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未看他,隻袖擺一拂,背過身去。
一陣暖風拂過李閔的臉。
他抬頭,見仙人已轉身,心中狂喜:這是要放我走?他撐地想站起,卻瞥見周圍人投來的目光——全是恐懼,像在看什麽可怖之物。
他不解,雙手用力一撐。
手臂卻陡然空蕩。
腦袋失去支撐,重重磕上地麵。
他困惑地低頭,纔看見自己的身軀——自胸口往下,已盡數化作焦炭。
李閔的軀體在數息間化作一截焦黑輪廓。
他垂首望去,雙手早已碎成幾段炭塊散落在地。
痛覺並未傳來,唯有意識沉入一片無聲的深暗。
四周跪伏的身影皆在顫抖,無人敢吐息。
青年望向那群瑟縮的人,目光落在劉撕臉上。
“雪參於我並無大用,”
他聲音平緩,“棄之卻顯可惜。”
“既遇見了,便拿去吧。”
一卷書冊輕飄飄落在劉撕跟前。
劉撕急忙叩首,額骨撞上硬土。
“晚輩不敢奢求拜師……隻求仙長留個名號,往後日日焚香敬奉。”
話音未落,青年身形已渺。
劉撕怔怔望著空處,卻聽見風中遞來三字:
“雷霄人。”
劉斯將前額重重抵進泥塵三次,喉間低語斷續。
“絕路逢生……竟還得遇仙緣……”
他與身後眾人久久凝視著那人消失的方位,啞然失聲。
此刻的雷霄正負手立於劍上,衣袂在雲氣間拂動。
下方山川如卷軸展開,走獸飛禽皆成斑斑點點。
他時而按下雲頭探看,時而駐足問詢。
這般行止交替,竟已過去四季輪轉。
訊息如野火蔓過疆土:有位踏劍淩空的仙人正在世間行走。
諸方權貴暗潮湧動——有人想求長生藥引,有人想覓道法真傳。
城池鄉野貼滿告示:凡指認仙蹤者,賞金封爵不惜重酬。
於是山野間多了無數遊蕩的眼目,連幾位隱居的修道人也陸續被請入宮闕。
雷霄對此渾然不覺。
即便知曉,他大約也隻一笑了之。
此刻他正立於泰山深穀,指尖拂過一株異卉的瓣緣。
“這般荒僻星辰,竟藏有早已絕跡之物……”
他低聲自語。
這花喚作“開天”
需以開天族血脈與魂片交融,方得萌發一線生機。
即便在他所來的那片蒼穹,這也屬罕世之珍。
“此族消亡已久,”
雷霄收花入袖,“未料殘痕遺落在此。”
他又探尋了數個時辰,未見他物,便轉身朝山外行去。
穀風穿過岩隙,發出悠長的嗚咽。
山巔的風卷過衣角時,他看見了穀底。
黑壓壓的,像蟻群傾巢而出,沿著山腳蔓延成一片鐵色的沼澤。
數不清,真的數不清——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,精神力的觸須無聲地向下探去。
四個方位,四杆不同的旗在風裏繃得死緊。
最多的是黑鐵,一片沉沉的暗色;接著是銀,閃著冷光;再是紅,像凝住的血;最後是灰,灰得如同燒盡的炭。
甲冑碰撞的聲音隔著這麽遠,竟也能隱約聽見。
前排是騎兵,人馬皆覆重甲,兵器在稀薄的天光下泛著各異的寒;後麵立著盾,一麵挨一麵,連成密不透風的牆;牆後還有弓手,箭鏃的尖兒密密麻麻朝天指著,像一片金屬的荊棘林。
他皺了皺眉。
這陣仗……是要征伐哪座城池?可這荒山野嶺,除了石頭便是樹。
念頭未落,感知的邊緣又掃到許多零散的人影,三三兩兩聚在最外圍。
衣著普通,不像行伍之人,倒像是哪個世家拉出來的私兵。
正思忖著,風送來了底下的呼喊。
起先隻是零星的吼聲,接著便連成了片,一浪高過一浪,撞在山壁上又彈回來,整座山穀都在那粗野的“呼哈——呼哈——”
聲中震顫。
前排那匹格外高大的黑馬背上,將領抬起手臂,聲浪戛然而止。
“山上的仙人,聽真了!”
那聲音裹著內力,硬生生拔上來,“吾乃大明皇帝駕前將軍,奉旨迎請仙人回朝,為聖上煉製長生仙藥!”
緊接著,另外三個方向也陸續響起喊話,言辭不同,意思卻一模一樣:請仙人下山,為我皇煉丹。
他聽著,嘴角極淡地扯了一下。
長生藥?靠這幾十萬凡俗兵馬,就想逼一個修道之人就範?這念頭本身,便荒唐得讓人連嘲弄都懶得。
便在此時,身後的林子裏傳來枝葉被急促撥開的窸窣聲。
他轉身。
八個人,魚貫從林間陰影裏踏出來,手裏都握著兵刃。
六男二女,麵孔都熟悉——是這一年裏,他隨手救過、也隨手點撥過幾句修行門徑的那些人。
他們看見他,眼睛一亮,快步上前,齊刷刷跪倒,抱拳過頭。
“仙師!”
為首那個叫劉撕的漢子,聲音繃得緊,“果然尋到您了!風聲我們都聽見了,山下那些……都是來逼您煉丹的。”
另一個女子介麵,是百裏婉,語氣急迫:“我們知道您定然不願屈從。
我等本事低微,但願拚死助仙師脫困!”
他目光掠過他們一張張年輕的臉。
不過一年光景,竟都有了練氣三四層的底子,放在俗世裏,也算難得。
可眼下……
“下麵,”
他聲音平靜,聽不出情緒,“有七十萬兵馬。
你們八個,怎麽擋?”
幾人互相看了看。
王鐵先開口,嗓子有些啞:“沒有仙師,我們早就死了。
這條命是您撿回來的,今日便還給您,也算值了。”
“對!”
秦封重重磕了個頭,“傳法之恩,無以為報。
赴湯蹈火,我們跟定您了!”
葉文林、張鴻、李稷,還有那邢竹,都跟著點頭,眼神裏是豁出去的決絕。
他沉默地看著他們。
山風更烈了,吹得衣袍獵獵作響。
心底那潭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水,似乎被投進了一顆極小的石子,漾開一圈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。
“走吧。”
他終於說,聲音依舊淡,卻似乎少了些方纔的冷硬,“七十萬人,不是你們能應付的。
不必留在這裏,做無謂的犧牲。”
劉撕猛然抬頭,眼眶發紅:“仙師!我們……”
他抬手,止住了後麵的話。
目光重新投向山下那片鐵甲的海洋,那裏,新一輪的呼喊正在集結,沉悶如遠雷,滾滾而來。
眾人齊聲應道,聲音裏聽不出半分猶豫。
他們早已將性命視作塵土,這條命本就是大人給的。
今日大人遭圍,我們怎能獨自偷生?必定要與大人並肩戰至最後一刻。
雷霄放聲大笑,連說了兩聲好。
他的目光忽然飄向遠處,像是望見了什麽旁人看不見的景象。”我生在仙樹大陸,”
他緩緩開口,“從毫無修為的凡人走到今天,用了五千一百一十八年。
即便放在仙界,這般速度也足以令人側目。”
江天怔在原地,臉上寫滿茫然。
“你……並非此界之人?”
雷霄微微頷首。
“宇宙浩瀚,世界如塵。
但輪回之所僅有一處。
魂魄入地府轉生,會隨機落入某一方天地。”
江天這才恍然,心頭震動難以言表。
雷霄繼續說著,話音裏聽不出波瀾。
這千年歲月,沾染的血腥太多,遇見的麵孔更是數不清。
兄弟反目、父子相殘、愛侶為寶兵刃相向——人性的種種模樣,他早已看遍。
“今日能在此地遇見你們,確實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他頓了頓,“你們的心意,我收到了。”
相遇是緣,傳授仙法是緣,此刻重逢亦是緣。
既然緣分至此,我便收你們作記名弟子。
他抬起三根手指。”至今為止,我隻正式收過三名徒弟。”
大弟子劍誠,走的是劍仙之路。
他在劍道上的悟性舉世難尋,如今已至合體後期。
二弟子拈花,擅長煉丹。
丹藥分靈丹、道丹、仙丹三等,每等又有十層境界。
她現已煉出道丹三層,自身修為也到了化神期。
三弟子饒五,天生沒有靈根,隻能走煉體之道。
他資質平凡,但肯下苦功,如今也已修至合體中期。
“他們三人都已闖出名號。”
雷霄看向眼前八人,“你們既為我記名弟子,便不可辱沒我的聲名。”
“你們資質雖非頂尖,但都具備靈根,能在一年內修至眼下境界,足見刻苦。
今日又見你們心性堅毅,日後便隨在我身邊吧。”
八人聽得恍惚。
第一,這位看似不過二十出頭的仙師,竟已活了五千多年。
第二,他並非此界生靈。
第三,他願收他們為記名弟子,允他們常伴左右。
驚與喜交織衝撞,讓他們一時僵立,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雷霄見無人應答,眉梢微動:“不願?”
幾人這才驚醒,慌忙跪地叩首,齊聲高呼拜見師尊。
雷霄嘴角輕揚,袖袍一拂。
無形之力托住眾人膝彎,將他們穩穩扶起。
“既入我門下,拜師禮不可少。”
他賜予每人十瓶丹藥、一柄靈劍,以及能修煉至元嬰境界的功法。
功法依各人靈根差異而有所不同。
雷霄神色肅然,聲音沉了幾分:“修行之路艱險漫長,境界永無盡頭。
為師現今是仙君之境,你們不必追問具體劃分,以免動搖心誌。
你們幾人修煉的功法,每突破一層,自會知曉下一層的門徑。”
“不可貪快,不可懈怠。
若有人能在四百年內修成元嬰,我便帶他前往靈樹大陸,尋各自的機緣。”
“在此期間,不得妄造殺孽,不得違背本心,不得行惡事。
若被我知曉有人觸犯——”
他話音驟冷,“定斬不赦。”
八人背脊生寒,急忙應道:弟子謹記。
雷霄轉身,望向遠處黑壓壓的七十萬大軍。
他語氣平淡,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修仙者修到一定境界,凡人便如螻蟻。
莫說幾十萬、幾百萬,便是幾千萬、幾億,在仙人眼中也不過彈指可滅。”
“你們皆知我擅火法。”
他抬起右手,指尖有細碎的電光開始跳躍,“今日便讓你們看看,為師的另一門法術——雷法。”
雷霄的靴底懸在空氣裏,一步接一步,像踩著看不見的階梯,緩緩降到了黑壓壓的軍陣上方。
他垂眼掃過下方,聲音裏聽不出起伏:“現在退走,我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看見。
我不願多染血腥。”
士兵們仰著頭,張著嘴,看著那個懸在半空的身影,連呼吸都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