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般情形,無非兩種可能:要麽江天修為遠超自己,已至返璞歸真之境;要麽,便是他身上帶著什麽特異法器,將周身氣息徹底掩藏了起來。
夜色漸沉時,江天與毛曉峰的交談仍未停歇。
那道數術難題懸在兩人之間,像一盞熬不盡的燈。
毛曉峰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劃著,江天則望向窗外——墨藍的天幕上已滲出幾粒星子。
他忽然覺得,世上若真有那種人物,恐怕連星辰軌跡都能掐算得分毫不差。
他如今的修為停在第十一階,筆墨上的領悟是近來才生出的枝椏,尚且稚嫩。
畢竟往日催動五雷陣時,筆鋒沾的是電光,而非墨韻。
一法通,百法可觸其邊角,卻也僅止於邊角。
毛曉峰卻不同。
對方對政法脈絡與無形束縛的發音機理,熟稔得像呼吸。
十七階的境界已是一座峻嶺,離天師那道門檻,隻差幾程陡坡。
但那幾程,需用汗與年歲去墊。
話畢,二人用過晚飯。
江天回到廂房,閉目調息。
傷勢如纏身的藤,隻能靠靈氣一絲絲剝開。
整夜,他引月華入脈,直到晨光刺破東隅,才吞下第一縷紫氣。
一聲孩童的痛呼卻刺破了清晨的寂靜。
聲音是從哈城方向傳來的,尖利得像碎玻璃。
江天推門而出,穿過幾重院落,隻見一群人擠在一間廂房裏。
最前方擺著一隻真龍紋的銅桶,桶中蜷著個孩子。
那孩子正在嘶吼。
兩顆尖牙刺破唇瓣,泛著青灰色的光。
——屍毒已浸到骨髓了。
桶沿搭著幾條濕布,藥氣混著腥味鑽進鼻腔。
眾人圍站著,背影僵硬如石。
江天立在門檻外,記憶卻猛地翻湧上來:是了,這孩子應當就是小尊。
原該被僵屍王尋回,飲下楊飛雲摻了屍血的湯,才成了這副模樣。
毒氣攻心,最後連一具完整的魂魄都留不住。
那時讀到此節,心裏像堵了塊冷鐵。
如今竟站在這裏,倒像命運遞來一塊橡皮,要他將那頁憋悶的痕跡擦去。
他嘴角浮起極淡的弧度,抬腳往屋裏走。
屋裏卻是一片滯重的愁雲。
鍾邦攥著毛曉峰的袖口,指節繃得發白:“師父……您肯定有法子的,對不對?小尊不能變成那種東西……他纔多大啊!”
毛曉峰搖了搖頭,歎息聲沉得像墜地的秤砣:“不是不願救。
這些年我隻勉強壓住他體內的屍毒,如今毒已鑽心……一旦他徹底化作僵屍,便再無人性可言。
到那時,唯有一條路可走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一下:“這世上,還沒聽過誰能拔除僵屍的毒。”
鍾邦猛地後退半步,彷彿那句話有實體,砸得他站不穩。
他答應過要照看好這孩子的。
一個十幾歲的少年,憑什麽要受這種啃噬?
周圍的人都別開臉,不忍看他的神情。
鍾邦的姐姐鍾君忽然抹了把眼角,嗓音帶著哽:“我不信!天下哪有絕死的事?我回去翻秘籍,一定還有記載——”
她轉身就往外衝,
江天原本已要踏進屋內,此刻卻頓住了腳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一幫兄弟。
他們如今是安是危?半點訊息也無。
若要回去,頭一道難關便是修補這身破損的經脈與血肉。
可第一步就得耗上漫長的光陰——苦修如磨刀,隻能一寸寸地磨。
倘若家人正陷在危急裏,他這般慢吞吞地磨,豈不是親手將他們往深淵又推了一步?
他站在門檻的明暗交界線上,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,斜斜切進那片壓抑的昏暗裏。
藥力需得溫和且綿長,這道理誰都明白,可要做到,卻難如登天。
經脈若想快些接續,眼下隻剩一條險路——尋那“五世奇人”
所謂奇人,命格輪回,一世屬金,一世屬木,水火土依次接續,每一世皆降生於陳年舊玉成器之時。
正因這生辰苛刻至極,方得此名。
傳聞這般人若斬斷情絲,便能窺見天地運轉的法則,短短數日內,便可承繼前五世累積的修為。
即便每一世隻活二三十年,五世相加,也有百餘年的根基。
如此深厚的修為灌注於一人之身,加之再無俗情牽絆,此人便會成為隻為求道而存的容器。
若能借其五世修為衝開經脈,破關之時,定能提早許多。
* * *
營救小樽的嚐試,果然還是失敗了。
風或許願意為救小樽付出代價,但若要令一個無辜之人永久忘卻情愛、淪為工具,這般行徑,終究過於不堪。
江天思忖著,是否能有法子,讓人隻是暫時放下情愛,用完那修為後再恢複如初?這纔是兩全之策。
他本要進屋,腳步卻在門檻外停住,垂首陷入沉思。
正想著,屋內忽然傳出一聲木桶碎裂的悶響,緊接著是水潑灑一地的嘩啦聲。
一道濕漉漉的身影猛地從裏間衝出,直撲毛小芳而去!毛小楓橫臂一攔,卻似被巨力震開,鬆了手。
那身影——正是小樽——額頭不偏不倚,重重撞在肖宮麵門上。
肖宮痛呼著仰麵摔倒。
毛小楓反應極快,指間已夾住一張黃紙符籙,閃電般按在小樽眉間。
躁動的小樽瞬間僵住,不動了。
眾人七手八腳將他重新按回浴桶。
目睹這一切的中方,早已嚇得魂不附體,手足無措。
就在這時,中軍氣喘籲籲地闖了進來,聲音因激動而發顫:“有法子了!我想到辦法了!”
這話像一針強心劑,讓中方猛地回過神,眾人目光齊刷刷釘在中軍臉上。
中軍定了定神,語速很快地解釋起來:“去找五個陽年陽月陽日陽時出生的人,借他們的純陽之氣,渡給阿邦。
阿邦雖非奇人,但他體質特殊,或許能以此氣為引,結合我們之力,將小樽體內的濕毒逼出去。”
聽完中軍的話,眾人眼中燃起希望,紛紛看向毛小芳。
毛小芳雙眉緊鎖,在屋裏來回走了幾趟,忽然腳步一頓,眼中亮起微光:“或可一試。”
希望重燃,眾人立刻動身,聯絡四方,尋覓那至陽時辰出生之人。
隻有江天留在原地,他仍在想那“暫時忘卻”
的法子。
他心知中軍的辦法成不了——小樽毒已攻心,救回的希望渺茫,即便他親自出手,把握也不足四成。
江天獨自沉吟時,其他人已在夜色中奔走。
直至深夜,才勉強尋來四位符合條件的人。
四人圍坐於阿邦身後與兩側,掌心緊貼他背心。
阿邦則牢牢握住浴桶中小樽的雙手。
咒文聲低低響起,無形的陽氣開始流動,經由四人掌心匯入阿邦軀體,再湧向小樽臂膀。
然而,那陽氣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,大量淤積在阿邦體內,難以順暢匯出。
轉眼間,阿邦麵板表麵騰起絲絲白汽,汗如雨下。
不過片刻,小樽毫無起色,那四位渡氣者卻先支撐不住,低吼著撤回了手。
阿邦渾身濕透,胸膛劇烈起伏,卻顧不得自己,急忙望向桶中人:“小樽,你覺得怎樣?可有好轉?”
桶中之人,雙目緊閉,並無回應。
小尊垂著頭搖了搖,中方不肯放棄又試了一次,結果仍舊相同。
整個廳堂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人們臉上都蒙了層灰暗的陰影。
中邦的眼淚已經淌了下來,嘴角抿得緊緊的。
小忠慢慢站起來,向周圍那些試圖幫過他的人逐個低聲道謝。
最後他的目光停在餘碧心臉上,聲音輕得像飄散的煙:“老師,我曉得沒指望了。
我就想……再進一次課堂。”
這句話讓在場許多人眼眶一熱,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滾。
“我能救他。”
這句話來得突然,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毛小芳從人群後走出來,手裏握著一柄桃木劍。
看見那柄劍,不少人別開了眼。
餘碧心立刻上前,聲音發顫:“毛師傅,孩子就這麽一個念想,您就不能成全他麽?”
毛小芳嘴唇動了動,終究隻歎了口氣。
他正要轉身,門簾在這時被掀開。
江天走了進來,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:“濕毒攻心,眼下倒還有兩條路可走。”
這話像針紮破了凝重的空氣。
無數道視線瞬間釘在他身上——有懷疑,有驚愕,也有拚命想抓住什麽似的急切。
中邦第一個衝到他跟前,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:“先生,您向來有辦法。
既然您開了口,就求您救救小尊!他爹孃都沒了,全家隻剩他一個,如今又成了半人半屍的模樣……他不該就這樣結束,他還沒見過該見的世界。”
他喘了口氣,繼續說:“我知道祛除濕毒難於登天,您也沒理由為一個陌生人費這麽大週摺。
您要什麽,隻要我能弄到,一定給您辦成!”
毛小芳也緊接著開口:“江先生,您的本事我見過幾分。
可自古中了僵屍毒還能全身而退的,我從未聽聞。
當然,天下事總無絕對……若您真有法子,還請幫幫這孩子。”
周圍響起一片附和聲,嘈雜中透著懇求。
江天不答話,隻走到小尊身前,將手掌輕輕按在他頭頂。
片刻後他收回手,點了點頭:“我如今雖帶傷在身,救他倒還辦得到。
隻不過有個條件。”
他轉向中邦,神色肅然:“我要你成為真正的五世奇人——用你的命格之力,替我療傷。”
這話讓中邦一愣,隨即卻像是想通了什麽,緩緩點頭。
四周的人卻糊塗了:什麽叫“真正的五世奇人”
為什麽非得五世奇人才能治傷?而且眼前這位江天看上去隻是麵色淡了些,哪像重傷的模樣?
一道道困惑的目光投向毛小芳。
他沉默片刻,終於沉聲解釋:“中邦確實還未成真正的五世奇人。
我本盼他隨我靜心修習,以他的資質命格,不必走那條路也能有所成。
可若要徹底覺醒五世奇人之力……便須斷卻情愛牽絆。”
話音落下,中邦整個人靜住了。
他眼角的餘光不自覺瞥向餘碧心——那裏藏著他從未說出口的念想,卻也隔著山海般的距離。
江天目光掃過眾人低垂的臉,指尖在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不必如此。”
他的聲音平穩,像秋日裏曬幹的穀粒落在石板上,“我有法子,能讓你暫時忘掉那份情意,隻一日工夫。
待太陽再升起時,你該記得的,一件也不會少。”
他頓了頓,視線落在那個麵色灰敗的年輕人身上。”我不會為了圖省事,就把你這些年攢在心裏的東西都抹去。
那樣的事,我做不出。”
屋子裏凝滯的空氣彷彿被這句話戳開了一個口子。
先是幾聲短促的抽氣,接著,交頭接耳的嗡嗡聲便響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