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渦旋。
河 ** 那具女屍的輪廓迅速逼近。
皮筏上,江星死死盯著那道逐漸淡去的水痕,嘴唇動了動:“……比龍舟最快的時候……還要快上一倍不止。”
他見過端午競渡。
二十人齊槳,船頭能劈開白浪。
可江天此刻的速度,簡直像條全力逃竄的江鱘。
不,比那更駭人。
若換算成陸上的奔馬,怕是連馬蹄揚起的塵土都追不上。
這念頭讓他打了個寒噤。
附近的江家人同樣僵在原地。
有人揉了揉眼睛,聲音發幹:“剛才……那是天哥?”
“是他。
可這身法……”
“莫非‘飛魚貫’練到第四重了?”
“第四重?”
接話的人倒抽一口涼氣,“我連門道都沒摸清……”
議論聲低低蔓延。
恐懼漸漸被另一種情緒覆蓋——那是混雜著敬畏與亢奮的戰栗。
原來他敢獨自下水,不是莽撞。
岸邊有人壓低聲音嘀咕:“那東西沾不得……碰一下怕是要出事。
萬一被拖進深水處,再快的身手也難掙脫。”
“閉上你的晦氣嘴!”
立刻有人喝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