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披黑鐵鎧甲的將軍卻挺直了脊背,聲音撞在盔甲上,發出金屬的回響:“仙師,我知道你和別的仙人不同。
可這裏站著七十萬條性命,就算任你砍殺,也能耗盡你的力氣。
不必用空話嚇我,仙人,我也見過。
乖乖隨我回宮,為陛下煉製丹藥。
否則……今天這地方,埋一個仙人,倒也合適。”
雷霄的眼縫收窄了些,空氣似乎冷了幾分。”愚不可及。”
他吐出四個字。
螢火敢與烈日爭光麽?今日,便讓你們親眼看看,何為仙凡之別。
他抬起右臂,食指與中指並攏,筆直地指向蒼穹,唇間逸出兩個短促的音節。
刹那,天光被吞噬。
翻滾的墨色取代了湛藍,雲層深處傳來沉悶的咆哮,像是巨獸在巢穴中翻身。
慘白的電光撕裂黑暗,如受驚的蛇群,在低垂的天幕上瘋狂扭動。
地麵開始顫抖。
戰馬噴著粗重的鼻息,前蹄不安地刨地,有些已癱軟跪倒。
士兵中響起壓抑的驚叫:“完了……仙人發怒了……天罰要來了!”
話音未落,一道刀光掠過,驚呼戛然而止。
身旁的軍官收刀入鞘,臉上濺著幾點溫熱的紅。”惑亂軍心,斬。”
他嘶吼道,“都是幻術!把眼睛閉上,別去看!”
雷霄並攏的雙指,此刻轉向了下方蟻群般的大軍。
沒有唸咒,沒有蓄勢。
隻是指尖向下一點。
雲層被撕裂了。
一道熾白的光柱,粗如古殿的梁柱,裹挾著震耳欲聾的爆鳴,筆直地貫入軍陣中央。
緊接著是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九道白虹接連墜地,宛如九條暴怒的銀龍,用爪牙將大地撕扯得粉碎。
視野被純白淹沒。
沒有慘叫,沒有哀嚎,隻有雷霆持續不斷的怒吼。
當刺目的光芒終於消散,懸崖邊侍立的八個人,下意識地朝下方望去。
隻一眼,他們的血液幾乎凍結,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方纔還旗幟如林、人馬喧囂的平原,隻剩下一片焦黑。
無數扭曲的、人形的黑影嵌在地麵上,冒著縷縷青煙,間或能看到金屬熔融後凝結成的怪異塊狀物。
風裏飄來一股濃烈的、混合著焦糊與礦石的氣味。
沒有一絲活物的動靜。
他們終於明白了,自己追隨的究竟是何等存在。
七十萬大軍,彈指間,化為烏有。
這幅畫麵像燒紅的烙鐵,狠狠印進了每個人的眼底,此生再難磨滅。
雷霄轉過身,目光落在八張慘白的麵孔上。”這便是仙人之力,”
他語氣平淡,“不過是我所能及的千分之一。”
眾人胸膛劇烈起伏,敬畏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所有思緒。
他們雙膝一軟,齊刷刷跪倒在地,額頭抵著冰冷的岩石,聲音因激動而顫抖:“師尊神通蓋世!弟子誓死追隨,永無二心!”
雷霄正要開口,異變陡生。
一抹金色毫無征兆地刺破他身側的空間,快得隻剩殘影。
那是一根由無數細密符文纏繞而成的鎖鏈,瞬間將他從頭到腳纏裹得密不透風,捆得結結實實。
雷霄心神微震,凝神感知——法則的氣息?這方天地,他早已探查過,本不該存在如此清晰活躍的法則之力。
鎖鏈的另一端,沒入一片扭曲波動的空氣。
緊接著,一顆頭顱大小、散發著柔和金輝的光球,從漣漪中心緩緩浮現。
所有鎖鏈都連線在光球表麵,光芒流轉,彷彿有生命在呼吸。
世界之靈?
雷霄凝視著那光球,心底掠過一絲罕見的波瀾。
這個靈氣稀薄、法則隱沒的星辰,為何會孕育出此物?
八名弟子見師尊驟然被縛,驚駭欲絕,下意識便要衝上前。
雷霄的聲音立刻喝止了他們:“站住!這是天地自然凝成的法則之鏈,你們沾上半點,立刻形神俱滅!”
幾人硬生生刹住腳步,臉上血色盡褪,焦急得語無倫次:“師尊!這……這可如何是好?弟子該如何做才能幫到您?”
八名弟子依言退至數百米外,目光遙遙鎖住那道身影。
雷霄將感知延展到極致,細密的精神觸須纏繞上那些閃爍的鎖鏈——氣息竟與他在仙界所感完全相同。
這不可能。
唯有仙界才能孕育的法則,為何會纏繞在這顆星辰的靈核之上?
光球忽然震顫。
一道用仙界古語發出的聲音直接刺入識海:“躲在這塵埃般的角落……竟還是被你們找到了。
今日,你我隻能存一。”
“誤會。”
雷霄的聲音聽不出波瀾,“我僅是途經。
這些鎖鏈,是何用意?”
“謊言!”
光球迸出尖銳的波動,“這等貧瘠之地,怎會引來仙君?你分明為開天血脈而來——縱是靈核潰散,也休想得手!”
開天?
雷霄瞳孔驟然收縮:“開天一族……不是早已湮滅數萬年?”
他目光掃過虛空深處若隱若現的淡金花紋,“難怪會有‘開天花’綻放……原來是你。”
光球默然片刻,逸出一縷近似歎息的波動:“百密一疏……罷了。
縱是殺不了你,封印卻綽綽有餘。”
“二百八十三條法則?”
雷霄低笑,“未免太輕看我了。”
話音未落,雷光炸裂。
虛空像被無形之手揉皺的絹帛,頃刻間布滿裂痕。
法則鎖連結連崩斷,碎裂的光屑如暴雨傾瀉。
“雷係大道……”
光球的波動劇烈震蕩,卻並未退縮。
一柄漆黑巨斧的虛影在它上方凝結,幽暗的光芒籠罩而下——雷光竟肉眼可見地黯淡了幾分。
雷霄呼吸一滯:“開天斧……你是開天族少主?”
“眼力不差。”
光球的聲音裹挾著久遠的疲憊,“昔年遭叛徒暗算,神軀盡毀,隻得將殘魂與星辰靈核相融……但此斧始終隨我同在。”
斧影緩緩壓下。
雷霄能感到腳下星辰傳來不堪重負的呻吟——若全力相抗,這片星域恐怕會連同八名弟子及其親族一道化為齏粉。
他斂起周身奔湧的雷光。
***
幾乎在同一時刻,江天識海深處響起了那道熟悉的聲音。
“世界雛形已成。”
邪神的低語如同浸透歲月的古鍾,“進去走一趟吧……規則需借你之手補全。
待你歸來時,傷痕自會癒合,境界亦將突破。”
江天沒有猶豫。
幾次經曆讓他深知,那夢境之中藏著難以估量的機緣。
他轉向身旁的中邦,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邪神的咒文已在虛空勾勒出第一道紋路。
對方離席後,江天合上雙眼。
夢境如期而至。
記憶再次被抹去——這是慣例。
墜落發生在正午。
人影從雲層裏筆直砸下,震起滿地塵土。
是個方頜闊額的中年男人。
白袍浸透暗紅,布料被血黏在麵板上。
他喘著氣撐起身,臉色像浸過水的紙,憤怒裏摻著困惑。
“飛不了?”
他抬頭瞪向天空,“天煞門連禁空陣都布好了?”
指節捏得發白。
“袁剛……竟敢背後下手。”
他抹掉嘴角血沫,“等我緩過來,定把你們山門掀了。”
話音未落,空中爆出一串狂笑。
笑聲到一半驟然扭曲成咒罵,緊接著第二道人影摔進土裏,悶響伴著骨裂聲。
那人趴著咳出血,掙紮了好幾下才跪起來,茫然四顧。
朱明看清那張臉,突然放聲大笑。
“袁剛!你這唱的是哪出?”
他笑得傷口滲血,“禁空陣連自己人都坑?還是說……你也被算計了?”
袁剛踉蹌站直,拍打衣袍的動作有些僵硬。
他背過手,試圖端出往日姿態。
“少廢話。”
聲音卻發虛,“交出天元石,給你個痛快。”
朱明瞳孔縮了縮。
“原來是為了它。”
他扯開黏在胸口的破布,“訊息傳得真快……門裏那隻老鼠,藏得夠深啊。”
袁剛逼近,陰影罩住朱明。
“你沒機會查了。”
他俯身,“東西在哪兒?”
“認識這麽多年,”
朱明啐了口血沫,“你何時見我鬆過口?”
他仰起臉,眼皮一眨不眨。
袁剛額角青筋暴起。
“好……那就試試刑堂的手段。”
他並指如劍,淩空刺向朱明眉心。
什麽都沒發生。
風卷過草葉,兩隻灰雀落在斷枝上。
袁剛盯著自己的手指。
又試——揮掌、結印、催訣。
寂靜像毯子裹住四周。
他猛地抓向腰間儲物袋,指節叩得發白。
袋口紋絲不動,彷彿長死在了革帶上。
冷汗順著顴骨滑下來。
武技失靈,儲物袋封死……
這片天地,不對勁。
袁剛的動作毫無征兆地停住了。
他轉動脖頸,目光掃過四周每一寸岩石與草木,語速緩慢得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。
“不對……是這片土地有問題。”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,又去摸索腰間的皮囊,“剛才毫無預兆就從半空墜落,現在連最基礎的拳勁都凝不起來,儲物袋的封口也紋絲不動。”
“隻能是這片地域的緣故。
難道……我們撞進了某個未被記載的秘地?”
這個念頭讓他呼吸驟然急促。
倘若真是如此,師門將獲得何等機緣?一處能壓製武者修為的秘地,其中埋藏的器物恐怕足以讓整個宗門躍升雲端。
袁剛的嘴角無法控製地上揚,最終化為一陣響徹山穀的大笑。
躺在不遠處的朱明將這一切收進眼底。
他隻覺得荒謬——從袁剛突然指向他開始,對方便陷入一連串令人費解的舉動:對著空氣揮掌踢腿,拚命拍打腰間布袋,彷彿在與看不見的敵人搏鬥。
那些動作笨拙得令人發笑,朱明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麽。
此刻這陣大笑更讓他確信,袁剛的神智已經不清醒了。
“究竟怎麽回事?”
朱明在心裏自問,身體卻已做出反應。
他撐起上半身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“不能留在這裏等他清醒。”
他邁開腳步向前挪動,試圖奔跑,卻隻踉蹌了幾步。
他本能地提氣躍起,身體卻僅僅離地一掌高度,隨即重重砸回地麵。
肘部傳來的劇痛讓他倒抽一口涼氣。
恐慌開始蔓延。
禁空陣法的範圍最多覆蓋五十步,他已經衝出八十步外,為何依然無法騰空?更詭異的是,這次摔落的痛感異常清晰,彷彿失去了所有護體罡氣的緩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