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們聚到江天身旁,言辭懇切地表達著感激,有人甚至熱情相邀,要設宴款待。
江天隻是微微頷首,目光卻轉向一旁的鍾軍。
他想起一事,便將鍾軍引至僻靜處,麵上帶著淺笑,低聲開口:“鍾大師,聽聞你精研古物鑒賞。
眼下我恰想起一樁交易,不知你可有興趣?”
“交易”
二字入耳,鍾軍眼中頓時亮起光彩,臉上堆滿笑容。
自從他那點唬人的把戲被牟曉峰當眾拆穿,他已許久沒有開張,手頭早已拮據。
若能做成這筆買賣,他自然是求之不得。
江天劫的目光掃過對方。
這人衣衫雖體麵,袖口卻磨得發白,腰間更不見玉佩香囊之類的飾物。
他心下便有了數——眼前這位,怕是手頭緊得很。
“您救了小尊,這份情我記著。”
對方搓了搓手指,話音裏透著謹慎,“可情分歸情分,生意是生意。
若您要談的買賣太輕巧,隻怕……不太妥當。”
江天劫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。
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:日子過得磕磕絆絆,每一文錢都得攥出水來。
一個自幼拉扯著弟弟、從困頓裏掙紮出來的女子,養成這般脾性再自然不過。
他攤開手掌,掌心不知何時已托著一塊沉甸甸的金錠。
那抹金色撞進眼簾的刹那,鍾君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她眼睛驟然睜圓,嘴唇微張,喉頭滾動了一下。
接著,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輕顫——這麽大一塊金子,少說能兌出二三百枚銀元。
若是握在手裏……
她幾乎是搶一般接過金錠,指尖觸到金屬的冰涼時,渾身又是一抖。
再抬頭時,臉上已堆滿熱切的笑,甚至伸手拍了拍江天劫的臂膀:“江老闆真是爽快人!一出手就這般闊綽。
有什麽吩咐,您盡管開口。”
江天劫神色未變,隻淡淡說道:“聽聞你手裏有本冊子,記了些符咒與陣法。
我想買它。
方纔的金子算是定金,至於餘款……隨你開價。”
鍾君心頭猛跳,歡喜幾乎要溢位來,臉上卻硬是擠出幾分不捨。
她垂下眼,聲音壓低了些:“那冊子……終究是師門傳下的東西。
裏頭記載的法門都不尋常,我就這麽賣了,實在對不住先人。”
貪得無厭——江天劫瞧著她那副模樣,心底掠過這四個字。
他錢袋雖豐,卻不願當冤大頭。
“再加兩錠金子。”
他語氣平靜,“若還不願,便算了。”
鍾君眼底倏地閃過亮光,狂喜之色幾乎掩不住,嘴上卻仍在拉扯:“江老闆,這畢竟是祖上傳下的……”
江天劫臉上的笑意倏然褪去。
“既然鍾師傅這般為難,那便作罷。”
他說著,伸手取回她掌中的金錠,轉身就走。
這舉動完全出乎鍾君意料。
她原看他出手大方,料定他家底深厚——雖不知那些金銀從何而來,但總是真金白銀。
本想再多討些好處,誰料對方竟毫不留戀。
她頓時慌了。
“江老闆!好商量、好商量!”
她急步追上前,“您方纔出的價,這冊子您拿去便是!就當……就當交個朋友!”
江天劫腳步未停,隻拋來一句話:“那冊子再珍貴,也值不上兩千大洋。
等你改了主意,再來尋我罷。
不過——”
他側過半張臉,“我傷勢將愈,不日便要離開此地。
往後能否再見,就看緣分了。”
這話終於讓鍾君亂了陣腳。
若真放他走了,茫茫人海何處去尋?況且此人本事莫測,他若不想見,她追到天邊也無用。
再說那冊子……除了早先賣給楊雲飛的那回,再無人問津。
方纔還差點嚇跑一個主顧。
她活到這般年歲,從未一次見過如此多的錢財。
這麽多金錠擺在眼前,終究捨不得放手。
他攥緊拳頭,從齒縫裏擠出聲音:“罷、罷了!薑師傅您既然救了那孩子……看在這份情麵上,便依您說的價。”
江天站在原地沒動。
他心裏清楚,這類秘冊有價無市,隻是鍾鈞此刻急紅了眼。
對方宗門那套逆命改運的陣法固然了得,可終究是別派根基。
縱使卷中記載著抹除記憶的偏門術式,對他而言並無大用。
倒是其餘那些正統符咒與法訣,還值得琢磨。
若能吃透其中關竅,箭術造詣或許真能突破瓶頸。
這冊子雖貴重,但若放任對方仗著奇貨可居漫天要價,自己怕是要淪為冤大頭。
用最低代價換得需要的東西——這纔是正理。
他轉身作勢要走。
鍾鈞徹底慌了神,踉蹌撲到跟前:“成!薑老闆,我怕了您!三錠金就三錠金!”
江天收住腳步,側過半張臉。
日光斜照在他沒什麽表情的麵上:“鍾師傅應當明白,你那冊子缺了最關鍵的兩頁。
原本出三錠金,是念在你為小鍾奔波的情分,也給眾位袍澤留些顏麵。”
他語速平緩,字字卻像冰珠子砸在地上,“可您既不肯接這份誠意,非要坐地起價……現在我隻出兩錠。
賣,書留下,錢拿走;不賣,我即刻便走。”
鍾鈞聽見這話,悔意絞得腸子發青。
早知江天對這冊子興致寥寥,自己何苦抬價?如今三錠變兩錠,真是自討苦吃。
可有總勝過無,況且對方態度強硬,竟連書中缺頁都一清二楚,再糾纏也是徒勞。
他重重歎出口氣,點頭應下,揣著銀錢匆匆離去。
望著那人背影消失在巷口,江天唇角極淡地揚了揚。
唯有這般施壓,才能逼出鍾鈞手裏那冊秘錄。
再過幾日,待鍾邦服下丹藥化為五世奇人,自己便能借其體質修複內傷。
屆時,該去尋些別的東西了。
甘田鎮這地方藏著不少好物件。
東頭有片聚陰地,生著龍脈樹,據說樹芯凝著龍珠;山野間遊蕩的精怪鬼魅也多,若能收歸己用,修為必能再進一層。
他心情鬆快了些,折返住處歇息。
表麵瞧著無事,實則髒腑間隱痛未消。
重傷未愈,需得盡快調養。
當夜靜臥休整,次日破曉便出門采買藥材。
忘情丹尚缺幾味尋常輔料,主材早已收在隨身芥子空間裏。
半日工夫配齊諸物,回屋啟爐煉丹。
忘情丹的煉製法門他熟稔於心。
隻需在成丹時渡入一縷陰陽二氣,待鍾邦服下藥力發作,暫封情愛記憶一日。
療傷完畢,借七星連珠天象遮蔽天機,再將藥力逼聚成丸,令他嘔出體外,便算功成。
爐火燃盡已是黃昏。
他掌中托著一枚青湛湛的丹丸,藥香沁鼻。
又過兩日,鍾邦找上門來。
“薑先生,我來履約了。”
年輕人喉結滾動,聲音發緊,“您煉的忘情丹……當真成了?果真隻忘一日情愛,不會傷及根本?”
江天取出那枚青色丹藥置於案上,微微一笑:“鍾兄弟寬心,我自有分寸,保你無恙。
待你暫忘情愛一日,我療傷畢,恰逢七星貫天可掩天機。
屆時我會以術法將藥力凝回,引你吐出,便無後患。”
中幫頷首,將那枚丹丸送入口中。
丹液滑入喉管的刹那,無數景象便在他顱腔內炸開——那些畫麵剛浮現就碎成粉末,四下飄散。
他身子一軟,向前傾倒。
江天伸手扶住,將人平放在院中青石板上。
正午的日頭直直曬著,光斑在衣袍上緩慢移動。
沒過多久,以中幫為中心,氣流開始旋轉。
靈氣從四麵八方湧來,形成肉眼可見的渦流。
他猛然睜眼,盤膝坐起,五指朝天,擺出調息的姿勢。
洶湧的靈氣如細針刺入周身毛孔,匯向丹田深處。
江天站在簷下看著,嘴角浮起極淡的弧度。
隻要這人能將那股武師之力徹底煉化,他所能分得的好處,絕不會少。
中幫閉目凝神。
先前在意識裏閃過的符文並未消失,反而在靈氣衝刷下愈發清晰。
借著這股力量,或許連體內那些殘破的經脈也能修補大半。
若真能成,便是一舉兩得。
此番運氣確實不差,若換個別處,恐怕……
約莫過了三個時辰,中幫將最後一絲躁動的靈力壓入氣海。
他睜開雙眼,眸子裏空茫茫的,看不出情緒。
目光轉向江天時,才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。
“道友。”
他開口,聲音幹澀,“想不到你這般年紀,竟能調和陰陽二氣,凝出麒麟法相。
實在罕見。
老夫修行至今,見過的人物裏,像你這樣的……不過一掌之數。”
他頓了頓,“而老夫自己,已活了千年。”
江天隻是笑了笑。”機緣巧合罷了。”
他說,“此番請前輩出手,是想借力打通體內滯塞的經絡。
我傷得不輕,經脈斷了近半,多處淤堵,望前輩相助。”
中幫仔細打量他片刻,點了點頭。
以神識探查的結果,與對方所言並無二致。
江天在中幫麵前盤坐下來,背對著他。
中幫抬手,掌心懸在對方脊背上空。
一股奇特的靈氣自他雙掌間匯聚,漸漸凝成淡金色的光暈。
隨後他將手掌輕輕按上江天後背。
暖流注入體內。
沒過多久,江天便感覺到那些斷裂的經絡開始重新連線。
原本堅硬如石的淤塞處,也慢慢變得柔軟。
又過了一炷香時間,腹中傳來陣陣絞痛。
濁氣、邪氣與淤血混作一團,向上翻湧。
江天喉頭一甜,張口噴出暗紅色的血塊。
血漬濺在地上,竟冒出絲絲黑煙。
吐出這口淤血後,他體內傷勢好了大半。
原本蒼白的臉頰也恢複了些許血色。
中幫收回手掌,調息著自己消耗的靈力。
江天長長吐出一口氣,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。
這次真是賭對了。
對方引動的靈氣不僅磅礴,其中蘊含的修複之力更是強得驚人。
他自己的陰陽之氣雖也能療傷,終究太過稀薄。
陰陽圖紋殘缺不全,想要重新凝聚,談何容易?
如今經絡大致接續,淤塞處也疏通了許多。
接下來隻需再花些時日溫養,便能痊癒。
江天正為修複經脈鬆一口氣,腦海深處卻突然響起邪神的聲音:
“江天,方纔我感應到一股極強的力量。
這股力量讓我的殘魂恢複了些許。
眼下急需一個強大的‘故事’——要足夠強,能支撐我構築夢中世界。
故事越強越好,否則我想徹底複原,恐怕還得再等幾百年。
隻要有一個足夠強大的故事成形,我就能從中汲取精華,加速複蘇。”
江天聽得怔住。
無數疑問湧上心頭。
“前輩,”
他在心中問道,“我實在不明白。
您說的‘夢’究竟是什麽?聽別人講故事也能提升修為?還能靠故事構建世界、從中吸取力量?這……未免太難以理解了。”
江天聽完,隻是點了點頭。
他轉向靜立在一旁的中邦,聲音平緩地開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