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明咬牙爬起,繼續向前奔逃。
約莫半盞茶的時間後,一點微光刺破了前方的昏暗。
那光芒並非靜止,而是如同呼吸般明滅流轉,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。
朱明心頭猛地一跳。
“難道是秘寶?”
他加快速度衝向光源。
但當真正看清那事物的輪廓時,他的思維徹底凝固了。
先前墜落、袁剛的異常、修為的禁錮……所有這些碎片突然拚湊出一個可怕的猜測:此地根本不存在陣法,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力量束縛著一切。
袁剛或許更早察覺了異樣。
必須把訊息送出去。
絕不能讓那個瘋子搶先。
朱明轉身欲走,肩頭卻毫無預兆地落下兩下輕拍。
他幾乎驚叫著跳開,猛然後轉。
站在那裏的是一名白衣男子,麵容清俊,衣袂在無風的環境中微微飄動,周身散發著與這片死寂山穀格格不入的澄澈氣息。
朱明試圖調動神念探查,反饋回來的感知卻讓他懷疑自己的五感是否早已錯亂。
——那光芒深處,竟是一團不斷自我折疊、旋轉的銀色渦流,像被無形之手揉皺又展平的綢緞。
“時光折疊漩渦?”
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,“這種事物怎麽可能出現在普通山穀?典籍記載它們隻存在於兩界交接的裂隙……”
太虛境的邊界至今成謎,此地絕不可能是交界處。
這完全違背了所有已知的法則。
朱明盯著那團渦流,覺得這景象比傳聞中的男子產子更為荒誕。
他用力揉了揉額角,移開視線看向周圍。
下一刻,他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山穀的岩壁上,密密麻麻嵌滿了與那渦流同質的銀色光斑,如同倒懸的星河。
而更遠處的地麵,竟散落著數十具姿態各異的白骨,有些還保持著盤坐或疾奔的姿勢。
朱明的喉嚨發緊,終於明白袁剛為何大笑——那恐怕不是瘋癲,而是絕望到極致後崩斷的理智。
朱明的手指觸碰到岩縫邊沿那幾簇野草時,指尖傳來一種近乎灼燒的奇異溫度。
草葉邊緣凝著露珠般的結晶,在昏暗光線下泛出金屬般的暗澤。
他縮回手,掌紋間殘留著細微的刺痛——這絕非尋常植物應有的觸感。
更遠處,空氣裏彌漫著某種濃稠的、正在緩慢消散的腥甜氣息,像是什麽龐大生命體最後吐出的歎息。
他閉上眼,神識如蛛網般鋪開,卻在觸及那片空地時驟然繃緊:那裏殘留的威壓碎片,足以讓任何感知到它的修行者脊背發涼。
沒有掙紮的痕跡。
沒有術法對撞的餘波。
隻有一道幹淨利落的、徹底終結的“空洞”
彷彿有誰用無形的刀刃,從這片山坳裏精準剜走了一頭古老巨獸的存在。
朱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多少年了?自從最後一位至尊隕落在北冥海溝,世間便再未出現過這等層次的氣息。
而現在,這裏不僅出現了,還以如此突兀的方式被抹除。
他本該立刻離開。
每個毛孔都在叫囂著危險。
可腳跟卻像被地底伸出的藤蔓纏住了——秘密。
這山穀深處一定埋藏著足以顛覆認知的秘密。
所以當那個腳步聲從身後響起時,朱明幾乎是從沉思中彈了起來。
他轉身,瞳孔急劇收縮。
一個穿著粗布衣的青年就站在十步開外,肩上還掛著個半空的竹簍,呼吸平穩得像個剛從田埂歸來的農人。
怎麽可能?這山穀外圍交織的禁製,連元嬰修士闖入都要脫層皮,一個毫無靈力波動的人,怎能如散步般走到這裏?
“你的臉色不太好。”
青年開口了,聲音裏帶著山民特有的直率,“前麵有處草屋,是我暫住的地方。
若是不嫌棄,可以過去歇歇腳,我略懂些草藥。”
朱明沒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樣反複刮過對方周身——粗布的紋理,沾著泥點的褲腳,被山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頭發。
每一個細節都在訴說“平凡”
可正是這種毫無破綻的平凡,在此刻顯得比任何法寶光華都更詭異。
他正猶豫著該如何應對,另一道破風聲由遠及近。
來人尚未落地,粗啞的嗓音已先砸了過來:“朱明!你倒是會挑地方躲!”
話音落下,一個身著暗紫勁裝的身影重重踏在岩石上,目光掃過朱明,隨即像被磁石吸住般定在了布衣青年身上。”……凡人?”
袁剛的眉頭擰成了疙瘩,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,“這鬼地方,一個凡胎肉體是怎麽走進來的?”
江天看了看這個,又看了看那個。
剛才那聲“朱明”
他聽清了。
再結合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,以及朱明身上那些並非普通跌打能造成的損傷,事情便有了大致的輪廓:修士間的恩怨,而且恐怕是你死我活的那種。
他暗自掂量了一下自己此刻的狀況——空空如也的丹田,那個時靈時不靈的古怪係統——立刻得出了結論:此地不宜久留。
“看來二位是舊識,還有要事相商。”
他後退半步,臉上擠出個客套的笑,“我就不打擾了,家中還有些瑣事……”
“站住。”
袁剛的聲音不高,卻像冰冷的鐵箍驟然收緊。
他緩緩踱步上前,雙手依舊背在身後,下巴微微抬起,視線以一種俯視的角度落在江天臉上,彷彿在審視一件不該出現在此處的物件。”誰允許你走了?說清楚——你,究竟是用什麽法子,鑽進這‘葬骨穀’的?”
山風穿過岩隙,發出嗚咽般的低鳴。
袁剛就站在那兒,等待著回答,姿態裏滿是屬於上位者的、不容置疑的孤高。
江天看著對方那幾乎要朝天仰去的鼻孔,心底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了上來。
修士?修士就了不起了?不過是比常人多走了幾步修行路,擺這副臉孔給誰看?
若不是初來此界便遭逢變故,丹田破碎,那伴隨而來的所謂“係統”
又是個時好時壞的殘次品……就憑你?他暗自咬牙。
但麵上卻不顯,隻是將那份窩火壓進眼底深處。
對了,對方剛才問什麽?怎麽進來的?這問題本身,就讓江天覺得有些可笑。
江天沒理會身後那道灼人的視線。
他邁開步子朝前走,鞋底碾過碎石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袁剛胸腔裏的火氣騰地燒了起來。
多少年了?記不清了。
一個身上沒有半點靈力波動的普通人,竟敢用後背對著他,用那種平淡到近乎無視的語調說話。
他右臂的肌肉驟然繃緊,骨骼發出輕微的爆響,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,猛地彈射出去。
拳頭裹著風,結結實實地撞在那片毫無防備的背脊中央。
靠在山壁上的朱明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驚叫:“袁剛!你竟對凡人——”
聲音像被驟然掐斷,後半句硬生生噎了回去。
他張著嘴,眼睛瞪得滾圓,彷彿看見了什麽極其駭人的東西。
袁剛臉上的怒意也瞬間凍結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驚駭。
他的拳頭還抵在對方背上,觸感卻不像血肉,倒像砸上了一堵沉埋地底千萬年的鐵壁。
預想中骨骼碎裂的悶響沒有出現,那人甚至連晃都沒晃一下。
江天隻是覺得後背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頂了一下,有點發癢。
他反手撓了撓被碰到的地方,這才聽見朱明那半句沒喊完的話。
他轉過身。
映入眼簾的是袁剛凝固的臉,和那隻仍懸在半空、微微顫抖的拳頭。
江天皺了皺眉。
這人擺著個古怪的姿勢,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,卻一動不動。
是被誰施了法,定在這兒了?他下意識掃視四周,岩壁沉默,風聲細微,看不出端倪。
但剛才那一下,分明是衝著自己來的。
江天的心沉了下去,溫度褪盡。
他看向袁剛,聲音裏像摻了冰碴:“你也配叫修者?這三個字從你嘴裏出來,都嫌髒了。
躲在暗處,朝一個不通術法的凡人下手?你的臉皮,是拿什麽糊的?”
他往前踏了半步,目光釘在對方失神的瞳孔上:“像你這種不知羞恥為何物的人,我咒你道心蒙塵,此生再難往前挪動半步。”
十年。
整整十年,他在生死邊緣反複行走,見過最深的夜,也觸過最冷的刃。
恐懼?那東西早就被磨得一點不剩了。
此刻他胸腔裏翻湧的,隻有純粹的厭惡。
袁剛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
耳朵裏嗡嗡作響,隻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他看著自己的拳頭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,麵板下還殘留著出擊時滾燙的血流。
可剛才那一瞬的反饋……空了。
所有的力量像打進了無底的深淵,連個回聲都沒有。
不對。
這絕對不對。
他那一拳,就算對上專修體魄的洗髓境高手,也足以讓對方氣血翻騰,筋骨受損。
可眼前這個人……別說受傷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難道他看走了眼?這是個偽裝成凡人的強者?
不,不可能。
如果對方真有能完全瞞過自己感知的修為,境界不知要高出多少。
那樣的存在,發現自己窺探此地,豈會隻是轉身離開?早該一掌將自己拍成齏粉了。
到底……是哪裏出了錯?
腦子亂成一團麻,各種猜測瘋狂撕扯。
而江天的斥責,像隔著厚重的水幕傳來,模糊不清。
袁剛依舊僵在原地,臉上血色褪盡,隻剩下迷茫和一種逐漸蔓延開的、冰涼的懼意。
江天說了半晌,對方臉上卻尋不到半分愧色,隻有越來越濃的困惑與驚恐。
看來自己那些話,對方壓根沒往耳朵裏進。
一股怒意終於竄了上來,燒得他眼底發冷。
江天的手臂毫無預兆地揮了出去,指節撞上了那張臉。
他清楚這一下改變不了什麽,可有些事總得做,哪怕代價是性命。
幾步跨前,拳鋒再次觸及皮肉。
緊接著。
江天僵在了原地。
朱明與袁剛的呼吸驟然停滯。
讓江天怔住的原因再簡單不過:他那一拳落下,對方竟踉蹌著倒退數步,脊背重重砸向地麵。
更令人愕然的是,那人顴骨上浮起了一層淺淡的烏青。
這怎麽可能?一個未曾修煉的普通人,怎會傷到踏入仙途的修士?事情透著古怪。
而朱明與袁剛之所以失神,並非因為同伴被擊退——聲細微卻清晰的碎裂響動,正從他們識海深處傳來。
那是魂魄與靈根同時綻開裂紋的聲響。
一個凡人,隨手一擊,竟讓法隨境修士的魂魄與靈根布滿裂痕?
就算有人提著耳朵告訴他們,他們也不敢信。
可事實就攤在眼前。
朱明將神念鋪開,近乎粗暴地掃過袁剛周身每一寸,連毛發都數得清清楚楚。
最終他不得不承認:袁剛的魂魄與靈根上,的確爬滿了蛛網般的縫隙。
這個人,已經徹底廢了,再無修複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