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剛在受擊的刹那,隻感到魂魄深處炸開一陣劇痛。
隨後,清晰的崩裂感從識海蔓延——他的魂魄與靈根,如同摔碎的陶器,綻出無數細紋。
他的心直直墜進冰窟。
此刻他才明白,先前那個看似凡人的存在,根本是偽裝。
對方至少是踏足帝境的強者,否則絕無可能做到這一切。
自己竟冒犯了一位大帝?完了。
不止是他,他的親族、他苦心經營的宗門,都將迎來滅頂之災。
袁剛胸腔裏塞滿了悔恨,沉甸甸的,壓得他幾乎窒息。
一位這般境界的前輩,為何會出現在如此偏僻之地?為何要以凡人之姿戲弄於他?隻要稍稍泄出一縷氣息,自己又怎敢造次?這純粹是……惡趣味的戲耍。
他竟然還打了對方一拳,難怪那人隻說有些發癢。
怎能不癢?帝境之軀,即便不曾刻意煉體,也早已堪比金身。
這等肉身,莫說他徒手揮拳,便是動用武技秘法,恐怕連撓痕都留不下。
對方覺得癢,恐怕已是給了天大的麵子。
怒意?他生不出,更不敢生。
這或許就是他的命數。
如今隻剩後悔,無窮無盡的後悔。
袁剛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,唯有瞪大幾乎脫眶的眼珠,驚恐萬分地望向江天。
朱明此刻終於恍然:對方為何能悄無聲息地到來,又為何要以凡俗模樣現身。
——這是在紅塵中行走,感悟世情。
驚懼與狂喜同時攥住朱明的心髒。
能遇見這般存在,是天大的機緣。
幸虧當時不曾像袁剛那樣不知死活地挑釁,否則此刻倒在地上的,便是他自己。
他突然想起方纔前輩所說的話:讓他跟著回去?
“必須去……這是我的造化來了!”
朱明在心底嘶喊。
江天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人。
對方一動不動,瞳孔渙散,他便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修仙執念太深,捱了這一下,怕是心神徹底垮了。”
“雖說行事張狂了些,倒也是個可憐人。”
低聲歎了幾句,他不再看袁剛,轉身走到朱明身旁,伸手將對方扶起,嘴角牽起一絲溫和的弧度。
“這位老哥,方纔多謝你出言提醒。
不過你這病症得盡早醫治,總是臆想,對尋常人身子損耗不小。”
江天架著朱明的胳膊往前挪動時,對方兩條腿像是被看不見的線牽扯著,僵硬地跟著邁步。
朱明整張臉繃得發白,瞳孔裏晃動著混亂與驚疑的光。
“大哥?饒了我行不行……什麽妄想症?我病了?什麽時候成了凡人?至尊境打架是這副模樣?”
他腦子裏塞滿了碎絮似的念頭,理不出半點頭緒,就這麽渾渾噩噩被帶進了一處院落。
江天將他按在床板上,示意他別動。
“豬哥你躺著,我去熬藥。
我那方子治內傷很靈。”
話沒落音人已轉身出了門。
一路上“大哥”
那兩聲稱呼飄進鄰裏耳中,險些驚得幾個蹲在牆根的老漢背過氣去。
朱明後脊滲出冷汗,巴不得對方改口叫“小豬”
便好,可江天壓根沒理會。
他覺得朱明年歲長些,性子也厚道,喊聲哥不算什麽。
爭執幾回後,江天改口喚他“民歌”
鐵板似的堅持壓下來,朱明不敢再駁,隻得咬牙應了。
其實江天早瞧出朱明衣料講究、舉止間透著不凡,就算不是修煉之人,也定是世家出身。
大戶出來的尋常人與修仙界往往枝蔓相連——有人天生缺了靈根無法引氣,可家族裏未必沒有其他修士。
江天看中兩點:一是這人品性不壞,二是結個善緣,往後或許有用處。
腳步聲遠去後,朱明盯著那道消失在門框外的背影,喉嚨裏滾出低歎。
“真不愧是前輩……徹底把自己埋進凡俗殼子裏了。
用凡胎之心滾紅塵,連修士身份都拋得幹幹淨淨,厲害……”
他喃喃幾句,轉過臉打量屋中陳設。
目光剛掃過半圈,胸口猛地一緊,哇地嗆出幾口血沫,隨即弓起身子劇烈咳起來。
咳得整張臉漲成茄紫色,脖頸青筋突突直跳。
這變故的源頭就在窗台——那兒擱著五隻葫蘆,對麵牆角還排著幾盆花草。
葫蘆表麵刻紋繁複精美,但這並非朱明失態的主因。
真正讓他魂魄幾乎離體的,是葫蘆口隱隱溢位的那股吸力。
方纔他隻瞥了一眼,神魂就像被鉤子扯住般向外拽,若不是急震靈台逼出那口血,此刻恐怕已被攝了進去。
那幾件器物……形狀紋路莫名眼熟,彷彿在某部殘破古籍裏見過描畫。
“獵魂葫……天爺,這是主宰級才配用的寶物,此地竟擺了五隻?”
“我原先還猜他或許是至尊境……藏這麽多極品已夠驚人,沒想到竟是主宰位階……”
他喘著氣,視線挪向牆根那幾株盆栽,呼吸又是一窒。
“赤雲仙蕊?無上聖竹?天蠍芝?風雷魔花?還有一株認不出的……”
“我這是傷得多重才會幻視至此……堂堂地藥竟拿瓦盆栽著,在這種靈氣稀薄處還長得蔥鬱?”
“前輩啊,要給個痛快便直接些……這般慢火熬煮,未免太折磨人。”
朱明渾身發冷,所見景象荒謬得讓他頭皮發麻。
若非神魂深處傳來陣陣抽痛,他幾乎要認定自己已瀕臨彌留,所有感知盡是妄念織成的虛影。
朱明將翻湧的思緒壓迴心底,那股莫名的躁動終於平息。
他意識到,來到此處或許並非偶然。
一位主宰層次的存在,怎會毫無緣由地伸手搭救?像他這樣的修為,在對方眼裏恐怕連塵埃都算不上。
即便那位強者有意隱匿身份,體驗凡俗生活,也完全不必做到如此地步——在他與元剛纏鬥時,對方本可袖手旁觀。
不必理會纔是常理。
可那人不僅來了,還懲戒了元剛手下,更親自將他送回這間屋子。
一件本該簡單的事,卻被處理得這般周折。
這絕不僅僅是隨手相助。
恐怕是前輩有所不便,需要借他之手去做些什麽。
念頭轉到這裏,朱明隻覺得眼前豁然開朗,彷彿抓住了關鍵。
他忍不住咧開嘴,可唇邊未幹的血跡讓這個笑容顯得格外駭人。
低笑聲在屋裏回蕩了片刻,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,江天捧著一隻陶碗走了進來。
碗中盛著深褐色的藥汁,在江天看來,這不過是一劑尋常的湯藥。
但在朱明眼中,那碗口上方正蒸騰著近乎實質的生命精氣,濃鬱得幾乎要滴落下來。
僅僅是吸入一絲逸散的氣息,他破損的識海便傳來陣陣麻癢的癒合感。
若是整碗服下……他不敢細想。
這碗藥的價值,足以讓那些沉睡的老怪物撕破臉皮,掀起腥風血雨。
如今,竟這樣輕易地遞到了自己麵前。
他前世究竟積攢了何等福緣?
江天把碗放在他顫抖的手裏。
朱明抬起頭,臉上已滿是淚水,神情激動得難以自持。
這反應讓江天著實愣了一下。
不過是一碗最普通的療傷湯藥,何至於此?難道是被打壞了腦子?他暗自歎息,這修行世界果然步步凶險,修為不濟,當真寸步難行。
江天搖頭走開的間隙,朱明已捧起藥碗,目光飛快地掃過對方側影,隨即仰頭將藥汁盡數灌入喉中。
藥液入腹的瞬間,便化作一股灼熱的洪流,衝向四肢百骸。
體內所有明傷暗損,連同陳年舊疾,都在眨眼間被抹去。
不止如此,他那停滯了近兩百年的瓶頸竟開始鬆動,修為一路攀升至反虛境圓滿,距突破那層壁壘僅剩一線之隔。
壽元更是暴漲。
朱明感受著體內翻天覆地的變化,整個人抑製不住地戰栗起來。
他原本前往玄陰宗,是為商議兩派聯手探索秘境之事。
兩宗宗主乃結義兄弟,素來同氣連枝。
誰曾想,抵達之後才發現,宗主早已換人。
坐上那位子的,竟是元剛。
此人昔日修為與他不過在伯仲之間,此番再見卻已深不可測。
他剛開口質問,對方便驟然發難。
他能逃出來,已是僥幸。
路上,朱明就感到傷勢在加劇惡化。
即便能逃出那片區域、返回宗門醫治,這輩子恐怕也無法再進一步了。
更不必說原鋼還緊追不捨。
能活著離開,已是天大的幸運。
他已準備拚死一搏,哪怕自爆也要重創原鋼。
可誰能想到,從空中墜落的那一刻,命運竟徹底扭轉。
他遇見了一位正在紅塵中行走的超級強者。
這位強者的心善,在整個修仙界都找不出第二人——不僅救了他,還賜下如此珍貴的藥物,不僅根治了傷勢,更未傷及根基。
壽命憑空添了六千餘年,境界也突破了停滯數百年的瓶頸。
一碗湯藥下去,突破竟如呼吸般自然。
本以為今日必死無疑,誰知竟撞上了這般機緣。
這般逆轉,讓朱明激動得渾身發顫。
若不是江天就在近旁,他幾乎要哭出聲來。
眼淚卻已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江天看得有些無奈——今天遇見的怎麽個個都這般奇怪?
先前那姑娘吃了他做的菜,雖也落淚,總歸算是好吃的緣故。
可這中年人又是為何?死裏逃生也不至於如此吧?好歹是大家族出身,不該這般失態才對。
真是想不明白。
想歸想,醫者的本分卻不忘。
他朝朱明溫和地笑了笑。
“明哥好好休養。
這服藥下去,約莫四五天便能恢複。
前麵還有些事,我先出去了。”
江天轉身離開時,朱明恭敬地點頭目送。
望著那道背影,朱明沒再多言。
他清楚,這位前輩以凡人身份曆練紅塵,留他住幾日自是容易。
但他不能真像大爺似的躺著——前輩必有安排,他得仔細揣摩才行。
剛想撐身下床,門口卻晃進一道龐大的影子。
是旺財邁步走了進來。
見到竟是隻低階地獸,朱明先是一怔——這般大能,怎會養如此普通的靈寵?下一秒,他就知道自己錯了。
“小修士,”
那地獸竟口吐人言,“安安分分待著,莫要壞了我主人以凡心曆練的意境,明白麽?”
朱明眼角抽了抽,立刻躬身應道:“是,晚輩謹記。”
兩人心中滿是驚惶。
隻因江天待他們太好,好得叫人不由自主地害怕。
這也尋常——當一個人無緣無故對你掏心掏肺,連最珍貴之物都與你分享時,你難免會心生不安。
斯克族眾人便是如此。
先前的欣喜早已褪去,隻剩深深的惶恐。
他們想不通江天為何這樣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