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道友,你我之間不必多言。
我如今的狀態,你應當清楚。
體表的傷已無大礙,但內裏的根基若要徹底複原,非得藉助一段綿長歲月的沉澱不可。
想來,你過往的千年經曆,或許能成為一劑良藥。
我有一門托夢取意的法門,或可從中淬煉出些許精華,助我療愈。”
這位五世奇人聞言,臉上掠過一絲訝異。
他並未多問,隻是生出幾分好奇,想看看這位將軍如何將他人的漫長過往,化作夢境中的養分。
於是,他清了清嗓子,開始講述。
關於五世奇人,關於那或許曾觸及仙道的開端。
“我的起始,”
他的聲音低沉下去,彷彿沉入了時間的深潭,“確實與‘仙’這個字有些牽連。
隻是後來,發生了許多事。
最終,一身修為盡數被封存,點滴不剩。”
故事,便這樣緩緩流淌出來。
隨著他的話語,一幕幕景象在江天的意識深處逐漸顯影、拚合。
無垠的星空深處,一點赤色的光斑正在移動。
它的目標,是一顆懸浮在幽暗中的蔚藍星辰。
光斑的速度極快,幾個呼吸間,輪廓便已清晰。
若被那藍色星辰上的生靈目睹,隻怕會將其奉為神跡,虔誠跪拜。
那赤色光點最終懸停在距離星球表麵約莫兩百裏的虛空中。
此時方能看清,那並非自然造物,而是一艘船。
船身長約百步,通體材質晶瑩,彷彿由整塊剔透的寶石雕琢而成。
悄無聲息地,船艙的門向一側滑開。
一道身影邁步而出,是個看似二十餘歲的男子,身量挺拔,約莫八尺上下。
他的麵容算不得多麽俊朗,但周身卻彌漫著一種久居人上的疏離與威嚴。
一襲青色長袍纖塵不染,他雙手負在身後,目光淡漠地投向眼前那顆水藍色的星球。
“漂泊了……怕是有百多年了吧。”
青年開口,聲音在真空中並未傳播,卻清晰地回蕩在他自己的感知裏,“途經的星圖無數,盡是死寂。
沒想到在這偏僻的角落,竟捕捉到了一縷生命波動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裏多了一絲玩味,“進來細看,倒更有趣了。
不止有生命跡象,竟還有同族留下的痕跡。”
他緩緩闔上雙眼。
下一刻,一道無形無質的波紋以他為中心,悄無聲息地向四麵八方擴散開去。
僅僅數息,他重新睜眼,眸子裏亮起些許饒有興味的光。
“這顆星球,有點意思。”
他自語道,“看來早有同道先我一步踏足此地,還留下了傳承的脈絡。”
他細細分辨著,“有道家的清氣,有佛國的梵音,還有天機門推演天機的獨特韻味……除了同族,竟還混雜著許多難以辨識的氣息。
其中一絲屬於修仙者的力量,已經微弱到幾乎消散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似乎在做某種權衡。
“罷了,”
最終,他輕聲道,“既然撞見了,便是緣分。
下去看看也好,或許能有意外之獲。”
話音落下,他右手隨意地向後一揮。
那艘晶瑩的座駕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青年獨自懸浮在虛空,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赤色光暈。
緊接著,他身形微動,化作一道流虹,徑直投向那顆藍色的星球。
與此同時,在那顆藍色星球的東方地界,一座險峻的山峰之巔。
陡峭的懸崖邊,兩撥人馬正劍拔弩張地對峙著。
一方衣甲染著暗紅,一方則穿著土黃的戰服,人人手中緊握長刀,刀刃映著天光,泛著冷意。
紅方的人馬大多形容狼狽,臉上沾著塵土與汗漬,他們眼中噴著火,死死瞪著對麵的黃衣眾人。
紅方陣前,立著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青年,衣著與周圍士卒不同,顯然是首領。
此刻,他胸膛劇烈起伏,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。
“李閔!”
他低吼道,“我自問從未虧待於你,一直將你當作手足兄弟!你為何要叛我?你我之間,何曾有過不共戴天之仇?這七日,你帶人緊追不捨,非要置我於死地嗎?”
對麵黃衣人中,一個麵色陰鷙的漢子冷笑一聲,正是李閔。
“哼,劉斯,沒有深仇大恨?”
他啐了一口,“我不過碰了一個女人,你就要動家法,讓我在所有人麵前丟盡臉麵!從那一刻起,我就在心裏立了誓,隻要我能活下來,必取你性命!”
他眼中閃過快意:“老天聽到了我的祈求,讓大少爺救下了我。
從那天起,我就在等,等今天這個機會。
你倒真是命硬,在大少爺的重重圍剿下竟能逃到這裏,實在出乎我的意料。
不過……”
他故意拖長了語調,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,“你可知道,你的母親,已經死在我的刀下了?”
他看著劉斯瞬間慘白的臉,繼續慢悠悠地說道:“還有,你那昏聵的老爹,也已被大少爺親手了結。
如今的劉家,早已是大少爺的囊中之物。
隻要再除掉你這個最後的心腹之患,大少爺,從此便可高枕無憂了。”
我受大少爺指派,必須帶著你的頭顱回去複命。
放走敵人留下後患——這種事我絕不會做。
要怨就怨你自己,把情義看得太重,連遭人背叛都毫無察覺。
劉家隻能有一位當家之主,那便是大少爺,絕不會是你。
我勸你老老實實放棄抵抗,還能讓你少受些苦。
若是執意掙紮,回程路上自有各種手段讓你嚐遍滋味。
劉撕合上了眼皮,牙關咬得發緊,喉間擠出嘶啞的低語:“爹,娘,孩兒不中用,連累了你們。”
當他再度睜眼時,眸中已燃起殊死一搏的決絕。
他轉向身後眾人,抬高聲音:“今日我必與眼前之人拚死一戰。
你們家中尚有妻兒老小,此刻放下兵器,還能保住性命。
降了吧。”
身後那群人臉上俱是憤然之色,齊聲吼道:“少爺,我們誓死跟隨,絕不苟活!黃泉路上,我們替您開道!”
劉撕渾身一震,慢慢轉過身,目光逐一掃過每張麵孔。
他眼眶泛紅,嗓音發顫:“好……我劉撕此生能結識各位,是畢生之幸。
今日便與諸位同赴生死!”
眾人情緒激昂,吼聲震天:“同生共死——同生共死——”
劉撕猛然回身,手中長劍直指李閔,字字浸透殺意:“李閔,納命來。”
對麵的李閔冷哼一聲,同樣暴喝:“殺——”
雙方同時衝向彼此,兵刃即將交鋒的刹那,一道赤色光芒自高空墜下,正落在兩陣之間。
光芒散去,一名青年現出身形。
眾人怔怔望著天降的紅光,又見光芒消散後竟多出一人,全都瞠目結舌地呆立原地。
那青年嘴唇微動,說了句話。
可所有人都麵露茫然——這是什麽話語?莫非是仙家之言?
青年見眾人神情迷惑,便知言語不通。
他抬起右手,淩空一抓,將人群中一人攝至掌前。
那人隻覺身子一輕,不受控製地飛向青年,嚇得連聲驚叫,拚盡全力掙紮卻毫無用處,眨眼便落到青年麵前。
青年將手掌覆上此人頭頂,心念微動,瞬息間讀盡了他全部記憶。
這人僅覺腦中微微一刺,再無其他異樣。
他抬頭望向青年,渾身發抖:“仙長饒命……仙長饒命啊。”
若叫其他修行中人瞧見這一幕,怕是要驚得魂飛魄散。
搜魂之術何時變得這般輕巧?更令人駭然的是,被搜魂者竟似毫發無傷。
短短數息,青年已通過此人記憶知曉了此界概況。
此處名為揚州,當朝國號大明。
世人追逐的不過是高官顯爵、封侯拜相。
武藝一道,能舉起千斤重物便已是極限。
什麽仙人之說,不過縹緲傳聞,誰都不曾親見。
也難怪這些人如此驚惶。
而他們的壽數,更是短暫得可憐,不過六七十年光景。
自己一次閉關的工夫,恐怕都夠他們更迭好幾代了。
青年淡淡一笑,開口道:“諸位不必驚慌,本座隻是來問幾句話。”
劉撕急忙上前:“仙師盡管詢問,我等必定如實相告,絕無隱瞞。”
李閔暗罵一聲,這劉撕反應倒快。
他也趕緊躬身:“大人請問,我等絕不敢有半分欺瞞。”
青年略一頷首,語氣平靜:“你們可曾見過與我相似之人?”
除李閔與劉撕外,其餘人紛紛搖頭。
李閔與劉撕的嗓音幾乎疊在一起:“我們見過那位仙師。”
青年語氣平淡:“哦?那人修為如何,此刻身在何處?”
劉撕垂著頭,聲音壓得極低:“小人隻是凡俗之輩,遠遠望見過那位大人……能憑空喚出好幾道火流,讓枯草轉眼抽枝發葉。
別的便不清楚了,請您恕罪。”
“我知道的也差不多。”
李閔跟著附和,每個字都說得謹慎。
青年略一搖頭:“看來不過是個練氣修士,不值一提。”
劉撕突然膝行向前,從背後捧出一隻烏木匣子,高舉過頭:“仙師大人,小人偶然得了株千年靈草,今日有幸遇見您,求您收下。”
說完,額頭重重叩在地上。
青年似乎有了些興致,左手輕抬,那木匣便飛入他掌中。
匣蓋揭開,裏頭躺著一株風幹的雪參。
他眼裏的那點光亮隨即熄了。
旁側的李閔看見那千年藥材,脊背竄過一陣寒意。
他心想:若劉撕請這仙人取我性命,我絕無活路。
不能等死,得賭一次。
他趕忙開口:“大人,我這兒也有一件東西,請您看看。”
青年轉過臉來:“你也有?”
李閔起身快步上前,取出一隻玉匣。
青年正要伸手,李閔拇指在匣麵一按——一道黃光疾射而出,正中青年胸前。
青年紋絲未動。
眾人這纔看清,那是張黃紙符籙,緊緊貼在他衣襟上。
李閔連退數步,臉上擰出狠厲的笑:“哈,符已沾身,你逃不掉了!”
劉撕驚叫:“那是仙火符!快、快把它撕掉啊!”
青年卻將手背到身後,靜靜望著李閔:“我與你並無仇怨,為何突下殺手?”
李閔嘴角扯了扯:“他獻上千年靈藥,若他要你殺我,我必死無疑。
不如我先動手。”
青年低笑一聲:“一張半成品的一級符籙,就想取我性命?誰給你的膽子?”
話音落下,黃符上的硃砂紋路驟然轉紅,彷彿下一刻就要燃起——卻忽然暗了下去。
幾個吐息之間,整張符紙由黃轉黑,碎成細灰,飄散無蹤。
李閔與劉撕僵在原地,一股冷意直衝顱頂。
他們親眼見過這符的威力:百來人,一符盡滅。
可眼前這人連手指都未抬,符就化了灰。
李閔撲通跪倒,額頭連連砸地:“仙師饒命!是我糊塗!再也不敢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