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天的手指一頁頁撥過去,目光掃過那些墨跡與印章。
與此同時,某種隻有他能感知的提示音在意識深處接連響起——像水滴落入深潭,一聲,又一聲。
每一聲落下,家族麵板上那個代表繁榮度的數字便向上跳動一格。
當最後一頁紙被放回桌麵時,麵板上的數字停在了九百六十二。
距離滿值還差三十八。
江天的視線從虛空裏收回來,落回丁盤嶺臉上。”你剛才說,‘大部分’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手肘支在膝頭,“剩下的那部分呢?”
房間裏忽然靜了。
丁雨蝶垂下眼睛,盯著自己鞋尖上一點沾到的灰。
丁盤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卻沒發出聲音。
易颯站在兩人側後方,目光落在窗欞投在地上的菱形光斑上,彷彿那圖案裏藏著什麽值得深究的秘密。
沉默像水一樣漫開,淹過了桌椅,淹過了人的腳踝。
江天等著。
他的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,木頭發出沉悶的叩擊聲。
窗外,那些此起彼伏的鼾聲還在繼續,一陣高,一陣低,像潮水拍打著遠處的岸。
江天眼瞼微微收攏。
四周空氣驟然凝滯。
“我先前說的話,你們沒聽見?”
他聲音壓得很低,每個字卻像冰錐砸在地上。
“我問的是——剩下的那些憑證,在什麽地方?”
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,從江天周身洶湧而出,瞬間灌滿了整座廟宇。
丁雨蝶隻覺得肩頭一沉,彷彿有看不見的山巒壓頂而來,膝蓋不受控製地彎折,砰地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地麵。
旁邊的丁盤嶺也沒能站穩,跟著癱跪下去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“主、主人息怒……”
丁盤嶺牙齒都在打顫,勉強擠出聲音,“餘下的地契……小人一定盡快尋到……再寬限兩日……隻需兩日……”
他不敢抬頭。
麵前這人散發出的壓迫感,早已超出了尋常九階術士的範疇。
在那股氣息籠罩下,丁盤嶺覺得自己渺小得像草葉間的蟲豸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“兩日?”
江天向前踏了半步。
“我現在問的是東西在哪兒。
回答我。”
目光掃過,猶如刀鋒刮過麵板。
丁盤嶺感到脖頸一陣寒意,彷彿下一瞬頭顱就會落地。
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完整的音節。
丁雨蝶嘴唇發白,在幾乎令人窒息的威勢中掙紮著抬起臉,似乎想說什麽——
就在此時。
廟門猛地從外被撞開!
沉重的木門板砸向兩側牆壁,又彈回半扇,鉸鏈發出刺耳的 ** 。
雜亂的腳步聲踏進門檻,十幾道身影魚貫湧入,將原本肅殺的空間擠得嘈雜起來。
為首的是個膀闊腰圓的壯漢,一進門便扯開嗓子:
“姓江的!滾出來!”
廟堂內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江天眉頭蹙起。
門扇隔斷了視線,他看不清來人的樣貌,但那聲音十分陌生。
在這下泉鎮,認得他江天的人不少,可能這樣直呼其名、口氣囂張的,屈指可數。
他緩緩轉過視線,落在麵前跪著的兩人身上。
“外麵的人,”
江天聲音裏聽不出情緒,“是你們引來的?”
“不、不是!”
丁雨蝶慌忙搖頭,“我們從未見過他們!”
江天目光移向丁盤嶺。
丁盤嶺臉色變了變,側耳細聽片刻,壓低聲音道:“聽這嗓門……像是謝家那個謝常。”
“謝家?”
丁雨蝶喃喃重複,神色也跟著緊張起來。
他們回到族中後,已將歸附江家之事告知親族。
反對最激烈的,便是丁雨蝶的二姑。
她嫁入了黃河沿岸頗有勢力的謝家,而謝家整體實力確實比丁家強上一截——族中達到術士巔峰的便有十數人,更有三位邁入了法師境界。
隻是那三位法師,最高也不過四階水準。
而江天雖明麵上仍是術士九階,真正動起手來,卻連六階法師也未必能壓得住他。
這般實力,謝家根本招惹不起。
丁雨蝶他們反複勸說過,江家早已今非昔比,尤其江天此人,天賦與實力都堪稱妖異。
可二姑半個字也聽不進去,隻當是江天用了什麽手段蠱惑脅迫了丁家人。
她堅決不肯低頭。
廟門外,謝常的吼聲又一次炸響:
“江天!躲著算什麽?給老子滾出來!”
江天收回視線,不再看地上跪著的兩人。
他轉向門口,腳步聲不緊不慢,朝著那片喧嘩走去。
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,卻讓院子裏所有的嘈雜瞬間凍結。
江南峰正要開口,背後的木門開了。
江天走出來,步子不快不慢,鞋底蹭過石階時帶起細微的沙沙聲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人——丁雨蝶和丁盤嶺,都垂著頭,視線死死釘在自己的鞋尖上,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彎了脊背。
謝常手裏的扇子“啪”
地一合。
他笑了。
扇骨不輕不重地抵在擋路的江家人胸口,把人撥到一旁,領著身後十幾號人徑直走到江天麵前。”你就是江天?”
謝常揚起下巴問。
江天沒答。
他的手背在身後,目光 ** 地掃過來:“找我?”
那態度讓謝常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。
裝模作樣,他心想,一個靠著旁門左道虛張聲勢的貨色,也配擺出這副架勢?“我來傳句話,”
謝常的聲音冷下去,“丁家人身上的血蠱,立刻解了。
丁家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院子裏靜得能聽見遠處巷子裏的狗吠。
“我能碰的,”
江天重複了一遍最後幾個字,語速很慢,“是什麽?”
謝常臉色一沉。
二階法師的氣息毫無保留地蕩開,像一塊看不見的石頭砸向四周的空氣。”我說你碰不起。”
他往前踏了半步,衣擺無風自動,“耍點騙眼睛的把戲,就把自己當成法師了?趁我現在還能好好說話,解蠱。
否則——”
話沒說完。
江天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怒笑,那笑意很淡,淡得像冬日窗玻璃上嗬出的一層白霧,轉眼就散了。”否則?”
他反問,背在身後的手放了下來,垂在身側,手指很放鬆地曲著。
謝常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幹。
他身後那十幾張原本掛著得意神情的臉,此刻也僵住了。
不對勁——江家那些族人看他們的眼神,不是畏懼,不是慌張,甚至沒有多少怒意,倒像在看一群闖錯了院子的牲口,帶著點不耐煩的打量。
丁盤嶺的頭垂得更低了。
丁雨蝶的指尖掐進了掌心。
“黃河謝家,”
江天像是品味著這幾個字,目光掠過謝常手中緊攥的扇子,掠過對方繃緊的肩膀,“名字挺響。”
謝常想再開口,想用更重的氣勢壓回去,可舌根像被什麽黏住了。
他看見江 ** 他走了過來。
一步,兩步,步子依舊不疾不徐,鞋底碾過地麵的碎石子,發出細碎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距離隻剩三步時,江天停住了。
“你剛才說,”
他問,聲音不高,卻讓院子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“誰是阿貓阿狗?”
謝常的呼吸滯了一瞬。
他握扇的手背,青筋一根根暴了起來。
謝常眼神掃過身側,那些隨從立刻會意。
空氣驟然繃緊,十幾道帶著壓迫感的氣場同時擴散開來,像無形的潮水漫過庭院青磚。
丁盤嶺垂下眼瞼。
他明白對方來意本是善的,可謝常帶來的這些人……在江天眼裏恐怕連塵埃都算不上。
就算把整個丁家都押上賭桌,在那個人麵前也不過是螳臂當車——畢竟那是曾以血染紅法師六階門檻的存在。
江天嘴角彎起一道極淡的弧度。
“不如讓我瞧瞧,”
他聲音平穩得像結冰的湖麵,“你們所謂的不客氣,究竟長什麽模樣。”
話音落下的刹那,江明等人周身靈氣驟然流轉。
十一道沉厚的氣息轟然綻開,彼此交織成一片暗沉沉的天幕,直直朝謝常眾人傾軋而去。
這些
而謝常這邊,除他本人外,最高的也不過停在術士八階的門檻上。
那十幾道氣息撞上江家眾人凝聚的威壓,竟像薄霧遇見了狂風,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。
謝常隻覺得肩頭一沉。
彷彿有座石山壓上脊椎,連呼吸都滯澀起來。
他瞪大眼睛,冷汗順著額角滑進衣領。
——全是術士八階?
——這怎麽可能?
更讓他心悸的是,那些氣息裏裹挾的凶戾,竟絲毫不遜於自己這個已在八階浸淫多年的人。
他身後那些隨從,此刻連站直都勉強。
有人牙齒開始打顫,有人指甲掐進了掌心,還有人褲管下漸漸洇開深色水痕。
他們覺得自己像被一群饑餓的野獸圍住,稍一動彈就會被撕碎咽喉。
“見鬼……”
謝常聽見自己喉嚨裏擠出的氣音,“一個小家族,哪來這麽多八階?”
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上每個人的心髒。
他們來時以為隻是走個過場,現在卻覺得踏進了根本不該涉足的深淵。
丁雨蝶的呼吸驟然停滯。
十二道氣息。
十二個術士八階。
那個終日與沉屍濁浪為伴的家族,那個在黃河灘塗上世代彎腰的家族,人口不及丁家半數,譜係裏尋不見一個顯赫的名字,財富與門路向來**平庸**得引不起半點漣漪。
可此刻,他們站在那裏,沉默得像河底淤積了百年的石頭,身上散出的威壓卻攪動了空氣。
不可能。
這兩個字在丁雨蝶顱腔內反複撞擊,卻撞不碎眼前鐵一般的事實。
江楚堯能化水鬼,已是意外,餘下十一人……何時?如何?她的指尖有些發涼。
身旁,丁盤嶺的視線像鉤子,從江明等人身上刮過,最後死死釘在江天沉靜的側臉上。
秘密。
這個詞帶著重量墜進他心裏。
江家的陡然崛起,若說與這男人無關,誰信?他究竟藏著多少未曾示人的底牌?易颯的驚愕則更直接地寫在臉上——幾天?才過去幾天?那些她曾見過的麵孔,境界竟已天翻地覆。
十一個八階,這數字壓得三姓的名頭都有些搖晃。
是丹藥?是秘法?還是別的什麽?
她想起自己此行的緣由。
江天在船上的話浮了出來,帶著某種蠱惑的意味。
變強。
探尋“它們”
尋找姐姐,哪一樁不需要力量?她孤身一人,每一步都走得緩慢沉重,可江天和他的族人,卻像乘著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