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葉如繭般覆滿林徑時,那片烙印著齒狀葉脈的印記已凝固在江天額間。
素白的麵容與血色紋路交融,眼瞳褪盡赤紅,隻餘黑白分明的冷光。
氣息變了。
連退數步的生意退回人群邊緣,在江天身形定格的刹那,脊背竄過一道冰錐似的寒意。
那寒意裏裹著獸性的躁動與腐朽的死氣——不能硬接,他對自己說,必須拉開距離。
江天並未看向眾人。
完成蛻變的軀體微微屈蹲,周身騰起細密的赤色光粒,光粒如紗纏繞,下一瞬人已從原地蒸發。
再顯現時,幹癟的屍身就在三步之外。
那具屍骸此刻已豐潤許多,枯槁的形貌正迅速褪去。
肉靈芝與獻王的最終融合,完成了。
空氣被撕開的悶響炸起,拳鋒直貫目標。
幹屍身前,肉靈芝凝聚的屏障猛然隆起。
江天的重擊撞上柔軟而緻密的阻礙,暗勁穿透,屏障表麵綻開孔洞,碎屑如飛蝗四濺。
觸感不對。
江天心中一沉。
這團血肉的韌性遠超預估,若不傾盡“七重極境”
之力,恐怕難以擊穿——但反噬的代價同樣沉重。
他借反衝後撤,卸去勁力,雙足犁地數尺才穩住身形。
不能停。
第二拳緊隨而至,力道更勝先前。
幹屍卻在這時動了。
它俯身與肉靈芝殘體相接,精元如潮水倒灌,枯瘦軀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。
幹涸的眼窩泛起光澤,麵板迅速充盈,轉眼已化作魁梧壯漢的體態——隻是通體漆黑如焦炭,彷彿被烈火燒透。
萬年靈芝盡數吸納。
獻王昂首,氣勢如出鞘的刀叢,凜冽壓向江天。
肌膚傳來細密的刺痛,彷彿無數薄刃貼著骨骼刮擦。
江天擰眉,後撤半步,右臂虛握。
周身力量向掌心奔湧,凝成一杆暗沉長槍。
振腕擲出,槍身破空尖嘯。
獻王抬手,五指扣住槍尖。
龐大身軀借勢後撞,石壁應聲凹陷,又將他彈回原地。
長槍反擲回來,江天旋身接住,槍杆震顫不休,虎口陣陣發麻。
竟連這般攻勢也難傷他分毫?江天握緊槍柄,指節泛白。
出路究竟在何處?
獻王眼中的混沌已徹底消散。
他抬首望向江天,嘴角咧開,喉間滾出沉悶如石磨碾動的聲音:
“該謝你……那縷陰陽之氣。
若非你的契機,我無法蘇醒。”
他頓了頓,漆黑的麵孔浮起近似笑意的紋路,“你是我重見天日……第一個見到的活人。”
我體內確實有力量在湧動,可心頭血早已幹涸。
此刻,唯有大量鮮血才能讓我恢複。
“你若肯將身後那些人交出來,用他們的血喂飽這片水域,我便能徹底圓滿,化作護城之壁。
從今往後,這世間除我之外,便以你為尊。”
江天沒料到對方一開口就要他斬斷自己的依仗,更沒料到琪會提出這樣的條件。
風在洞口呼嘯,像一聲漫長的歎息。
“蟹王,你如今雖強,但這世上能者輩出,豈是你想稱霸就能稱霸的?想動我身後這些人,先越過我再說。”
“今日即便不能取你性命,也要讓你嚐夠痛苦的滋味。”
江天眉間那道豎紋驟然裂開,第三隻眼從額前顯現。
低沉的咒文隨之響起,彷彿從地底傳來。
他調動了全部修為,盡數灌注進那隻眼中。
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迸出刺目的金芒,周身籠罩的光暈急速收縮,露出他真實的形貌——身形明顯清減了,麵色白得近乎透明,但他仍穩住手臂,朝蟹王的方向淩空一指。
一道赤紅的光束自瞳孔深處迸射而出,快得撕開了空氣。
蟹王見到這道紅光,眼中掠過一絲意外。
他雙掌一合,一團裹著奇異火焰的圓球在身前凝聚,隨即猛推向前。
赤紅光束與火球轟然相撞,兩股力量死死咬合在一處。
撞擊的刹那,下方水麵“嗤”
地騰起大片白霧,瞬間見底。
四周岩壁綻開無數裂痕,整個洞窟劇烈震顫,碎石如雨落下。
在搖晃的天地間,江天與蟹王僵持對峙。
兩人交鋒產生的威壓沉重得可怕,觀戰眾人隻覺得彷彿有山嶽壓在身上,連呼吸都困難。
他們動彈不得,隻能在心裏默唸著江天的名字。
他們尚且如此難受,正麵承受這一切的江天又該何等艱難?人們既盼望他能贏,又寧願他拋下他們獨自離開——隻要江天還在,江家就還有希望。
可此刻,連張口發聲都做不到,他們隻能竭力支撐。
若非暗中有股力量分擔了部分壓力,他們早已崩潰。
藏身暗處的邪神同樣憂心忡忡。
江天眼下是在強行催動遠超自身境界的力量,贏了尚可,若是敗了,必死無疑。
他必須做點什麽,否則江天殞命,他自己也難逃反噬。
本以為此行隻為解決江天,誰料半路殺出個蟹王。
邪神沉吟片刻,終於下了決心。
他抬手按向自己胸口,一個幽暗的“夢”
字浮現,緊接著,一股詭譎的能量便悄無聲息地襲向蟹王。
蟹王正全神貫注應對江天,猝不及防被這股力量侵入,動作微微一滯。
就是這瞬息之間,失控的能量轟然炸開,氣浪向四周席捲。
江家眾人被狠狠掀飛。
整座山穀在這股衝擊下徹底崩毀,煙塵混著碎石衝天而起。
朦朧中,兩道影子自煙塵中疾射而出,一道墜向山穀深處,另一道則朝著遠海飛掠而去,快得隻剩殘影。
飛向大海的那道身影已失去意識,但周身迅速聚起一層藍白交織的光繭,將他整個包裹起來,隨即墜入波濤之中,隨著海浪起伏,漂向遠方。
那條河水流得急,顏色混濁得辨不清源頭。
暗紅色的繭狀物被浪頭推著,時沉時浮,一路往下遊衝去。
沒人說得清這條河最終會通向哪裏。
那東西就這麽漂著,晝夜交替了多少回也沒人留意,直到它卡在了一處淺灘的碎石堆裏。
岸邊早已聚起了一圈人,交頭接耳的聲音嗡嗡響成一片。
“瞧那是什麽?形狀怪瘮人的。”
“該不會是水鬼變的吧?”
人們指指點點之際,人群忽然向兩邊分開。
一個眉宇間帶著銳氣的中年男人領著個年輕姑娘走近,身後還跟著個穿白衣、麵色紅潤的青年。
三人的目光一落到那暗紅色的物體上,神色立刻都變了。
“這東西……一呼一吸間透出的味道不對。”
中年男人壓低聲音。
“不止是味道,”
青年接話,喉結動了動,“它周圍那股力場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大家都退遠些,手別亂碰。”
幾人交換了眼神,招呼人拿來漁網,將那團東西拖上了岸。
擱在泥地上後,三人蹲下身湊近了細看。
看了好半晌,卻瞧不出繭裏頭究竟裹著什麽,隻覺得那股氣息邪異得很,又隱隱雜著一絲剛正之氣。
除此之外,再探不出別的。
三人的眉頭越鎖越緊。
“實在古怪,”
中年男人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不如先拾回堂裏,再慢慢琢磨。”
旁邊兩人點了點頭。
於是喚來幾個幫手,用粗麻繩捆了好幾道,將那沉重的物件抬了起來,一路朝著鎮子西頭那座掛著“伏羲堂”
匾額的宅子走去。
抬東西的三人,分別是毛小方、楊雲飛,還有馬小海。
繭裏裹著的,正是江天。
他從那場混亂的衝擊裏被丟擲來時,已經傷得隻剩一口氣。
藏在他體內的那道邪祟意識也被波及,不得不縮回深處休養,最後勉強分出一點力量將他周身裹住。
他就這樣順著水一路漂來,沒承想會在這裏被人撈起。
若是江天此刻清醒,知道遇見的是毛小方,不知會作何反應。
暗紅色的繭被安置在伏羲堂的後院。
毛小方雖弄不清裏頭是什麽,但那上麵纏繞的邪氣是實實在在的。
他吩咐先將這東西擺在院子當中,讓日頭曬上幾天看看情形——畢竟世上多數陰穢之物,都受不住正午的陽光。
這倒正合了江天的心意。
伏羲堂的院落是按五行方位建的,一日之中,陽光最盛的幾個時辰都能照滿。
光線落在那繭上,竟透進去一股溫熱的暖流,那感覺對他來說,好比久旱逢了甘霖,一點點修補著他破損的筋骨。
自從繭放進後院,毛小方便時常過來察看。
可比他來得更勤的,是楊雲飛。
楊雲飛覺著,江天身上透出的那股陰煞之力,或許能用來做些事情——比如改一改他自己這磕絆的命數。
這力量比他以往四處搜羅的那些物件,都要強上太多。
可接連試了好幾天,他連繭殼都劃不出一道痕,更別提汲取其中的能量了。
東西擺在眼前卻動不了,毛小方隻是發愁,楊雲飛卻越發興奮。
越難到手,才越說明它珍貴。
日子就在這反複的試探中一天天流過。
轉眼十幾日過去,外頭倒也發生了不少事:先是附近墳地裏鑽出一夥東瀛兵士的亡魂,領頭的是個叫酒井的,手裏提著一把冒著黑氣的長刀,在村裏傷了不少人。
毛小方也被那刀鋒掃中,受了不輕的傷,隻得臥床將養。
這事後來總算平息了。
可就在當天夜裏,楊雲飛獨自揣著把裹起來的刀,悄悄走進了後院。
院中隻餘楊飛雲一人。
他手中那柄長刀泛著幽暗的藍光,刀鋒所指處,地麵無聲裂開細紋。
先前佈置的人手已被遣散,四周唯有死寂——以及藏於暗處的僵仆。
刀揚起,落下。
藍芒如冷電劈向巨繭,撞擊的刹那,繭殼表麵激起一陣水紋般的波動。
緊接著,那股刀氣竟似被什麽吞噬了,瞬息消散。
繭身隻留下幾道發絲般的淺痕。
楊飛雲眉頭擰緊。
這刀竟隻能留下這點痕跡?
繭內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邪神將滲入的刀氣盡數吞納,轉為一股溫潤生機,緩緩推入江天經脈。
原本枯竭的丹田,如旱地逢雨,開始微微顫動。
江天意識尚未完全清醒,但麒麟魂識始終醒著。
周遭發生的一切——楊飛雲的揮刀、邪神的轉化、自身傷勢的惡化——都如碎影般流入他心底。
他指間忽然多了一枚丹丸,光澤流轉,似有生命。
丹丸入口即化。
熱流轟然炸開,衝向四肢百骸。
千瘡百孔的丹田被這股力量迅速填補,裂縫彌合,靈氣重新湧動。
先前與陷王死鬥,江天本就瀕臨潰散。
若非邪神最後擾動陷王心神,他早已魂飛魄散。
如今這枚天階丹藥,正是係統日積月累的饋贈——即便他昏迷,簽到也未停止。
邪神靜靜感知著。
他無力直接療傷,隻能將楊飛雲斬來的邪氣煉為生機,助江天蘇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