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站著的人開始踉蹌著朝那方向挪步,每一步都在沙地上拖出深紅的痕。
眾人距離那處陰陽二氣盤踞之地已不算遠。
他們咬緊牙關,確信自己能撐到那麵古鏡之前。
隻要服下鏡中蘊藏的陰陽之氣,眼下這點傷勢,連同方纔被秘術反噬的痛楚,眨眼間便能痊癒。
對手臉上的遮蔽之物滑落後,露出的麵容卻讓這幾人呼吸一滯。
他們拖著受損的軀體,強提最後的氣力,朝著陰陽之氣所在之處踉蹌奔去。
勝負既分,邊緣的霧氣便悄然漫了上來。
沒過多久,一行人終於掙紮著抵達了江天等人所在的位置。
江天麵前那座丹爐,此刻已恢複了原本的樣貌。
爐身不再泛著灼目的赤紅,但表麵縈繞的陰陽之氣尚未完全散盡,仍如活物般,絲絲縷縷地朝著虛無之處緩慢滲入。
當這幾人瞧見丹爐旁站著的竟是江家眾人時,臉上頓時血色盡失。
他們環顧四周,隻見滿地狼藉,而江天又是一副剛剛結束煉丹的姿態。
一個荒誕到極點的念頭,不受控製地從心底鑽了出來——難道這一爐磅礴的陰陽之氣,竟是這個江天煉製出來的?
可這如何可能?
即便是尋遍世間頂尖的陰陽奇珍,也絕無可能造就眼前這般景象。
噴湧而出的陰陽之氣實在過於龐大,也過於精純了。
就算是傳說中的天階寶物,怕也煉不出此等規模與濃度的陰陽二氣。
江天……不過是個法師罷了。
憑他那點微末道行,怎可能弄出如此駭人的東西?
在場幾人隻覺得頭皮陣陣發麻,想破了頭也無法理解眼前所見。
這事實在超出了常理的邊界,就像一個初生的嬰孩忽然擁有了移山倒海之力,莫說尋常人無法想象,便是他們這些修煉者,也隻覺得認知都被顛覆了。
而江天此刻,目光仍落在丹爐內的餘韻上,並未回頭,隻是平靜地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了過來:
“把他們全做成傀儡。
別傷性命,後麵探路還用得上。”
這淡漠的語聲驚醒了尚在震驚中的幾位人世修為的強者。
他們聽見江天的話,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。
緊接著,一陣混雜著痛楚與譏諷的大笑便爆發出來。
“哈……這怕是我今年聽過最可笑、最不著邊際的瘋話了!就憑你們這群法師?想把我們……做成傀儡?你們是不是傷重得出現幻覺了?”
其中一人喘著氣,臉上滿是嘲弄:“我懂了,你們是看我們身受重傷,以為有了可乘之機?實話告訴你們,就算我們隻剩一口氣,憑你們這點修為,也休想碰到我們一片衣角!現在立刻滾出這片雷擊坑,我們或許還能當沒看見。
若再冥頑不靈……今日此地,便是你們人頭落地之處!”
江天與身旁的江家眾人聞言,隻是微微牽動嘴角,搖了搖頭,神色間俱是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這時,一直沉默立於一旁的顧安,緩緩抽出了隨身攜帶的冰刃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聲音平穩地接過話頭:
“他剛才,並非在同你們講話。
他是在吩咐我,讓我把你們……變成傀儡。”
那幾人猛地轉頭,瞪大眼睛看向顧安,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和江天怎會有所牽連?你堂堂人世七階的強者,竟聽命於他一個法師?”
顧安輕輕一笑,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:
“看在你們將死的份上,便讓你們明白些。
真正的顧安早已死了。
我,不過是江天的一具分身罷了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理所當然:
“既是分身,聽從本尊之命,不是天經地義麽?”
顧安的話語,猶如一柄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眾人的腦海深處。
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,臉上隻剩一片茫然的空白。
他們萬萬料不到,那位實力高達人世七階、聲名在外的顧安,竟在無人知曉之時,已被江天煉化成了分身。
這簡直匪夷所思。
難怪……難怪他們會突然遭遇那麽多凶戾的鬼物襲擊……
想通此節,幾人手中緊握的長刀再也拿捏不住,“哐當”
幾聲,接連掉落在地。
以他們此刻油盡燈枯的狀態,根本生不出半分抵抗的念頭。
他們很清楚,即便顧安隻是分身,其所具備的人世七階實力,也絕非現在的他們能夠抵擋。
顧安冷眼瞧著幾人失魂落魄的模樣,鼻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。
他身影倏然一動,便已鬼魅般貼近幾人身邊。
手中那柄冰刃劃過數道精準而冰冷的弧線,瞬間點破了每個人的眉心。
隨後,他立於這些僵立不動的人影麵前,雙手急速翻飛,結出一連串複雜的手印。
空中遊離的靈氣受到牽引,迅速匯聚、勾勒,最終凝成一個古樸而詭異的“葵”
字,幽幽浮現在眾人頭頂。
文字凝聚的刹那,沈京抬臂指向秦義。
能量如潮水般匯集,凝成暗金色的符文,隨即化作流光沒入周圍眾人的眉心。
麵板下傳來細微的刺痛。
每個人額心都浮現一道血痕,血痕迅速凝固、收縮,最終在肌膚上烙下一枚硃砂似的印記。
他們眼中的光彩熄滅了,瞳孔變得空洞而呆板,像被抽走魂靈的木偶。
膝蓋撞擊地麵的悶響接連響起,所有人麵朝江天的方向單膝跪倒,喉嚨裏擠出整齊劃一的低語:
“拜見主人。”
江天下頜微動。
那些人便齊刷刷起身,沉默著散開,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包圍圈。
有人從懷中取出瓷瓶,將藥丸分發給受傷的同伴。
江天不再關注四周。
他的視線鎖死在丹爐上——爐內氣息已近乎飽和。
兩股氣流彼此糾纏,勾勒出不斷旋轉的太極圖樣。
圖中央,一黑一白兩顆光球正逆向轉動,質地逐漸從虛幻轉向凝實。
耗費如此心血,最終成型的竟隻有兩枚丹丸。
他自己吞服尚可勉強承受,旁人卻無福消受。
但這爐中殘餘的陰陽二氣,雖不及丹藥霸道,對修煉者仍是罕見的機緣。
吸收此氣雖不能煉就陰陽之體,破境升階卻會容易得多,如同幹渴時飲下清水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逝。
爐中雙球徹底固化,表麵流轉著金屬般的光澤。
陰陽二氣緩緩沉降,兩顆球體開始靠近、貼合,最終融成一枚龍眼大小的渾圓丹丸,靜靜懸浮在爐膛中央。
異香炸開。
那氣味鑽入鼻腔的瞬間,所有在場者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。
緊接著,骨骼劈啪作響的聲音此起彼伏——竟有數人當場衝破瓶頸,邁入了新的境界。
四周響起壓抑的抽氣聲。
“這……光是聞一口就有如此效力?”
“老夫活了二百餘年,從未聽說哪味丹藥能讓人集體破境。”
“可惜隻有一枚成品,怎麽夠分?”
“代價是江天付出的,丹藥自然歸他。
況且爐中餘下的氣息,對我們已是天大的造化。”
議論聲裏,江天的嗓音突兀地插了進來,清晰得像貼在耳畔:
“陰陽二氣若直接吞服,非但無益,反會摧垮經脈。
你們如今的體魄,承受不住這種衝撞,強行吸納隻會爆體而亡。”
他抬手虛引,丹爐底部殘餘的灰白氣流被緩緩抽出,在掌心上方聚成緩緩旋轉的氣旋。
“這些氣息已被爐火淬去暴烈,如今更接近精純的死寂之力。
吸收它們,纔是你們眼下最穩妥的選擇。”
他掃視一圈,聲音裏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:
“等候已久,是時候了。
調整內息,準備迎接突破。”
眾人無聲地盤膝坐下,環繞丹爐。
江天立於中央,雙掌一合,頭頂的陰陽二氣便如傘蓋般張開,籠罩住每一道身影。
他們擺出五心向天的姿勢,引導那股微涼的氣流自口鼻滲入。
氣息鑽入經脈的瞬間,所有人都繃緊了脊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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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天睜開眼時,晨光正從破廟的窗欞漏進來。
他沒有遲疑,端起那碗溫熱的粥,將浮在表麵的兩枚黑白丹丸送入口中。
丹丸滑入喉嚨的瞬間,一股灼熱與冰寒交織的氣流猛地炸開,直衝顱頂。
無數陌生的麵孔與人生片段毫無征兆地擠進他的意識——嬰兒的第一聲啼哭,少年奔跑時揚起的塵土,病榻前交握的雙手,最後是棺木入土,血肉歸於泥土的沉寂。
生、老、病、死,迴圈往複的圖景,沉重地壓在他的心口。
四道虛影在他身側無聲盤旋:一條鱗片黯淡的青龍,一頭獠牙外露的赤色野豕,一隻羽翼未豐的玄鳥,還有一位身形模糊、手持卦象的人形。
它們隨著江天體內那冰火二氣的每一次漲落而微微震顫,貪婪地汲取著散逸出的氣息。
每吸收一分,它們的輪廓便清晰一分,彷彿從久遠的沉睡中逐漸蘇醒。
廟外,一種難以言喻的芬芳正從眾人盤坐之處彌漫開來。
氣味所及,地麵石縫裏枯死的草莖猛地抽出新綠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成片。
更遠處的密林深處,響起了窸窸窣窣的爬行聲、翅膀撲棱聲,以及壓抑不住的、混雜著渴望的嘶吼。
這氣息對它們而言,勝過最鮮美的血肉,是生命本源最直接的召喚,瞬間便衝垮了它們殘存的理智。
黑壓壓的影子從四麵八方湧來。
蛇群滑過地麵的黏膩聲響,毒蟲振翅的嗡鳴,還有形態扭曲、散發著腐臭的妖物低吼,迅速逼近破廟。
守在廟門外的幾具人形傀儡,眼中紅光一閃,毫無征兆地撲了出去。
一直沉默立於江天身後的固安,也同時拔出了腰間的短刃。
這些傀儡沒有恐懼,不知疲憊,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,甚至不惜以身軀硬接利爪毒牙,隻為換取一擊斃敵的機會。
固安刀光如雪,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:護住廟內眾人,寸步不退。
廝殺在廟牆外展開。
江家眾人圍坐中央,麵色時而蒼白如紙,時而潮紅似血,周身氣息起伏不定,正與體內那生死奧義艱難抗衡。
外圍,傀儡與固安的身影已被越來越多的黑影淹沒。
固安的呼吸開始粗重,動作也慢了一線,臂膀上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流出的血泛著不祥的墨綠色。
就在此時,盤坐的江天眉頭微蹙。
他並未睜眼,隻是周身氣息驟然一蕩,一股精純的陰陽氣流如漣漪般擴散,精準地沒入每一個傀儡與固安的背心。
霎時間,他們身上的傷口血肉蠕動,飛速癒合,流失的氣力不僅瞬間回滿,更有一股全新的熱流在經脈中奔騰衝撞。
固安低喝一聲,手中短刃爆出一尺寒芒,劈砍之勢驟然淩厲數倍。
那些原本動作已顯僵硬的傀儡,關節發出“哢哢”
輕響,攻勢竟比最初更為狂暴狠辣。
原本漸顯頹勢的防線,陡然化作一道絞肉的石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