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小方的眼睛亮得驚人,他盯著江天,像是第一次看清這個人的輪廓。
五世奇人的路有多難走,他比誰都清楚,單是尋那斬斷情絲的藥材,往往就得耗費半生光陰。
除了傳說裏那些早已絕跡的丹丸,他從未聽說還有別的路徑。
而眼前這人,竟說得如此輕描淡寫。
若他所言非虛……毛小方感到自己的手心有些發潮。
這不止是救一個人,這是為他們這一脈,推開了一扇從未想過的門。
眾人已圍攏到江天身側,道謝的話一句疊著一句。
江天隻是微微頷首,算是應了。
待聲音稍歇,毛小方上前半步,喉結滾動了一下,才問出聲:“江道友,不知你說的那兩種驅除屍毒的法子,究竟如何施行?”
“頭一種,眼下隻有我能用。”
江天不緊不慢地開口,指尖沾了點杯中冷茶,在桌麵上劃了一道痕,“旁人力量不夠,撐不住。
這叫換血。”
“尋常屍毒,隨著僵物的精血渡入人體,起初蟄伏不動,日子久了,便會像鏽蝕鐵器般,慢慢爛透五髒與脈絡。
到那時,血換了也是白換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清淩淩的,“但我修的法門有些不同,能引動一縷極清正的生氣,先將那些滲進腑髒的毒質,全數逼迴流動的血液裏。
這時再換血,便幹淨了。”
他話音一轉:“隻是這獻出血來的人,事後難免也染上屍氣,漸成僵物。
所以若選這法子,須得尋一個剛斷氣不久、身子還溫著的,將他的血引過來。
而且,兩人的血須得相合,若彼此衝撞,便全無用處。”
四周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壓抑的驚呼。
陰陽之氣?血脈相合?這些詞句鑽進耳朵,像隔著一層霧水,聽不真切,卻又因江天沉靜的語調而顯得不容置疑。
可自古以來,血若流盡,人豈能活?即便那小尊已半隻腳踏進了非人之域,這法子也太過凶險。
再者,此刻去哪裏尋一個剛死之人?這念頭本身,便讓他們脊背發涼,違背了心中持守的道義。
讓一個本可安寧的亡者變成嗜血的怪物,絕非正道所為。
幾人相互交換著眼神,都看出了彼此的不安。
終於有人清了清嗓子,試探著問:“那……敢問第二種法子?”
江天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“第二種,省事些,也快些。”
他目光掠過眾人,“找到咬傷他的那隻僵屍,拔了它的牙,碾成細粉,配上幾味藥材調成藥劑,灌下去。
以毒攻毒,將屍血逼出體外。
毒既排出,人自然就無礙了。”
眾人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。
方纔幾乎認定小尊已無生機,誰料轉機來得這樣突然。
辦法竟是可行的——將那東西的牙齒研磨成粉,再混入別的材料,便能以毒攻毒,把散出去的毒性重新收回體內。
“那還等什麽?”
有人急聲道,“趕緊去找玄魁!取了牙,磨成末,小尊就有救了。”
一片欣喜的低語中,中年男子走到江天身旁,臉上堆起笑容。
“江先生果然見識不凡。”
他語氣裏帶著刻意的奉承,“毛道長修行多年,也未必知曉這等解法。
您這般年輕,往後成就定然不可估量。”
他頓了頓,又試探著問:“既然您懂得解毒,那對付玄魁……您可知該往何處尋它?”
江天沒有推脫。
白日裏搜尋,確實不易。
但若拖到夜晚,這孩子便再也救不回來了。
他抬起手,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劃動,像在推算什麽。
不過片刻,周遭氣息的流動已被他摸清——那東西藏身的位置,以及這孩子身上殘留的痕跡。
一個細弱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。
“大哥哥……”
小尊不知何時湊近了,仰著臉,眼裏全是擔憂,“如果拿了僵屍叔叔的牙齒,它會不會疼?以後沒有牙吃東西,會不會餓死?”
江天低頭看他。
孩子的心思總是這樣簡單,又這樣柔軟。
他蹲下身,聲音放得平緩,卻字字清晰:
“小尊,你可知僵屍是什麽?那是天地間的怨氣聚成的怪物。
它們最初隻吸牲畜的血,久了,便要吸人血。
玄魁是僵屍裏的王,專以人血為食。
吸得愈多,狂性愈重。”
“你若成了僵屍,也會如此。
你不是被咬後就立刻變成怪物,而是屍毒慢慢滲進你的血裏,一點一點侵蝕你的心誌。
等到毒性攻心,你就會徹底發狂,再也控製不住對鮮血的渴望——那時的你,便不再是你了。”
“玄魁雖修煉多年,殘存些許記憶,但它終究是僵屍。
取了它的牙,它活不成。
可它的死,對它而言,未嚐不是解脫。”
小尊聽著,先是害怕地縮了縮肩膀,隨即卻又搖頭。
他的命是那僵屍救的。
這些日子,僵屍待他極好。
他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換對方的命。
“江天大哥,”
孩子伸手拉住江天的袖子,聲音發顫,“如果用僵屍叔叔的命換我的,我寧願不要。
讓我變成僵屍吧,到時候請牟師傅收了我。”
“僵屍叔叔對我太好……我不能這樣對它。”
四周驟然安靜下來。
眾人交換著眼神,麵色都沉了下去。
小軍那孩子,他同樣放在心尖上疼。
哪怕要豁出這條命,也得把小尊救回來。
僵屍王竟還存著人性,往事一幕幕翻湧上來。
可玄魁終究是凶物,眼下隻能搏一把。
否則憑他自己這身傷,想要恢複如初,怕是要耗上不知多少時日。
江天想到這兒,目光落在小尊臉上,嘴角牽起一點極淡的弧度。
“別怕,我不會讓你僵屍叔叔消失的。”
他聲音平穩,“我會給他一條不同的路。
往後,你們還能相見,他也不再是靠血為生的僵屍了。”
小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手指攥緊江天的衣角,聲音發顫:“真的?江天哥哥,你沒騙我?僵屍……真能變成那樣?”
江天抬手,掌心輕輕按了按孩子的發頂。”我既能將半屍之軀化回常人,自然也有法子讓僵屍換一種活法。
屍毒已近你心脈,再耽擱,我也無力迴天了。
你在此處等著,我與毛師傅去尋玄魁。
待我們回來,你便知道真假。”
見他神色如此沉著,小尊臉上的惶然漸漸褪去,用力點了點頭。
周圍幾人見狀,也都暗自鬆了口氣。
隨即,中軍同另幾人將小尊送回屋內。
毛曉方與中邦走到江天身旁,壓低聲音問:“江先生,您方纔所言……當真可行?我隨師學藝至今,從未聽聞有人能做到這般地步。”
“確是聞所未聞。”
另一人介麵,“半人半屍重獲人身,已是難以想象。
自我立誌鏟除屍禍以來,更未聽說有誰能將僵屍轉為其他存在。”
江天隻是淡淡笑了笑,將雙手背到身後。”天地廣闊,能人異士輩出。
此事前人已有推演。
世上諸般難題,皆有解法,隻是往往受限於一時之困,不得施行罷了。”
他抬眼望瞭望天色。”時辰不早了,小尊拖不起。
我已算出玄魁大致方位,這就動身吧。”
眾人正要舉步,楊雲飛卻從門外走了進來。
他問明情形,沉吟片刻,提議道:“小尊留在此處,終究不穩妥。
毛師傅,不如你與我一同留下,讓周先生和中邦隨江先生去尋僵屍。
以江先生之能,對付玄魁應當無礙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萬一小尊在此失控,單憑他們幾個,怕是製不住。
您看如何?”
江天的視線落在楊雲飛臉上,聽完這番話,心中便知對方沒安什麽好心,必是另有所圖。
但此刻點破,也無人會信。
不如靜觀其變,且留一著後手。
他點了點頭,伸手在楊雲飛肩頭拍了兩下,一道符咒已無聲無息落入衣料之下。
毛曉方也頷首同意。
於是江天便與中邦一同離開了義莊。
路上曲折輾轉,江天步履不停,時而向左,時而向右,始終向前。
跟在後麵的中邦麵上漸露驚異——江天彷彿確知玄魁藏身何處,這實在奇了。
他想起師父往日搜尋僵屍,都需在深夜持著羅盤慢慢探尋,還常常無功而返。
而江天什麽器具也不用,隻抬指一算,便道出玄魁在何方,這份能耐當真深不可測。
此人神秘非常,難怪昔日武火加身卻毫發無傷,反能浴火而立。
若說這世上還有誰能救回小尊,恐怕也隻有他了。
不多時,他們便走到一間棺材鋪前。
鋪子裏橫著不少棺木。
江天目光一掃,已瞧見門口一具棺蓋上凝著濃重濕腐之氣。
江天的手掌按在那具木棺表麵,轉向站在一旁的中邦。
“要找的東西就在這裏麵。
整間屋子隻有這口棺材邪氣最重。
眼下日頭還高,陽氣未衰,強行開棺不是難事,可一旦棺蓋掀開,日光透進去,事情就麻煩了。
那東西雖是屍王之軀,見了陽光照樣得化成灰。
到那時,我們想救的人,可就真沒指望了。”
中邦立刻接話:“那……不如先把門窗都遮嚴實了,再把它弄出來,拔了它的牙?”
江天略一沉吟,點了點頭。
他五指張開,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掌心湧出,緊接著一縷黑白交織的氣息自他體內浮起。
門窗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動,接連合攏,又被翻湧的墨色霧氣嚴實實地裹住。
整間屋子瞬間沉入徹底的黑暗。
江天彈指,一點火星濺到牆角的幹草堆上,火焰“呼”
地竄起,將室內映得忽明忽暗。
幾乎同時,棺蓋被從內部猛然撞開,一道身影直挺挺地彈了出來,落在地上卻踉蹌了一下,幾乎站立不穩。
那傳說中的屍王,此刻虛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。
它臉上原本就缺乏活人的血色,此刻更是慘白得不見一絲黑氣。
中邦看得愣住了。
江天卻隻是靜靜注視著它,喉間那縷陰陽二氣緩緩流轉。
“你既然還留著些前世的記憶,靈智未泯,”
江天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,“今日,我給你一個機會。
跟著我,我能讓你擺脫這具軀殼。”
“不必再靠鮮血維係存在,不必再做人人畏懼的怪物。
你可以像一個真正的修行者那樣活著。”
“你,願不願意?”
當那蘊含著生與死兩種極端力量的氣息隨著話音彌漫開來時,屍王的身軀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。
那氣息對它而言本是劇毒,可對方話語中的許諾,卻讓它死寂了太久的心劇烈鼓動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