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先三米有餘的龐然身軀,在吸納同族渡來的魔能後迅速收縮。
當最後一絲黑氣沒入體內時,它已與常人等高。
肌肉的輪廓在麵板下起伏,彷彿蓄滿力量的弓弦,每一寸都繃緊著。
那雙眼睛由赤紅轉為暗紫,發絲如凝固的血披散而下。
唇間泛著幽熒的紫光,妖異得令人不敢直視。
它靜坐不動,周遭空氣卻開始震顫。
嗡鳴聲時遠時近,百步內的草木迅速枯黃、碎裂,最終化為飛灰。
這股失控的力量肆意擴散,凡踏入領域者,無論血肉骨骼皆難留存。
建模回頭望向虛弱的同族,嘴角微微扯動。
“諸位將性命托付於我,我必讓江天葬身於此。
他的骨肉,將祭奠亡魂。”
癱倒在地的魔物們勉強點頭,聲音氣若遊絲:“沒想到……你能將這股力量控住至此。
我們沒有選錯。”
“靜待佳音吧。”
建模轉身邁步,旋即衝天而起,如一支離弦的箭撕裂長空。
感知如網撒開,很快便鎖定了遠處那道飛馳的身影。
此時江天忽然感到一道冰冷的意念掃過軀體。
他眉梢微動——果然,對方已攀至此界巔峰,隻差一步便能破界離去。
但那一步之後,並非自由,而是墜入邪神掌控的另一個牢籠。
在那裏,這等實力不過螻蟻。
而想在此界再進一步?資源早已枯竭。
江天眼底寒光一閃,身形倏忽消失。
正疾飛的建模猛地僵住。
方纔還在千裏之外的目標,此刻竟靜立在他身側。
空氣彷彿凝固,建模甚至能看清對方衣袂拂動的紋路。
這速度……遠超他的感知極限。
若江天僅憑速度遊鬥,他根本無從應對。
更可怕的是,這或許隻是對方實力的冰山一角。
倘若真實力量強他十倍、數十倍——
建模懸停半空,緩緩轉頭。
江天就那樣平靜地看著他,臉上既無殺氣,也無波瀾。
可越是這般淡然,建模的心就越往下沉。
多年來,那種對危機的直覺始終在敲打他的神經。
有個聲音像鏽蝕的釘子不斷往耳膜裏鑽:逃,逃得越遠越好。
眼前這個人絕不可能是江天。
這念頭纏得他心神不寧。
他用力晃了晃頭,目光釘在對方臉上,喉嚨發緊:“你究竟是誰?江天不可能有這樣的能耐。
這世間的傳承裏,也從沒聽說過誰能留下這樣駭人的力量。”
“這種程度……已經超出常理了。”
他喘了口氣,指甲掐進掌心,“告訴我實話。
就算要死,也該讓我弄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。”
江天的眉梢動了動,像被這話勾起興致。
他上下掃了對方一眼,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弧度。
“行啊。”
他聲音平緩,“既然你誠心問,我就給你個明白。”
“我不屬於你們這兒。
是個外來者。”
他頓了頓,像在挑選合適的詞句,“前些日子,有些記憶忽然醒了。
靠著從前留在人世的一點東西,我才重新站在這兒。”
“還有件事,說了你大概也不信。”
江天目光望向遠處,又收回來,“你們這方天地,其實是某位大能夢裏造出來的。
你們所有人,說虛幻是虛幻,說真實也算真實。”
“虛幻,是因為那位現在還不夠強。
等祂徹底恢複,你們就成了真的——雖然也隻是活在祂一個念頭,或者一場夢裏。”
聽到這兒,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眼睛直愣愣地瞪著,臉上空蕩蕩的,什麽表情也拚湊不出來。
耳朵裏嗡嗡作響,腦中被這些話塞得一片混沌。
資訊太多太沉,他一時根本接不住。
他覺得江天在念天書,又像在講什麽上古傳說。
太離奇,太駭人,讓人沒法往信裏放。
可理智又拉扯著他:對一個將死之人說謊,有什麽意義呢?得不到任何好處,帶不進墳墓裏。
所以這些話恐怕是真的——但真話的分量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們竟然是被夢造出來的。
那造夢的那位,得強到什麽地步?他以為自己已經摸到了力量的頂端,揮手間山崩地裂也不在話下。
可和那樣的存在相比……
他不敢想。
思緒亂轉之間,另一個念頭猛地紮進來:江天既然知道這些,是不是意味著……他和造夢的那位,站在相近的高度?
如果真是這樣,那就太可怕了。
但還有一點說不通。
既然強到那種程度,為何要來這世間?又為何偏是前些日子才醒?難道是因為這世界被創造出來的人,直到最近才因緣際會觸動了什麽?
照這樣推下去,江天現在的實力,應該還不及造物之主。
那麽——
如果向那位造物主求救呢?自己畢竟是祂夢裏誕生的,算是祂的孩子,或是隨手捏出的一件器物。
對孩子、對造物,總該存著一點情分吧?
這念頭一冒出來,就再也壓不下去。
他猛地仰起頭,朝著天空嘶喊:
“創造這世界的天神!我知道您在看!求您……救救您親手造出的生靈!求您了!”
這番舉動讓江天怔了一瞬,隨即搖頭失笑。
“別喊了。”
他語氣淡得像飄散的煙,“那位消耗太大,已經沉睡了。
就算醒著,也不會管夢裏偶然生出的塵埃。”
他話音落下,四周隻剩下風聲。
事情的來龍去脈你已清楚。
得知了這般驚人的真相,你應當可以安心離去了。
隻要你們盡數消亡,我便也能脫離此界。
話音尚未散盡,那人並未坐以待斃。
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,他猛然擰身,頭顱高昂,眼中全是不甘。
掌握瞭如此令人沉醉的力量,又窺見了這般秘密,他怎肯就此引頸就戮?
他點燃了血脈深處最後的熱度,榨幹了魂魄裏每一絲光澤,甚至將孕育自身的母體本源也一並焚盡。
一股駭人的波動從他軀殼中炸開,所經之處,空間如同脆弱的絹帛,被撕扯出無數道深不見底的幽暗裂口。
望著那倉皇遁走的身影,江天的臉上不見半分訝異。
無論是人是妖,瀕死之際的掙紮都如出一轍,這再尋常不過。
他向前邁出一步,身形便從原地淡去,再次凝實時,已無聲無息地立在那尊巨魔的肩側。
巨魔似有所感,駭然轉首,卻連驚叫都來不及發出——江天的手指,已輕輕點在了它冰涼的眉心。
一縷清輝如針,刺入顱骨,貫穿筋絡。
巨魔眼中熾烈的光芒驟然熄滅,變得空洞而灰暗。
緊接著,那山嶽般龐大的軀體失去了所有支撐,自高空筆直墜落,轟然砸向大地。
震耳欲聾的巨響中,塵土衝天而起,顯露出它長達百丈的猙獰形骸。
一旁,斜插著一柄血色巨刃,刃長近乎千尺。
瞬息之間,強敵伏誅。
江天不再多看,攝起那柄巨劍,扛在肩頭,便朝著停放棺槨的方位疾飛而去。
不多時,他肩扛百丈魔屍的身影,便清晰地映入下方所有人的眼簾。
人群瞬間凝固了,一雙雙眼睛瞪得滾圓,嘴巴不自覺地張開,彷彿集體失去了思考的能力。
更有人雙腿一軟,噗通跪倒在地,身軀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抖。
以往運送回來的魔物,不過十丈、二十丈之巨。
而這一次,竟是足足百丈!直到此刻,他們才真切地體會到,這世間究竟還蟄伏著何等可怖的存在。
若非有他在,莫說此生此世,即便再傳承千秋萬代,他們也絕無可能抗衡這等魔威。
江天的身影緩緩降落在院落中央,隨手將那龐然巨物擲於地麵。
震感傳來,驚醒了呆滯的眾人。
他們如夢初醒,臉上湧起狂喜,爭先恐後地圍攏過來。
“回來了!江天大人回來了!”
人們簇擁在江天周圍,嘈雜的詢問聲此起彼伏。
“江大人,這次帶回的魔物為何如此巨大?它散發的凶煞之氣,隔著老遠都讓人心膽俱寒!”
江天的聲音平靜無波,解釋道:“殘存的魔頭與怪物已聯為一體,將全部力量灌注於此獠之身。
它們自身已然枯竭。
我既已將此怪誅殺,從今往後,你們便可安心休養生息,無需再恐懼。”
這番話落入耳中,眾人臉上紛紛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他們原以為,江天至少還需耗費十數日苦功,才能將妖魔逐一剿滅,且越到後期必將越發艱難。
他們甚至暗暗擔憂,江天會力有不逮。
誰曾想,連這般恐怖絕倫的巨魔也斃命於他手,而其餘妖魔竟行此孤注一擲之舉,這實在是意料之外的驚喜。
彷彿隻是眨眼的功夫,懸在頭頂不知多少歲月的利劍,便徹底消失了。
這幸福來得太過突兀,讓他們一時之間,全然無法消化。
然而,無論多麽難以接受,事實已然如此。
沒過多久,不知是誰先發出了第一聲哽咽,緊接著,啜泣聲便連成了一片。
那是激動到極致的淚水,衝刷著長久以來積壓的恐懼與絕望。
整個廣場之上,盡是一片悲喜交加的嗚咽。
江天靜立一旁,默默看著這一切,心中亦生出幾分慨歎。
此界生靈被妖魔陰影籠罩得太久、太苦。
此刻,那柄高懸的利劍驟然撤去,心中重壓得以釋放,有這般失態的表現,也在情理之中。
他在原地停留片刻,身影便悄然隱去,回到了自己的居所。
很快,所有魔頭盡數伏誅的訊息,如同燎原之火,傳遍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。
人們張燈結彩,歡慶這偉大的日子。
幾乎每一戶人家的廳堂之中,都懸掛起一幅江天的畫像。
他們將江天奉若神明,虔誠供奉。
他們不知有何物能夠獻予他,也不知有何方式能報答他的恩德。
唯有以此最樸素而莊重的方式,將他的身影與恩澤,銘刻在世代相傳的記憶裏。
整個星球都沉浸在歡騰的節日氣氛裏。
鞭炮聲從早到晚不曾停歇,歌舞的旋律在每條街道上盤旋。
就連人們通訊器上閃爍的符號,都洋溢著一種近乎誇張的喜悅。
那些認得江天的人,更是逢人便要拉住,反複講述自己與那位人物曾有過的、或長或短的交集。
這種情形像水麵的漣漪般擴散開來;至於那些曾與江天以兄弟相稱的年輕人,甚至還未完成學業,便已穩穩握住了旁人難以企及的**前程。
在這片持續不散的喧鬧聲中,江天與家人共度了最後幾個日夜。
隨後,在一個晨光清澈、微風和煦的早上,他的身影靜悄悄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。
他的靈魂抽離的刹那,彷彿化作了某種嶄新的存在。
江天留在這個世界的,是家人、朋友與兄弟們的記憶。
當他徹底脫離那個世界,眼前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驟然褪去。
張天眼皮顫動了幾下,緩緩睜開,首先映入視野的,是麵前那座體積不小的丹爐頂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