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於江天身上那些奇物藏在何處,他不知,也不必知。
他信江天能活。
丹效持續擴散,經脈如旱渠重獲水流,緩緩貫通。
而繭外,楊飛雲仍未停刀。
一刀,又一刀。
藍芒不斷沒入繭中,卻始終破不開那層殼。
他總覺得隻差一點,卻不知所有刀氣皆成了繭內複蘇的養料。
時間在揮刀與修複之間流逝。
江天的指尖,忽然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丹田深處,一縷極細卻熾熱的火苗,悄然亮起。
邪神感到一種久違的滿足。
那柄長刀沾染的陰穢氣息濃得幾乎化不開,不知終結過多少性命。
若是再揮砍百次上下,積蘊的邪力或許就夠它短暫掙脫沉眠。
這等機會千載難逢,若隻靠它自己緩慢汲取,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。
江飛雲揮動兵刃,重重劈向那枚巨繭。
十幾擊過後,繭殼表麵卻連一道裂痕都未出現。
他不敢再停留,當即抽身離去——自己早已推算過,至多十餘擊便是極限。
若再多加一刀,暴漲的邪氣必定會驚動遠方那位存在。
倘若讓對方察覺魔刀已落入自己手中,局麵將無法收拾。
因此楊飛雲迅速離開了大唐火焰。
他前腳剛走,王小峰一行人後腳便折返回來。
毛曉峰雖在遠處,卻早在道堂內佈下禁製。
任何異常氣息出現,符咒都會傳來警示。
他終究不放心將這巨繭單獨留下,外出探查郊野,未見僵屍鬼魅的蹤跡,便立即趕回。
踏入院中,目光觸及繭殼上新鮮的痕跡,毛曉峰的神色驟然凝重。
“有人盯上了這東西。”
他聲音低沉,“用的是調虎離山的法子。
幸而這繭足夠堅固,否則真要出亂子。”
身旁的馬小海輕輕點頭,語調溫和地接話:“師父,這裏頭封著的究竟是什麽,我們至今都沒探明白。
萬一被外力破開,裏頭的東西現世,對天下蒼生恐怕是一場浩劫。”
毛曉峰深以為然。
他又仔細檢視了一遍繭殼上的痕跡,眉頭越皺越緊:“古怪。
來者用的像是一柄邪氣極重的兵器,否則留不下這麽深的印記。
而且這繭……似乎把攻擊的力量都吞了進去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更沉,“裏頭封著的,恐怕非比尋常。
再過幾日若還研究不出頭緒,我主張用火將其徹底焚毀。”
馬小海聞言急忙問:“師父,這繭殼如此堅硬,尋常火焰怎能燒化?莫非得用三昧真火?”
毛曉峰掐指推算,片刻後抬眼:“此物至堅,邪氣又盛,或可用子午火試試。
興許能將其燒成灰燼。”
馬小海點頭稱是。
而繭內的江天聽見“子午火”
三字,非但沒有驚慌,嘴角反而浮起一絲笑意。
子午火正是他需要的——那火焰能引燃他體內沉寂的鳳凰真炎。
一旦鳳凰涅槃之火重燃,他受損的經脈至少能修複六成。
到那時,他便能自由行動,踏遍山河尋找靈藥,逐步恢複。
若隻靠天材地寶慢慢溫養,想治癒這般重傷,不知要耗費多少年月。
如今四象之力無法調動,陰陽二氣亦殘破不堪,處境實在狼狽。
接下來幾日,江天便在院中靜靜修複體內生機。
外界卻接連發生變故。
楊飛雲無法破開巨繭,不再執著,轉而讓餘大海蒐集其他材料。
他從中軍處取得陣法圖卷,成功佈下大陣,意圖逆天改命,卻被毛曉峰阻撓而失敗。
當夜,楊飛雲手持魔刀,本想襲殺毛曉峰。
可兩道旱天雷驟然劈落,一道擊在他長刀之上,將他震退;另一道卻被江天的巨繭吸引,直直貫入繭中。
雷霆入體,江天沉寂的五雷陣法再度運轉。
細微的電光在軀體內緩緩流淌,疏通著淤塞的脈絡——那些堵塞之物,正是先前邪神紅紋侵入時殘留的穢氣。
晨光過於倉促地湧入,淤塞在脈絡深處,唯有天雷那般暴烈的力量才能將其貫通。
此刻體內雷光難以匯聚,隻能仰仗自然界的雷霆。
近來天氣持續晴朗,不見雨雲,無從汲取外力。
但江天知曉這段命運的走向——楊飛雲會以木符引雷。
毛曉方終將借天雷阻劫,而他正可從中分取一線雷光。
旱雷劈向那團積蓄怨氣的繭。
毛曉方從院外疾步返回時,正見雷光在庭院上空聚攏。
令他驚愕的是,那繭竟完好無損。
莫曉楓的眉心擰出深痕。
“邪氣竟引動天雷……更奇的是,旱雷擊中邪物,穢氣未散分毫。”
他聲音裏壓著困惑,“近來異變太多。
明日便主張火化罷,遲則生變。”
旁側的馬小海頷首認同。
於是次日正午。
郊野一處避風地,棺槨被重重抬起。
關於這繭的流言早已傳遍街巷,東西兩城的人都擠來看熱鬧。
城中顯貴盡數到場。
甚至有記者舉著相機頻頻閃動快門。
幾名巡警交頭接耳:“這究竟要作甚?”
荔枝木在巨繭下方壘成堆後,毛曉方指訣唸咒,引動陰火——幽藍的焰苗舔上木堆。
蒼白的火焰頃刻裹住巨繭。
當火舌滲入繭殼內部時,江天立即開始吸納這股灼熱。
火焰鑽入經脈,瞬間點燃深藏體內的鳳凰精元。
金紅交織的火焰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。
涅槃之火蘊著極強的愈複之力,江天體內那些斷裂的經絡、破損的丹田、殘損的筋膜,都在烈焰中接續修補。
如同幹涸土壤吸入清泉,他的經脈飛速複原。
而寄居體內的邪神卻在火中低語:
“這子午火太凶……我積存的邪氣已支撐不住。
如今隻能靠吸納零星穢氣緩慢恢複……必須撤去護體邪氣了。
你且保重。”
“我要陷入長眠,靜待複原。”
江天應了一聲。
緊接著,包裹他的繭殼開始融化,轉眼消散無痕。
當眾人看見火焰中浮現的身影時,全都瞠目僵立,難以置信。
江天在熾焰裏睜開雙眼,緩緩站直。
他邁步走出殘火。
衣袍原本有些焦痕,但當他完全脫離火焰時,織物竟恢複如初。
一位白袍公子立在餘燼中,隻是麵色仍透著些許蒼白。
周身涅槃火漸漸收歸體內。
江天朝毛曉方拱手,唇角浮起淺笑:
“在下江天,見過毛師傅。
多謝師傅以子午火焚去繭殼,給了我複原之機。”
話音落下,場中死寂。
所有人仍張著嘴,彷彿化為一尊尊石像。
他們活到這般年歲,從未見過有人不畏烈火,甚至從焰心從容走出。
這繭停在毛家已有多日。
如此漫長時日,裏頭的人未進粒米、未飲滴水。
這般情形下竟能安然無恙——這究竟是人是鬼?
毛曉方等人更是震愕難言。
直至此刻,他們仍無法相信繭中竟藏著一個活人。
那繭聚著濃重邪氣,質地堅如金石,根本不容氣息流通。
若真有人在內,絕無存活可能。
毛小方見到那個青年時,第一眼便覺得異樣。
對方立在風裏,周身卻透著一股與尋常人截然不同的氣息——不是邪祟的陰冷,而是一種過於純粹的、近乎鋒利的“正”
這青年自稱江天。
雖然心頭存著疑慮,毛小方還是邁前一步,抬手行了禮。”賬款已清。
看來國霞這些時日神智尚清,否則不會喚出我的名姓。
隻是不知,閣下因何來到甘田鎮左近,又為何藏身在這拒宅之中?”
江天嘴角彎了彎,開始述說緣由。”早些時候,我撞見一隻極厲害的妖物。
它生前便以兇殘聞名,死後更佈下不少歹毒佈置。
那妖物隕滅後,屍身不斷吞納四周的汙濁之氣。
更麻煩的是,有人將其遺骸置入一具萬寧儒林的軀殼裏,使得那軀體變得僵直又布滿詭異的癢痛。”
“待我察覺有異,它已然複生,化作一名手段高強的陰陽師。
我耗盡力氣與它周旋數回,最後落得個雙雙受創的結局,自己也被震飛出來。”
“失去意識前,我將那陰陽師打來的一股凶戾氣勁,勉強化成一個護罩,保住了心脈。
自那時起,我便陷入昏沉,全靠吸納白晝的日光才偶爾恢複些許。
方纔你引動子午火灼燒此地的穢氣,我體內受那正氣一激,自生暖流,傷勢總算緩和幾分。
有勞了,毛師傅。”
聽到這裏,毛小方心下明白了大半。
他並未全信這番說辭,但估摸著其中應有七成屬實。
能積聚如此駭人邪氣的,多半是陰陽師的路數,否則難以解釋。
幸而封在裏麵的尚是人身,若真困著一隻妖物,局麵恐怕更難收拾。
陰陽師本就棘手,眼前這位……
青年樣貌雖顯年輕,卻給人一種深不見底之感。
毛小方暗自掂量,即便自己與師弟何應求聯手,也未必能穩占上風。
“道友逢凶化吉,終究是靠自家本事。
我並未多做甚麽。
你傷勢初愈,不如隨我回伏羲堂略作休整,擇個合宜的日子再作打算?”
“毛師傅誠意相邀,在下怎好推卻?”
***
江天隨著毛小方一行人回到了伏羲堂。
經馬小海一番解釋,其餘眾人也都安了心,各自散去忙活。
唯獨人群裏的楊飛雲,臉色沉得像結了一層冰。
方纔他暗中幾次推算江天的來曆與命數,想看穿此人根底。
可無論怎麽算,指間都隻掠過一片空茫。
這簡直難以置信。
他浸淫鐵板神算多年,自問已臻化境,從未遇到算一個人竟算到此等地步。
若非自己學藝不精,便是這人身上藏著極大的古怪。
若他真是個秉持正道之人……對自己而言,這絕非什麽好兆頭。
楊飛雲最終默然離開,回到自己那間四壁蕭然的屋裏。
望著滿室清冷,不甘如同毒藤纏繞心頭。
他本以為能扭轉天命,偏偏撞上毛小方這個命中的煞星。
若無毛小方阻撓,他早已改換命格,享盡富貴。
費盡心機,甚至不惜踐踏底線,到頭來竟是一場空幻。
那股不甘在胸腔裏翻攪,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毛小方……即便你是我命裏的剋星,我改不了自己的運,也定要攪亂你的局。”
***
這邊,江天與毛小方在大堂坐下,隨口閑聊起來,不知不覺便說到了道術與各類法門。
越是交談,毛小方心底的驚異便越積越濃。
他自認在道法一途也算翹楚,可與江天相較,差距竟如此明顯。
不止是術法,便是對世情的洞察、對修行的體悟,江天也遠勝於他。
這人瞧著不過二十出頭,何以懂得這般多?真不知是如何修練的。
再者,對方年紀輕輕,道行深淺他卻絲毫感知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