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步之內,無人能倖免,每個人的衣襟、臉頰都濺上了溫熱的猩紅。
這突如其來的景象讓在場的異邦人們徹底怔住。
短暫的死寂後,驚叫聲撕裂了空氣。
一張張臉上爬滿了駭然與慌亂。
有人下意識地向後擠退,你推我搡,原本密集的人群像被推倒的骨牌般接連傾倒。
倒下的人一時難以起身。
站著的人慌不擇路,鞋底踩過那些倒伏的身體。
更有人被三四層軀體壓在最底下,胸腔被死死抵住,連一絲氣息都無法吸入。
不過片刻,已有數十人因擠壓與踐踏斷了呼吸。
長街之上人頭攢動,少說也有兩千之數,而這一場混亂,頃刻間便奪去了三四十條性命。
那些被鮮血沾染的人,起初並無異樣。
但很快,他們的眼神便凝固了,失去了所有神采。
接著,肢體僵硬地、踩著地上橫七豎八的身體,搖搖晃晃地朝外挪去。
他們隻有一個方向:人群最稠密之處。
地獄的畫卷,往往由無數屍骸鋪就。
也有染血者被壓在了人堆之下。
當他們的神智徹底消散、化為傀儡的刹那,一股蠻橫的力量自軀體深處爆發。
他們從層層人體的重壓下猛然掙出,躍上道旁的屋脊,迅捷地消失在視野裏。
留在原地的那些人,多數仍被壓得無法動彈,隻能發出痛苦的哀嚎。
可無論叫聲多麽淒厲,也無人能施以援手。
漸漸地,那些聲音微弱下去,終至無聲。
窒息與踩踏,又帶走了許多性命。
倖存者寥寥無幾,他們驚恐萬狀地逃離了那條街。
而那些身染汙血的人,已散佈到各條街道。
哪裏人多,他們便走向哪裏。
抵達後,便以嘶喊吸引注意,隨後在人群聚攏時,將自己引爆。
於是,整座島嶼彷彿墜入了連綿不絕的爆竹聲中,劈啪爆鳴不絕於耳。
四處都是飛濺的血肉與殘肢,地麵被粘稠的猩紅與內髒覆蓋,景象慘烈得令人作嘔。
異常狀況很快驚動了上層。
軍隊奉命前往查探。
而這,正是災難蔓延的開端。
士兵們發現了一個神情呆滯的獨行者,上前試圖盤問。
回應他們的,是毫無預兆的軀體爆裂。
猩紅的液體潑灑開來,沾上軍服與麵板。
不久,這些士兵的眼神也空洞了。
他們拖著僵硬的步伐,返回軍營,走入軍官們的屋舍。
屋內的軍官們軍階不低,見士兵貿然闖入,頓時麵露慍色。
有人上前便是兩記耳光,厲聲斥問緣由。
回答他們的,是又一次近距離的爆裂。
溫熱的血噴濺了滿屋。
在場的軍官全都僵在原地,目瞪口呆。
他們無法理解,一個活生生的人,為何會毫無征兆地脹破?
若說是體內藏了火藥,爆炸的威力應不止於此。
可眼前的情形,分明是肉體自行鼓脹,直至撐裂。
這究竟是怎麽回事?
每個軍官臉上都寫滿了困惑與驚駭。
無人知曉答案。
他隻想立刻衝掉麵板上那些黏膩溫熱的東西,生怕這是什麽要命的毒。
可沒走出多遠,周圍那些士兵也接二連三地僵住了神情。
接著,他們便各自轉身,朝著人群聚集處邁開了腳步。
有這些士兵混入,僅僅過了半日,整座島上的人就倒下了近半。
訊息像風一樣卷進了指揮處。
聽完報告,那位長官愣在椅子上,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你說什麽……外麵的人會炸開?還帶走了許多條命?”
“難道是對手在他們身體裏埋了東西?”
“長官,不是被埋了東西——是他們中了邪法,一靠近就會爆開,濺到血的人就會變得和他們一樣……”
他徹底懵了。
這樣恐怖的事,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?
要是被沾上一點,自己豈不是也必死無疑?
想到這裏,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,朝門外快步走去,嘴裏連聲催促:
“快!備車!去碼頭,立刻離開這兒!”
海水之上,煙花綻開,一族將亡。
那名官員慌忙點頭——他當然也不想死。
此刻外麵已成了地獄景象,隻要沾上一滴飛濺的紅,命就沒了。
他費了多少心血才爬到今天的位置,還沒享夠福,怎能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裏?
否則,隻會變成一枚被丟棄的棋子。
車很快駛離了建築。
兩人朝著港口疾馳,沿途盡是奔逃的身影。
每個人臉上都刻著恐懼,他們親眼看見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麵前猛然爆開。
魂飛魄散,不過如此。
整座島陷入了末日般的狂亂,所有聲音都混雜著尖叫與哭嚎。
平民沒有車,隻能拚命奔跑;有車的人則瘋狂衝向岸邊,遇到擋路的行人直接撞飛。
鋼鐵的車身前,軀體不是被拋起,就是被碾成模糊的一團。
就連那長官的座駕也不例外。
許多人被撞倒,卷進車底,玻璃上濺滿暗紅與碎末,觸目驚心。
港口到了,那裏早已堵滿了車輛。
人群發瘋般湧向停泊的船,通往船舷的窄橋上,不斷有人被後麵的人推落海中。
還有人揮著長刀,見擋路的就砍——別人可以死,自己必須活。
長官的車在離船還有千米外就被堵死,兩人幹脆下車狂奔。
擋路者都被槍口指向,隨即倒地,不問身份。
靠這般強硬的開路,他們終於擠上了船。
船緩緩離岸時,甲板上的人們不約而同鬆了那口氣,癱坐下來,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。
今天彷彿是天降災禍,為何好端端的人會突然炸開?
還專往人堆裏鑽——簡直像惡鬼索命。
一路所見,徹底碾碎了他們的認知。
雖然明白自己的民眾完了,這片土地也完了,但隻要還活著,就還有翻盤的希望。
那張僵硬的臉上,漸漸浮起一絲笑意。
活著就好。
而他們不知道的是,人群中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年,發絲間正沾著一滴尚未幹涸的血。
那人的目光在四周堆起的笑容裏逐漸凝固。
船行至海中央時,他的身軀毫無預兆地爆開。
血霧潑灑,甲板上每個人都被染上猩紅。
觸碰的瞬間,所有人的神情驟然劇變——難以置信,無法接受。
分明已逃出這麽遠,登船時也逐一查驗過,為何人群中竟還藏著這樣一個禍根?
指尖沾上黏濕的溫熱,他們明白,一切都結束了。
死亡已成定局。
其中那名敵酋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,彷彿蒙上一層鐵灰。
躲藏許久,終究是徒勞。
他這般身份,竟落得如此下場?連一具完整的軀殼都未能留下。
有人無法承受自己將屍骨無存的事實,縱身躍入海中。
入水的刹那,血跡便滲進麵板。
他們並未如預想般化作怪物,隻是不通水性,掙紮幾下便沉了下去。
隨後被聚集的魚群啃噬殆盡。
江天始終注視著這一切。
他不能讓那汙濁的血蔓延整片海洋,否則所有生靈都將遭殃,那罪孽便太深重了。
跳海的人無人留意其結局。
留在船上的人焦躁地在甲板上踱步,卻無計可施,隻能在逐漸膨脹的恐懼裏等待終結。
不久,甲板上隻剩敵酋獨自站立。
他周身浸透血霧,仰麵發出一聲長嚎,緊接著便在嘶吼中四分五裂。
隱患清除,邪術亦被破除。
僅僅兩個時辰過去。
那座敵寇盤踞的島嶼上,再無活物。
所有生命都在猩紅的籠罩中徹底消失。
整座小島被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赤色。
任誰也難以想象,他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湮滅於時光之中。
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。
很快,島上發生的事傳遍了各地。
近來本就摩擦不斷,這訊息傳來,眾人無不振奮。
曾受欺淩的人們掛起鞭炮,請出舞獅,擺開宴席,熱烈慶賀。
仍留在此地的敵寇聽聞,皆不肯相信。
訊息太過離奇,近乎荒謬。
但他們試圖聯絡,卻無一回應。
不安驅使下,他們匆忙乘船離開。
返回島嶼後,目睹的一切讓所有人陷入瘋狂。
那裏已成煉獄。
建築上濺滿血汙與內髒。
任何心智健全的人見到這般景象都會崩潰,即便他們素以殘忍著稱,也無法承受。
有人發狂,也有人觸碰鮮血後接連爆體而亡。
當最後一人倒下,島上隻剩一群神誌全失的瘋子。
江天收回意識,唇角浮起一絲笑意——那是發自心底的暢快與激昂。
從前他無力行動,如今有了能力,終於做成了這件大快人心之事。
那樣的族群,本就不該存續。
幸而當下尚未爆發大規模衝突,便讓這些殘酷,悄然消弭於未形之中。
江天注視著那片被清理幹淨的土地。
最後一絲殘存的痕跡也消失了,就像從未存在過。
他胸腔裏某種盤踞已久的東西,似乎也隨之化為了塵埃。
他轉過頭,視線落在那個被濃鬱黑霧包裹的身影上。
霧氣已經稀薄得像黎明前的最後一點夜色。
用不了多久,大概再有一盞茶的工夫,這一切就該結束了。
之後的路,便能繼續走下去。
他想起之前那個承諾——關於一種超越尋常力量的法門。
如果掌握了它,前路即便布滿荊棘,似乎也不再值得畏懼。
以他此刻的境界,這座古老的墓穴裏,確實找不出能讓他皺眉的東西了。
外麵的天地或許還有能與他周旋的對手,但想要真正撼動他的根基,近乎癡人說夢。
還有什麽能構成威脅呢?除非是那些埋藏在歲月最深處、早已被遺忘的老古董爬出來,否則,他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。
他又靜立了片刻,時間在寂靜中流淌了約莫兩炷香。
終於,最後一絲黑氣也被那身影吞沒。
它的形態徹底改變了,褪去了所有借來的偽裝,顯露出本源的模樣。
那具軀殼已被完全占據、融合。
此刻,那張臉上彌漫著一種非人的邪魅,眼瞳深處沉澱著灰燼般的色澤。
眉心一點寶石,紅得像凝固的血。
發絲如同浸染了暗夜裏的玫瑰,嘴唇的弧度帶著妖異的美感。
它舒展了一下肢體,關節發出細微的輕響,然後麵向江天,嘴角彎起。
“暢快多了,”
它的聲音帶著滿足的餘韻,“寄居於你的意識深處,總覺著隔了一層。
如今有了這具軀殼,感受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