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誰能想到，我這輩子還能看見城與城重新通車……多虧那位江先生。”
“確實是位人物。
若不是他掃清沿途威脅，這條路恐怕再過十年也通不了。
竟有人願意這般無私出手。”
“換作是我，得了這般能耐，哪能靜得下心去幫平民？江先生所為，實在非常人所能及。”
聚在一處的人們紛紛點頭。
話題總繞不開那個名字。
讚歎是主流，但陰影裏也藏著幾道酸澀的視線。
那些與江天有過節的人，妒意底下，更多是發冷的恐懼。
“父親……怎麽辦？江天突然強到這地步，會不會哪天想起舊怨，順手來尋仇？他要碾死我們，和踩隻蟲子沒兩樣。”
回應他的是重重一記耳光。
中年男人聲音裏壓著怒焰：
“早告誡過你，在外收斂些，少結仇！即便看誰不順眼，也得暗中計較——你倒好，一惹就惹到這種煞星！我真悔不該生你這孽障！”
“如今江天強得離譜。
那般龐大的怪物，他抬手就滅了。
眾人已將他捧上神壇。
你得罪的不是一個人，是尊活生生的神！還能想出什麽法子？若他某日忽然記起你這號人，你隻管洗淨脖子等著吧。”
年輕人臉上血色褪盡，撲通跪倒，抱住父親的腿：
“我不想死……同窗之間起摩擦本就尋常！誰讓他當初樣樣不如人，偏又在眼前晃……後來莫名覺醒，實力忽然甩開我們一大截，叫人怎能不妒？”
“父親，您得救我！我還年輕……若他隻殺我一人倒也罷了，萬一遷怒全家……”
中年人從鼻腔裏哼出一聲。
那聲音裏裹著怒，也裹著濃稠的無力。
他確實毫無辦法——得罪了神明，還能如何消解仇怨？
如今這陣風頭正盛，人人都爭著捧他。
隻要流露出一絲對他們家的不滿，根本無需親自出手，便會有無數人搶著將他們碾碎，當作獻給江天的見麵禮。
眼下想攀附江天的，什麽手段都使得出來。
哪怕隻遠遠瞧上一眼，也有人覺得是三生修來的福氣。
何況眼下這機會——既能表忠心，又能賣人情。
要化解舊怨，簡直比登天更難。
可再難也得想。
兒子說得對：若那位哪天心情不佳，找上門來，全家覆滅也不會有人攔阻。
沒人敢，也沒人願。
尋常一家人的死活，誰會在意？即便有，下場恐怕也和他們一樣。
中年男人猛地站直身子，眼底掠過一道光。
他盯著癱軟在地、肩膀不住顫抖的兒子，鼻腔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嗤響。
“起來。”
他聲音幹澀，“去備禮，要最重的那份。
我們得找到那兩個人的父母。”
少年抬起淚痕交錯的臉，喉結滾動，卻沒發出聲音。
“若是見不到人，或是求不來寬恕，”
男人頓了頓，每個字都像冰碴，“你便自己了斷。
不必怕路上孤單，我和你母親，會陪著你。”
這念頭一旦成形，便迅速紮下了根。
求那兩位老人，的確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繩索。
隻要父母點了頭，做兒子的難道還能違逆？那滔天的麻煩，或許就能就此截住。
女人被匆匆尋來，聽完原委，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。
他們翻出家中所有能換錢的物件，湊成沉甸甸的一包，又托了層層疊疊的關係，幾經周折，才勉強探聽到一個模糊的地址。
門是決計敲不開的，他們隻能將那份幾乎堆成小山的禮物，連同卑躬屈膝的懇求，一道轉交給能遞話進去的仆役。
此刻，那間敞亮的客廳裏，電視螢幕的光映著兩張有些困惑的臉。
門鈴響過第三聲後，管家引進來一個背脊微駝的中年人，他頭發灰白，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。
“兩位……貴人，”
他開口時，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，“我是替不成器的人家，來傳幾句話。
他們家的小子，和府上的公子曾是同窗，在校時……有些磕碰。
他們整日惶恐，隻盼能得到二位一句原諒。”
坐在沙發上的夫婦對視了一眼。
就為這個？他們幾乎要以為聽錯了。
女人先擺了擺手，語氣溫和裏帶著些許無奈：“孩子們鬧著玩的事，過去就過去了。
江天那孩子如今是有些本事，但心眼沒那麽小，讓他們放寬心吧。”
傳話人肩頭驟然一鬆，連聲道謝，倒退著出了門，腳步越走越快。
訊息被帶回去時，那一家三口正蜷在街角暗處。
聽完每一個字，少年先是一愣，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咽，整個人滑坐到冰冷的地上。
他的父母也跟著癱軟下去，三人抱作一團，淚水混著塵埃，在臉上衝出淩亂的溝壑。
方纔那段時間，彷彿有隻無形的手，一直攥著他們的心髒，此刻驟然鬆開，隻剩下一片虛脫般的酸軟。
哭了不知多久，腿腳都麻了，他們才相互攙扶著站起，踉蹌地往家的方向挪。
進了門，男人臉上的悲慼瞬間收得幹幹淨淨，隻剩下嚴厲的冷硬。
他盯著兒子：“這回，算是嚐夠滋味了？那種命懸在別人指尖，自己連口氣都不敢喘的滋味？”
少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，眼眶通紅，聲音卻異常清晰：“我明白了，父親。
從今往後，我再不生事。
所有心思，隻用在修煉上。
絕不讓今日之事……再有半點可能。”
男人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。
他見過太多類似的情形，有人連求饒的門路都摸不著，就在日複一日的驚懼裏耗幹了精神，自己嚇破了自己的膽。
那種恐懼，像附骨的陰濕寒氣，當你深知得罪了一個無法抗衡的存在，卻又猜不透對方何時會想起你、碾碎你時，它便無孔不入，日夜啃噬著神經。
意誌硬些的，或許能熬，但病根已種下；脆弱的，便直接斷了生機。
這並不稀奇。
遠處高閣之上，有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，卻始終未發一言。
報告早已送到他手邊，他任由其發展。
他要的，正是這份恐懼在那些人心裏生根、發芽。
這方天地或許是場幻夢，但心中滋生的劫難，卻真實得刺骨。
唯有讓他們切身領受該得的教訓，那橫亙的芥蒂，才能真正煙消雲散。
至於這些人此後是生是死，已無關緊要。
江天寒穿行於城市邊緣地帶時，專挑那些遊蕩的魔物下手。
他並未直接取那些年輕衝突者的性命——盡管登門清算對他而言輕而易舉。
他清楚，那些爭執遠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，況且涉事者年紀尚輕，是非對錯的邊界在他們眼中尚且模糊。
奪去生命，在他看來是種毫無節製的暴行。
於是，他選擇了用恐懼作為懲戒的尺子，讓驚駭成為他們應得的教訓。
這些不過是他路途上微不足道的插曲。
他的獵殺持續著。
魔物公館裏，一具具軀體接連倒下。
然而，當隕落的數量積累到某個界限，某些深埋於地底或隱匿於虛空的沉眠者，被驚動了。
它們之間存在著無形的精神紐帶。
一旦出現大規模的非正常消亡，那紐帶的劇烈震顫與斷裂，便會成為喚醒它們的警鍾。
於是，一具具沉寂已久的軀殼，從長久的蟄伏中掙脫出來。
當感知範圍內同類的氣息大片大片地湮滅，這些蘇醒的存在，無一例外地陷入了短暫的凝滯。
它們幻化出近似人類的形態，仔細探查周遭。
片刻的感知後，困惑與難以置信的情緒在它們之間無聲傳遞。
“超過半數的同族，生命印記徹底熄滅了。”
一道精神波動率先泛起，“氣息消散得如此幹淨，現今世上，有誰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清掃？我們沉睡不過十載光陰，怎會冒出這等存在？”
“此事絕不尋常。”
另一道波動接上，透著凝重，“必須徹查。
如此規模的隕落，背後必然藏著足以威脅我們所有人的變故。”
“僅僅十年……竟誕生了這般強者？實在令人難以接受。”
又有波動摻雜進來，滿是疑慮。
這些蘇醒的魔物以極快的速度彼此靠攏，暗中蒐集資訊。
很快，關於一個名叫江天寒的人類，以及他所做之事的輪廓，逐漸清晰起來。
得知前因後果後，所有魔物再次陷入了更深的茫然。
“那些天然形成的試煉之地，根本不可能藏有超越常規的遺留。”
一個聲音分析道，帶著強烈的質疑，“退一步說，即便真有，那般強橫的力量，若其原主尚存，早該將我們盡數鏟除，何必留下傳承等待後來者？”
“疑點太多了。”
另一個聲音補充，“這個江天寒，據查隻是個剛剛覺醒能力的人類，底蘊淺薄，禁忌知識匱乏。
如此恐怖的力量若直接灌注於他，按理說頃刻間就會令他自我崩解。
可他非但無事，反而運用自如……這完全違背常理。”
“那股力量層次，明顯淩駕於我們之上。”
第三個聲音響起，透著寒意，“竟能一擊便徹底滅殺一個同族……這是千年未遇的駭聞。”
紛亂的議論持續了一陣子，震驚的情緒在它們心中彌漫，覺得處處透著不合邏輯的詭異。
但很快，求生的本能壓倒了驚疑，討論的焦點轉向了應對之策。
“對方的意圖已很明顯，與我們勢不兩立。”
一個提議獲得多數共鳴，“我建議，所有成員立刻聯結，將各自力量匯聚於一處，催生出一位臨時的至強者。
否則各自為戰，隻有被逐個擊破、最終覆滅的下場。”
“附議。
再放任他殺下去，我們註定消亡。
更無法容忍的是，我們的軀體竟被切割、分解……”
這道波動傳遞出強烈的憎惡與屈辱。
“那麽，立刻推舉出一位根基最紮實的承受者，其餘成員將力量暫時灌注於他，強行拔高其戰力層次。
屆時，無論對方是主動尋來，還是我們設伏出擊，以眾力凝聚之一擊，攻其不備。
任他力量再詭異，也難擋這匯聚了我們全體的捨命一擊。”
“可行。
事不宜遲，開始吧。”
最強的那個魔物被推選出來，站在了佇列的最前端。
其餘魔物沉默地排成長列，每一個都將手掌緊貼在前方同伴的背心。
它們軀殼內，那股迥異於靈氣的、帶著晦暗與侵蝕特性的魔力開始沸騰、奔湧。
力量順著相接的手臂，洶湧地灌入前方同伴的體內，如同道道溪流匯入江河，最終全部衝向佇列最前方那個被選中的承載者。
澎湃的能量奔騰著，不斷注入，使其周身散發出的威壓以驚人的速度攀升、膨脹。
那被強行推至頂點的魔物，感受著體內幾乎要撐裂軀殼的狂暴力量，眼中閃過震驚與痛苦交織的光芒。
所有怪物與魔頭，聚集在這片臨時選定的僻靜之地。
魔物化為人形後，軀體依舊蘊藏著駭人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