爐頂之上,此刻正繚繞著一縷讓人喉頭不自覺滾動的氣息——那是藥力凝聚的跡象,僅僅吸入一絲,便覺得周身靈力躁動,境界壁壘似乎都有了鬆動的征兆。
圍在旁邊的眾人見他醒來,急忙俯身湊近,聲音壓得極低:
“天哥,幻境裏頭……究竟遇上了什麽?”
“陳師兄,你眼裏怎麽好像裝進了幾十年的風霜?這丹藥……該不會反噬了你吧?”
江天的目光掠過一張張熟悉的臉,胸腔裏淤積已久的那股氣,終於長長地、緩緩地吐了出來。
嘴角向上彎起,一個真切的笑容浮現。
他回來了,終於再一次,踏回了自己原本存在的天地。
以夢境為燃料,陰陽靈丹,即將大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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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天眼底那層曆經世事的痕跡,確實無法完全掩去。
他在那個幻化的世界裏,實實在在地度過了二十個春秋。
嗯,姑且算作另一段人生吧。
到如今,他已然是第三次經曆截然不同的“人生”
了,這種疊加的感受奇妙得難以言喻。
若將那些歲月的長度累加起來,他早已邁過了六十載的門檻,其中的起伏波瀾,絕非尋常人所能想象。
如此漫長的旅程,竟是以這般方式完成的……換作任何一個人,恐怕眼神也會變得不同吧。
江天又深深吸進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,轉向周圍那些充滿疑惑與關切的麵孔,開始解釋。
“我嚐試的,是一種偏門的煉丹法。”
他的聲音平穩,卻帶著某種穿透力,“以夢為鼎,以自身所曆的悲歡離合、機緣際遇為材,投入這丹爐之中,與你們早已放入爐內的諸般靈藥相互交融。
最終煉成的丹,其性質……將與尋常丹藥截然不同。”
“我在夢中獲取的一切‘材料’,會通過一種獨特的轉化,注入爐內。”
“而我從中得到的所有體悟與心境,會像一枚無形的楔子,投入爐火底部,成為助燃的烈炎,幫我熔煉那些異常頑固的靈性精華。”
“借用那個世界施加在我身上的龐大壓力,來塑形爐中的丹胚。
一旦煉製完成,這一爐丹藥品階的躍升,將超越原本的層級。
至於服下它能獲得的好處……”
江天頓了頓,“將是難以簡單衡量的。”
聽到這裏,周圍的人已然瞠目結舌,思緒彷彿被凍結,連呼吸都忘了。
他們絞盡腦汁,也從未聽聞世上存在如此詭異的煉丹之術,而所謂的“新增材料”
竟是這般形式!聞所未聞,見所未見。
可若真按江天所言,以此法成丹,所得之物必定非同小可。
眾人雖想不通其中關鍵玄奧,卻明白這法子定然極其厲害,一時間,所有目光都像被釘住般,牢牢鎖在眼前那座巨大的丹爐上。
江天在夢中世界曆經二十年,外界不過流逝了半日光陰。
僅僅半天,煉製如此駭人的丹藥,真能成功嗎?眾人凝視丹爐,隻見此刻爐壁已燒得一片赤紅,下方躍動的火焰呈現出五彩交織的瑰麗色澤。
一陣陣獨特的藥香,並非飄散遠去,而是在他們鼻尖縈繞徘徊,彷彿擁有生命般,迴圈往複,最終又縮回爐內。
這異象本身,就已堪稱奇觀。
無人敢大聲喧嘩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注視著丹爐。
江天則已再次闔上雙眼,將全部心神與靈力,持續不斷地灌注進那跳躍的爐火之中。
…………
江天引導注入丹爐的那些特殊能量,極其頑固,難以煉化。
若不新增些特別的“助燃劑”
恐怕真要耗費漫長到難以忍受的時間。
火焰吞噬著灌入的靈氣,在天幕下翻湧成斑斕的虹色,將那尊盤踞的丹爐緊緊裹住。
爐身內部,某種轉化正在無聲地進行。
人群靜立原地,直到夜色如墨汁般潑灑下來,將四周染成一片沉滯的暗色。
每一寸土地,每一株草木,都蒙上了一層橙黃的光暈。
那光的源頭,正是爐中之物。
此刻的丹爐,外殼已燒得透出駭人的赤紅,顏色逐漸轉向一種刺目的亮黃。
爐壁的溫度,恐怕早已超越凡鐵的極限,若非鑄造它的材質非凡,此刻早已熔作一灘鐵水,甚至炸裂開來。
然而,站得如此之近,眾人卻隻覺周身被溫煦的陽光籠罩著,並無半分灼痛。
他們又靜候了片刻。
當夜空中央那輪圓月升至最高點時,丹爐內部,驟然傳來一聲清晰的脆響——彷彿有什麽東西碎裂了。
這聲音鑽入耳膜的刹那,所有人的眼睛驟然亮起銳利的光。
成了。
無需言語,這個念頭同時在每個人心底炸開。
爐中的動靜印證了他們的猜測。
異響過後,下方躍動的七彩火焰竟自行熄滅了。
緊接著,一股黑白交織的霧氣從爐蓋縫隙彌漫而出,迅速將整個丹爐包裹起來。
原先爐體散發的赤紅光芒,在這霧氣的籠罩下漸漸隱沒。
霧氣翻騰間,丹爐四周的虛空裏,無聲無息地浮現出數個磨盤大小的圖案——那是緩緩轉動的陰陽雙魚。
隨著它們的旋轉,一股難以言喻的、調和著生滅兩極的力量轟然爆發。
沛莫能禦的陰陽二氣,將沉重的爐蓋猛地掀飛。
一道黑白交融的光柱自爐口衝天而起,直貫霄漢。
光柱所及,半邊天空被映照得亮如白晝,另外半邊卻沉入更深邃的黑暗。
這奇詭的景象,盡數落入固安等人的眼中。
陰陽氣息顯現的瞬間,他們臉上難以抑製地浮現出激動之色。
固安的激動尤為複雜,因他體內沉眠著傅雲深的部分神念。
他比誰都清楚,眼前這一幕意味著什麽。
陰陽丹,終於成了。
隻要傅雲深的本體將其吸納,獲得的好處將無法估量,連續突破數個境界恐怕易如反掌。
更關鍵的是,藉此領悟陰陽至理,一旦陰陽相濟、四象歸元,到那時,傅雲深若全力施為,在場之人,恐怕無人能擋其鋒芒。
固安心念電轉,而他身後那些人,想法則直接得多。
他們感應著那衝霄而起的精純氣息,內心的狂喜是生平從未有過的。
即便是再愚鈍的人也明白,如此規模的陰陽二氣是何等罕見,尋常修士想凝練出一絲都千難萬難。
此刻,陰陽交匯,氣息沉凝,甚至引動月華如練,垂落而下。
這般天地異象,萬年也未必能得見一次。
他們貪婪地估算著:哪怕隻吸取其中一絲氣息,也足以讓修為連破數關;若是能將此處彌漫的陰陽之氣盡數煉化吸收,便是窺探那天師之境的門檻,也並非癡心妄想。
即便根基因此有些虛浮,但那終究是天師之位啊。
當今天下,能臻至此境者,屈指可數。
沒想到,剛解決了那些糾纏的鬼物,竟能撞見這般造化。
來此一行,當真值得。
狂喜灼燒著每個人的神經,恨不得立刻飛身撲去。
但他們強行按捺住了這股衝動。
此刻陰陽之氣正處噴薄之巔,能量狂暴無匹,現在靠近,隻怕魂魄瞬間就會被那混亂而強大的氣流衝散,落得形神俱滅的下場。
他們隻能等,在原地焦灼地等待這股氣息自行減弱。
時間在緊繃的神經間緩慢爬行。
夜空中,那輪明月灑下清冷的光輝,悄然照落在光柱之上。
柱體中原本熾盛的白色能量,似乎收斂了幾分,變得凝實;而與之糾纏的黑暗能量,卻隨之漲大,彼此製衡。
能量仍在持續注入光柱。
又過了一陣,那灌注的勢頭似乎微弱了些許,但並未停止。
看到這裏,不少人心裏泛起了嘀咕:按常理,這等天地異象,持續的時間似乎……太過漫長了些。
晨光刺破夜幕時,那縷縈繞不散的月華終於淡去了。
天邊泛出灰白,像魚腹翻露的顏色。
第一道日光混著天地間遊蕩的紫氣,墜入山穀中央那口古井——原先彌漫的陰柔精華,頃刻間便消散無蹤。
井口開始蒸騰起黑白交織的霧。
兩股氣流起初各自盤踞,旋即糾纏、滲透,黑霧裏滲進絲縷白,白霧中又沁入點墨黑。
待到日光完全鋪開時,井上的霧氣已凝成渾圓的一團,灰濛濛的,分不清彼此。
這纔是真正的陰陽之氣——殷勇望著那團緩慢旋轉的霧,喉結動了動。
平衡達成的那一刻,霧氣驟然收縮,幾個呼吸間就坍縮成拳頭大小,隨即沒入井中,再無蹤跡。
眾人愣在原地。
他們互相看了看,腳下卻都沒動。
疑惑像藤蔓纏住每個人的心髒:天地孕生的陰陽氣,為何先引月華,再納日光?這不合常理。
但沒人說出口。
沉默中,某種灼熱的東西在胸腔裏竄動。
他們清楚,若能汲取一絲半點那井中的氣息,靈力便會暴漲。
這是機緣,擺在眼前的、觸手可及的造化。
心跳越來越響,撞得耳膜發疼。
血液衝上臉頰,有人開始喘粗氣。
五成機會——若能煉化出陰陽之道的種子,參透陰陽衍化的奧秘,便有資格踏上世間修行的絕巔。
這個念頭燒紅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可井隻有一口,氣隻有一團。
人太多了。
倘若今日在場這些人都分得一份,三四年後,世上便會多出數十位天師。
聚在一起固然所向披靡,可人心終究會散。
利益、權柄、道統之爭……遲早要見血。
更何況,那麽多人分,每人能得多少?五成?三成?或許更少。
不知是誰先挪動了腳尖。
金屬摩擦的銳響劃破寂靜——一柄短刀從側麵刺入同伴的肋下。
握刀的人眼睛赤紅,牙關緊咬。
混戰就此炸開。
法術的光焰與兵刃的寒芒交織成網。
腿影掃過,帶起骨裂的悶響;劍鋒掠過,濺開溫熱的血珠。
往日稱兄道弟的同門,此刻都成了必須除去的障礙。
有人甚至燃起精血,隻求更快地了結眼前之人。
固安站在遠處的岩壁下,靜靜看著。
他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這些人自相殘殺,再好不過。
陰陽氣收歸井中還需時間淬煉,若讓這群人驚擾了地脈,反倒不美。
沒人朝他出手。
他們都清楚,自己不是固安的對手。
與其招惹不可戰勝的存在,不如先清理掉能清理的——每倒下一個,自己能分得的那份,便又厚一分。
廝殺持續了約莫半炷香。
場中還能站著的,隻剩原先一半。
其餘人倒在血泊裏,有的已不再動彈,有的還在抽搐。
站著的人也渾身浴血,斷臂的、腹破的、喉頭冒著血沫的,比比皆是。
固安的目光掃過那些殘存者臉上狂喜與猙獰交織的表情,又掠過地上散落的兵器。
他從那些搏命的招式裏,瞧出了不少有趣的門道——記下來,日後或許有用。
井口幽幽地冒著寒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