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天身後,一幅磨盤大小的陰陽雙魚圖虛影緩緩浮現,緩緩旋轉,明暗交替,彷彿蘊含著天地初開最原初的韻律。
江天身後氣流急速迴旋,將晨間彌漫的天地精粹盡數納入體內。
那些氣息順著他的口鼻滲入經脈,最終沉入丹田深處——此刻那裏正浮著一幅由明暗二氣交織而成的旋渦圖景。
他體內流轉的力量悄然分為兩股:一股色澤皎潔如月華,另一股則幽暗似深夜。
這兩股氣息彼此纏繞,卻又維持著某種脆弱的平衡。
當四周的精粹徹底融入身軀之後,江天緩緩睜開雙眼。
他的眸子裏靜得像深潭的水,不起半分波瀾。
周圍的人們望向他的眼睛時,卻覺得那瞳孔深處彷彿有什麽在緩緩轉動。
更讓他們心悸的是,那目光裏透出一種看待生死的疏離——就像站在山巔俯視螻蟻般的漠然。
參悟生死玄機,常人往往耗費數十載光陰。
可此刻看著江天的眼睛,他們才明白自己那點領悟何其淺薄。
明知差距如天塹,眾人心底卻湧起難以抑製的欣喜。
他們這位領頭人終於踏破了那道門檻,邁入了新的境界。
從此之後,家族在這片土地上的分量,恐怕要重新掂量了。
祝賀的聲音接連響起。
“天哥,你總算突破到那個層次了。
這般進境說出去,怕是沒人敢信。”
“信?隻怕會覺得我們在說夢話。
短短幾日竟能走到這一步,誰聽了不覺得荒唐?”
“咱們也進了新境界,和天哥的距離總該近些了吧?”
“近?他越階對敵如履平地,我們越階便要搏命。
這輩子想追上他,不如早些歇了這念頭。”
眾人沉默片刻,紛紛點頭。
江天聽著這些話,嘴角隻微微牽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。
他轉目望向那片霧氣氤氳的窪地——其中蘊藏的陰陽二氣,此刻不過被吸收了十之二三。
這個發現讓他心頭微鬆。
餘下的氣息足夠族中其他人慢慢煉化。
待所有人都將這些力量融入己身,整個家族的實力將會攀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唯有如此,他們才真正有了在內世界立足的底氣,纔不必再畏懼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。
就算麵對再強的對手,至少也有了周旋的資本。
在這世間如履薄冰行走這麽久,總算推開了那扇門。
可門後的世界依然強者如林。
他想起曾經得到過的那件神物碎片——既然連碎片都存在,那麽完整的神明呢?哪怕是偽神,也遠非現在的他能抗衡的。
但現在不能,不代表永遠不能。
他收回思緒,從原地站起,將身旁的器物收入袖中,對眾人說道:“既然都已穩固境界,我們該繼續往前走了。”
大家紛紛應聲,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鷓鴣哨。
他們此行的首要目的,終究是替這位同伴解除血脈中的詛咒。
鷓鴣哨喉結動了動,朝江天投去感激的一瞥。
一行人稍作整頓,便帶著那些沉默的傀儡再度啟程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前方景象驟然變得詭異——濃鬱的白霧如實質般翻湧堆積,幾乎遮蔽了整片視野。
江天望著那片翻滾的霧障,記憶深處某個名字悄然浮現。
這是雲南蟲穀裏最令人膽寒的存在之一。
那團灰白氣體翻湧著,看似山間常見的薄霧,實則觸之即腐。
哪怕隻沾上一星半點,皮肉便會潰爛;若吸入一絲,頃刻間骨血皆融。
這毒瘴凶戾異常,然而此刻聚集在附近的江氏族人實在太多,仍有人不斷向前靠近。
一陣輕風忽地從山巔掠過,裹挾著那致命霧氣朝人群撲來。
江天立在最前方,周身氣息自然流轉,那洶湧而來的毒霧竟似活物般自動向兩側分開,貼著眾人衣角滑過,飄向遠處深穀。
江家人見狀神色稍鬆,跟著江天大步向前。
不過片刻,他們已穿過那片致命區域,眼前驀地出現一片密林。
林木枝幹扭曲盤結,幾乎遮蔽天光。
江天未作停留,徑直踏入林間。
沒走多遠,前方隱約現出一片搖晃的影,像是無數細長手臂在黑暗中輕輕招展。
林葉擦過行人的肩頸與手背,觸感輕柔得令人不安。
隊伍裏有人忍不住壓低聲音問:“天哥,這些草木……怎麽像認得人似的?究竟是什麽東西?”
“這叫舞影草。”
江天腳步未停,“活物不必驚慌,我們身上帶的陰陽二氣,對這些草木而言是極滋養之物,它們自然親近。”
眾人這才恍然,不再理會那些窸窣搖曳的怪影,緊隨江天穿林而行。
走出樹林時,一座低矮的廟宇出現在視野盡頭。
石塊壘成的牆體歪斜斑駁,四周散落著枯敗的雜草。
在此地見到這樣一座建築,眾人臉上都露出訝異之色。
江天卻眼睛一亮,快步上前,依著某種記憶中的方位觸動機關。
同行者看著他熟稔的動作,一時怔住——那看似繁複的機關佈置,在他手中竟簡單得像孩童擺弄算珠。
隻一眼,他便解開了關鍵。
若換作他們,恐怕連從何下手都不知道。
這種地方的機關往往與整個結構相連,倘若強行破壞,隻會引發崩塌。
到時候別說前進,恐怕所有人都得被埋在此處,雖不至於喪命,卻是顏麵盡失,更別提尋找目標了。
有江天領路,眾人順利通過暗道。
出口外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礦洞,腳下踩著的石台之外,竟是深不見底的斷崖。
低頭望去的瞬間,所有人呼吸一滯。
江天此時身形忽然一頓。
腦海中,那個沉寂已久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響了起來:“萬人坑……竟是萬人坑!這裏的怨煞之氣濃得化不開!江天,幫我一次——讓我暫借一人之軀,吸取這些氣息!”
說實話,江天並不願理會。
這邪靈先前助他煉化風火時確實出了力,可私心實在太重。
若任其壯大,終究不是好事。
雖說命魂相係,但誰能保證這等存在沒有掙脫束縛的法子?一旦它實力足夠,反噬而來,自己恐怕連殘渣都不會剩下。
感知到江天的遲疑,那聲音裏透出幾分苦澀。
早知如此,當初就不該為了一時好奇設下那場局。
結局雖好,私心卻暴露無遺,江天必然心存戒備。
如今自己若不強求,恐怕還得沉睡許久……必須付出代價才行。
念頭急轉,邪靈再度開口:“你若肯助我,我便傳你一門佛宗秘法。”
邪異的神祇聲音在空氣中震顫,彷彿陳舊銅器相互摩擦。”釋迦的經文與咒法,我在無盡光陰裏早已聽倦了,每一道佛印、每一句真言,我都清楚它們的脈絡,隻是不願動用而已。”
它停頓片刻,繼續道:“你此刻周身浸透清正之氣,修煉這般法門再合適不過。
待你抵達圓滿之境,所能獲得的裨益將遠超想象。
那時我吞食怨念,你施行度化——這場交易帶來的力量,將渾厚得令人戰栗。”
“眼下你對陰陽之理的領悟不過觸及表皮,若想真正融匯四象威能,尚缺一絲機緣。”
“倘若成功吸納,天道賜下的功德自會降臨,那四象關隘便會如薄紙般一觸即破。”
江天耳中落入這些話,胸腔裏某種念頭已被撩撥起來。
吞噬陰陽之力,再煉化那枚陰陽丹丸,他的修為必將躍升。
四象之力已在體內膨脹如潮,隻是與陰陽徹底交融,還欠一點微妙的契機。
強行融合並非不能做到,但這並非他真正所求;眼下身軀雖能承受,卻會阻礙日後陰陽之道的精進。
想到這裏,江天眼神一凝,右手並指如劍,淩空點向眉心。
隨即屈指輕彈,一縷墨色流光疾射而出,沒入回雷軀體。
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眸倏地掠過一絲光亮,接著肢體便緩緩活動起來。
它轉動脖頸,伸展手臂,似乎頗為滿意。
隨後邁步上前,盤膝坐下,咬破指尖,在麵頰勾勒出扭曲詭異的紋路。
手勢迅速變換成某個奇特姿勢,修煉就此開始。
眾人雖不明白江天究竟做了什麽,卻知曉他從不做無謂之舉,於是靜靜等候。
沒過多久,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,下方萬屍坑猛然噴湧出滔天恨意與渾濁厄運,兩股氣息交織翻騰,宛如沸水。
它們彷彿受到牽引,齊齊朝邪神匯聚而去。
邪神張開巨口,將這些氣息源源不斷吞入腹中。
江天估量著氣息的規模,心知邪神消化尚需時間,便也原地盤坐,凝神鞏固修為。
——
異鄉鬼域,暗棋終動
正當江天沉浸於調息之時,心頭毫無征兆地一跳。
某種遙遠而陌生的感應,忽然穿透虛空觸及他的靈識。
他抬手掐算,嘴角漸漸浮起一絲弧度。
方纔那瞬息的悸動,源於他早年埋下的一枚棋子,此刻終於抵達預設的位置。
昔日黃皮子墳中,他曾遭遇一隊東瀛兵卒。
其中一人被他刻意放走,卻在對方體內灌注了濃重怨氣、詭譎異息以及屍毒。
那兵卒將以最快速度逃回那座島嶼,一旦踏上故土便會……
隻要他死去,凡沾染其血者亦將步其後塵。
整座島嶼上的倭人,便會如同接連爆裂的漿果,綻開一片猩紅。
那景象,想必格外絢爛。
江天心念微動,忽然想親眼見證這場盛況。
他抬手輕觸眉間。
視野驟然切換。
陌生的街景在眼前展開:低矮的房屋,身形矮小、衣著古怪的人群,正是東瀛常見的模樣。
成功了。
當初附在那兵卒身上的那一縷靈識,此刻成了他的眼睛。
那兵卒回到島上後,換上了尋常服飾,混入熙攘的市街。
此處人流擁擠,摩肩接踵,卻大多矮小如侏儒——這是血脈裏的缺陷,無可更改。
他神情木然地向前行走,直至街心。
突然,他發出一聲嘶吼。
周圍人群被聲音吸引,紛紛轉頭張望,隨後好奇地聚攏過來。
他們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麽,但湊近窺看,本是這群人的天性。
人群迅速聚攏,將那名異邦人圍在中央。
七嘴八舌的詢問聲此起彼伏。
“閣下為何驚呼?是身體不適,還是需要援手?”
被圍在中間的人緩緩轉動脖頸,視線掃過周遭每一張臉。
隨後,他的嘴角向上扯動,拉出一道古怪的弧度。
他的軀體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急速膨脹,麵板繃緊如鼓麵,轉眼間便成了一個渾圓的球體。
圍觀眾人尚未反應過來,隻聽見一聲悶響——那具膨脹的軀體驟然炸裂。
血霧混著碎屑向四周潑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