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一眼認出來的,多半是跟那些有名號的老藥師打過交道的。
江同學,看來指點你的那位老師,很不一般。”
小武立刻退到一邊,低頭喊了句“李少”
江天看著這張臉。
李遠。
頒獎禮台上,原本該站在第二級台階的人,因為他的出現,退到了第三。
此刻這人站在光裏,笑容妥帖,看不出端倪。
“這麽貴重的東西,”
江天仍坐在那兒,手沒從口袋裏拿出來,“李同學送給我,是有什麽緣故?”
李遠走到課桌旁,輕笑了一聲。”沒什麽特別的緣故。
就是想交個朋友。
以你的天分,往後能走到哪一步,誰也不敢斷言。”
江天忽然笑了出來。
他站起身,抱了抱拳。”李同學太客氣。
那這份‘見麵禮’,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。
往後常來往。”
李遠也回了一禮,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。”自然,自然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教室門。
走廊上的光有些晃眼。
走出一段,小武才壓低聲音問:“李少,您不是想讓他引薦那位老師嗎?怎麽剛纔不提?”
李遠把手背到身後,步子沒停。”你還沒聽出來?他說那是‘見麵禮’。
意思就是,真想請他辦事,還得另外加碼。”
他側過臉,窗外樹影落在他半邊臉上,聲音涼了下去,“這人,滑得很。”
教室裏,江天合上了木盒的蓋子。
指尖觸及粗糙的木紋,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。
被人按在粗糙的地麵上,拳頭和鞋底落下來,他蜷起身,護住要害,一聲沒吭。
隔天,他找到了那三個人,用他們沒想到的方式還了回去。
後來他賠了錢,成績一落千丈,耳邊多了許多指點的聲音。
再後來,他又站到了最高的地方。
如果聽見那些議論,他大概隻會扯扯嘴角。
世道就是這樣,牆要倒的時候,推的人最多;鼓破了,捶的聲響也最響。
可誰能說準呢?河東河西,風水輪轉,今天笑別人衣衫破舊,明天或許就換了光景。
盒中的幽冥影參靜靜躺著,泛著幽暗的紫光。
這是配製複靈膏所需的一味材料,他找了一陣子了。
魔晶五十五枚——不是個小數目。
李遠突然送來這個,所求的恐怕不止是“交個朋友”
那麽簡單。
何強湊過來,聲音裏帶著擔憂:“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
江天把盒子塞進桌肚,望向窗外。
天是灰藍色的,雲層很厚,壓著遠處建築的輪廓。
他需要力量,需要盡快恢複。
那些被奪走的,被踐踏的,他要一樣一樣拿回來。
而這一切,才剛剛開始。
小武的嘴巴微微張開,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聲。”五十多顆魔晶……一株?他還不覺得夠?”
李遠的眉間聚起幾道淺淺的紋路,聲音平直,沒什麽起伏。”滿足?他手裏握著能做出低價極品恢複藥劑的法子。
那種東西,如今一瓶的價錢抵得上兩百顆魔晶。
五十顆?在他眼裏恐怕連零頭都算不上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投向遠處,“今天不過是遞個話,往後日子還長。”
點了點頭,小武心裏那點模糊的概念忽然清晰了——江天的分量,他此刻纔算真正掂量明白。
他跟著李遠,朝廣場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江天將那株名為“幽冥影參”
的藥材捏在指間,對著光端詳片刻,便隨手收進了衣袋。
站在旁邊的何強,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垮下來,悄悄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。
他湊近江天,壓低的嗓音裏還殘留著一絲後怕:“剛才我連呼吸都快停了……真怕你下一句就說‘不認識’。”
“把心放回肚子裏。”
江天雙臂交疊在胸前,嘴角向上彎了彎,“來之前,我把能翻的典籍都翻遍了。
任憑他們拿出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兒,我都能立刻報上名號。”
“剛誇一句,尾巴就要翹到天上去了?”
何強側過頭,語氣變得嚴肅,幾乎貼著江天的耳朵,“你現在這架勢,不過是層糊窗戶的薄紙,一捅就破。
自己當心些。”
江天正要反駁,校園裏懸掛的喇叭忽然嘶啦作響,傳出了通知。
廣播結束後,黑壓壓的人流如同被無形的繩索牽引,全部湧向那片空曠的場地。
剛一踏入廣場邊緣,一種沉甸甸的、令人胸口發悶的氣息便撲麵而來。
廣場中央,整整齊齊地停放著一排排棺木,數目過百,全是那種幽暗的、反不出光的黑色。
每一口棺木前方,都立著一根細長的杆子,頂端係著招魂的白幡。
風不大,那些長條形的布帛卻不安地扭動著。
天空不知何時堆起了鉛灰色的雲層,低低壓下來。
學生們在教師的指引下,沿著廣場外圍站定,形成一道沉默的人牆。
講台下方聚集著許多成年人,是逝去學生的父母親人。
有的披著粗麻喪服,有的則是一身肅穆的黑色正裝。
整個廣場上空彌漫著一種緊繃的寂靜,無人交談,或許是無心,又或許是不敢。
大約十幾分鍾過去,學校的幾位領導陸續出現,在講台旁預留的座位上坐下。
最後,校長緩緩站起身。
“同學們,”
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開,沙啞而沉重,帶著明顯的疲憊與傷痛,“請記住今天,記住這個非同尋常的日子。
躺在我們麵前的這些年輕生命,是真正的英雄。
他們的鮮血灑在了戰場上,灑在了與魔物抗爭的前線。
他們用生命,為我們刻下了警示。”
“現在,請全體默哀五分鍾。”
場內所有的頭顱都低垂下去。
無論心中是真實的悲慟,還是迫於形勢的順從,此刻每個人都維持著同樣的姿態。
整個廣場隻剩下講台下方隱約傳來的、極力壓抑的啜泣聲,除此之外,一片死寂。
五分鍾在凝固的空氣裏流過。
校長再次開口,又說了一番緬懷與激勵的話語,向每個逝者家庭頒發了一麵小小的紀念旗幟和一筆撫卹金。
簡短的哀悼儀式,就這樣結束了。
何強隨著江天走出校門。
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,臉上蒙著一層黯淡的陰影,低聲說:“但願將來……我不會有一天,也躺進那種地方,躺進那樣的黑盒子裏。”
“有我在,你不會的。”
江天的回應很平淡。
“去你的!誰要你護著?”
何強猛地瞪向他,語氣裏滿是不快,“我自己的本事夠用。”
“是,是,你厲害。”
江天立刻換了語氣,帶著安撫的意味,“幫我聯係王獅姐弟,叫他們過來,我有事要商量。”
何強應了一聲,掏出通訊器。
不多時,那對姐弟便趕到了。
江天將自己接下來的打算清晰地陳述了一遍。
姐弟倆聽完,彼此對視一眼,沉吟片刻,先後點了點頭。
江天讓他們即刻去收拾必要物品,一小時後在車站匯合。
幾人隨即分開各自行動。
江天拐進一家店鋪,挑了一個容量驚人的巨大背囊,挎在肩上試了試分量。
二十分鍾後,一行人會合,登上車輛前往黑尾血影魔猿活動的區域。
場景切至劉撕的住所。
他身上那些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。
他的家境不過稍有餘裕,而一瓶治療藥水需要一百五十枚魔晶。
父母見他傷勢頗重,終究不忍,咬牙買下了一瓶。
此刻劉撕正靠在椅中,慢條斯理地吃著果盤裏的東西。
一聲驚惶的叫喊陡然刺破寂靜,驚得他喉頭一哽,幾乎嗆住。
旬力連滾帶爬地衝進屋裏,嗓音尖利:“出事了!劉哥,出大事了!”
劉撕霍然起身,揚手便是一記耳光甩過去,怒喝道:“找死嗎?喊這麽響!是你爹咽氣了?”
那一巴掌力道不小,旬力踉蹌著倒退,捂住迅速紅腫的臉頰,聲音發顫:“不、不是……是江天……是那個廢物的事……”
反手又是一掌摑來,劉撕眼底噴火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碾出來:“我是不是說過,往後不準再提這個名字?你活膩了?”
旬力徹底跌坐在地,雙手護著頭臉,幾乎帶上了哭腔:“我、我不是故意要提……是今天我去參加追悼儀式,聽見有人在議論……”
劉撕重重坐回椅中,兩條腿叉開,陰沉的目光釘子般紮在旬力身上,話從齒間擠出:“你今天要是說不出夠分量的事,我就敲斷你的腿。”
“是、是……我聽見他們都在說江天,就湊過去問……結果他們告訴我,江天現在成了藥劑師……”
旬力縮著脖子,聲音越來越低。
劉撕臉上先是浮出一種“你在耍我”
的神情,緊接著騰地站起,照著旬力就是兩腳猛踹,暴怒的吼聲在房間裏炸開:“你還沒睡醒是吧?跑我這兒說胡話?怎麽不幹脆說他突破到靈丹境了?我讓你編!”
旬力被打得嗷嗷慘叫,一邊蜷身護住要害,一邊嘶聲辯解:“我沒編!是真的!現在全校都傳遍了!不信你去查啊!”
劉撕的踢打驟然停住。
他飛快摸出通訊器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簡短幾句問答後,他捏著通訊器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,整個人僵在原地,像一尊突然失去支撐的石像。
旬力癱在牆角,臉上青紫交錯,渾身無處不痛。
他心裏惡狠狠地咒罵:混賬東西,我好心跑來報信,你倒把我揍成這樣!活該你在賭鬥裏輸得那麽慘!活該!
劉撕頹然跌進椅子,眼神空洞,嘴唇無意識地嚅動,碎語漏了出來:“怎麽會……這不可能……那個廢物……怎麽可能忽然成了藥劑師?我不信……絕不信!”
他雙手攥成拳,握得指節慘白,頸側血管突突急跳,牙關緊咬,眼眶漸漸染上赤色,太陽穴附近青筋虯起。
旬力偷眼瞥見劉撕這副模樣,心頭猛地一緊,悄悄用手肘撐地,一點一點向門口挪去。
下一秒,一道寒氣森森的嗓音從他背後飄來:“想去哪兒啊?”
旬力渾身一抖,正要回頭,一隻鐵鉗般的手已狠狠攥住他後衣領,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。
他像隻無力撲騰的雛鳥,被懸在半空,戰戰兢兢地抬眼看向劉撕——目光觸及對方臉龐的刹那,旬力全身的毛孔驟然炸開,冷汗涔涔而下,牙齒止不住地磕碰。
此刻的劉撕模樣大變:額角兩側鼓起小包,雙眼赤紅,瞳孔縮成一點,嘴唇泛出暗紫,麵頰麵板下浮現出詭異的隆起。
“劉、劉哥……我、我去替您……去教訓江天那個……”
旬力語無倫次地求饒。
“不準提他!”
劉撕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。
話音未落,他額上那兩個鼓包猛然破裂,一對肉色短角鑽了出來;瞳孔轉為死灰,臉上那些隆起迅速蔓延、連線,交織成一片繁複的黑色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