旬力瞪大眼睛,難以置信地望著這張近乎陌生的臉,兩個冰冷的字眼撞進腦海——
魔化。
劉哥,你得清醒些,千萬別讓那股力量吞噬自己!
旬力的聲音抖得厲害,整個人像風中殘葉般戰栗。
對麵的人緩緩抬起臉,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嘴角竟探出兩枚尖長的牙。
旬力腦中嗡地一響,完了。
一旦獠牙成形,便再沒有回頭路可走。
下一刻,脖頸傳來撕裂的痛。
旬力瞪大雙眼,連驚叫都來不及發出。
幾個心跳的工夫,他眼眶便陷成深坑,麵板緊貼骨骼,彷彿一具晾了許久的枯柴。
那人鬆開口,隨手將幹癟的軀殼甩到一旁。
舌尖掠過唇邊殘留的溫熱,他合上眼,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喟歎。
額心漸漸浮起一粒黑點,棱角分明,宛如嵌進皮肉的小石。
待那黑色徹底凝固,他才重新睜開雙目。
“……江天。”
嘶啞的嗓音磨過齒縫,“我要你死。”
***
遠處,黑尾血影猿棲息的密林間,江天後頸忽然竄過一陣寒意。
他猛地打了個顫。
“怪了,”
他環顧四周,活動了下肩膀,“天氣不冷啊……怎麽突然心裏發毛?”
“天哥,怎麽了?”
王獅轉頭看他。
“說不清,”
江天摸了摸下巴,“就像有針紮在背上似的。”
“別多想,”
何強擺擺手,“這區域標的是三星半,但對咱們來說不算難,小心點總能平安出去。”
江天沒接話,隻瞥向係統界麵——副本複刻的進度條停在百分之八十九。
***
王雪的聲音這時插了進來:
“我打聽過,進這兒的小隊……很少能全須全尾出來。”
三人同時看向她。
“三星半的難度,按理不至於吧?”
何強不解。
“資料不會騙人,”
王雪臉上沒什麽表情,“往往一支隊伍隻能活一個,剩下的……都留在這兒了。”
江天皺起眉,看來真不能大意。
正想著,係統提示音響起:複刻完成。
他示意眾人動身。
踏入區域的瞬間,黑暗吞沒視野。
緊接著,一股熟悉的藥味鑽進鼻腔——和上次一模一樣,隻是這次的氣味更濃,更濁,彷彿混進了什麽腐敗的東西。
江天屏住呼吸。
不對勁。
為什麽每次都是這股藥香先出現?
沒等細想,眼前驟然亮起。
他發現自己已站在另一片荒蕪的曠野上,隻好壓下疑慮,喚出蘇毛化成的雙槍。
境界提升後,雙槍的力量也漲了不少,清理外圍那些魔物不算費力。
隨著槍聲一次次響起,經驗流入體內。
但這次,有什麽別的東西也混了進來——一縷冰涼的氣息順著經脈遊走,最終聚向額頭正中。
江天停下動作。
眉心處微微鼓起,麵板下像有什麽在跳動。
他伸手按了按,一股脹痛感蔓延開來。
這感覺令人不適。
為什麽氣息偏偏往這兒鑽?難道中毒了?
係統檢測跑了好幾遍,結果卻顯示一切正常。
江天咬了咬牙,繼續向前清剿。
可沒多久,那股脹痛轉為了刺痛,彷彿有尖錐要從顱骨裏頂出來。
他再次停住,捂住額頭。
身體肯定出了問題。
但反複查探,依舊找不到根源。
眉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,像是有根針從顱骨內側向外鑽。
江天還沒來得及思考這痛楚的緣由,皮肉便自行裂開一道細縫——一顆濕漉漉的眼球從裂縫中擠了出來,視野在瞬間被割裂成雙重畫麵。
他怔住了,手下意識地摸向額頭。
指尖觸到的是溫熱的、微微搏動的球體。
混亂的碎片在腦中炸開,無數殘缺的景象翻湧衝撞。
他站在原地,任由那些碎片在意識深處攪動,直到它們漸漸拚合成模糊的輪廓。
他深吸一口氣,重新握緊手中的雙槍,轉身繼續向四周那些蠕動的陰影扣動扳機。
每一次射擊,額頭上那隻新生的眼睛便轉動得更加順暢。
它看到的範圍越來越遠,甚至能穿透霧氣捕捉到陰影移動的軌跡。
與此同時,更多記憶的殘片從深處浮起,與眼前的景象相互嵌合。
江天的動作逐漸變得精準而果斷,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。
當某個臨界點被突破的刹那,他整個身體劇烈一震。
驚恐猛地攥住了他的心髒。
額間的瞳孔驟然收縮,一道灰暗的光束筆直地射向天空,將厚重的雲層撕開一道裂口。
光芒消散處,一個人影緩緩浮現。
那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——正是邪神。
邪神完全沒料到局麵會急轉直下。
一切發生得太過迅速,根本不容他反應。
他耗費無數心血構築的這個龐大世界,本應能將江天困住至少二十年。
準備原本足夠充分:從嬰兒時期開始塑造,十幾年的光陰緩慢流逝,一切都按計劃推進。
就在不久前,他還在山洞中施下最後的禁製,確認這個夢境牢籠堅不可摧。
上一次,江天隻在夢中停留了數日。
而這一次,時間已經拉長到如此程度,本應是勝利在望。
可江天的表現超出了所有預期。
他不僅突然順應了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,覺醒了某種力量,更在轉眼間成為漩渦的中心。
照此趨勢,江天主宰這個世界隻是早晚的事。
然而進行到一半,那隻詭異的眼睛竟再度睜開,甚至將藏身幕後的他直接照了出來。
這不合常理。
江天怎麽可能將那種特殊眼睛帶入此界?這具身體明明由他親手塑造,靈氣流轉的路徑早已鎖死,絕無滋生異變的可能。
這具身軀本該屬於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貧弱之人,註定庸碌漂泊一生。
可現在,不僅那隻眼睛冒了出來,連覺醒也一並完成。
這本是絕無可能之事,江天卻做到了。
邪神無法理解,一絲一毫都無法理解。
正因無法理解,探究的**便燒灼起來。
既然江天已察覺他的存在,隨時可能脫身,那麽剩下的時間就必須弄明白——究竟哪裏出了差錯?
邪神沒有降落,反而閉上了雙眼。
他的身形隨之淡去了幾分,彷彿正在將某種力量從體內抽離。
片刻之後,一團交織雜錯的絲線在他麵前展開,橙、黃、綠、青、藍、紫……每種顏色都有數十根,微微飄浮著。
抽出這些絲線似乎耗費了極大精力。
邪神喘著氣,目光緊緊鎖住那些波動起伏的線條,逐一檢視。
每辨讀一根,他的額頭便滲出細密的汗珠,彷彿在進行極其艱難的解析。
他就這樣凝神搜尋了許久。
終於,在一堆色彩斑斕的絲線深處,他發現了一根純黑的線。
看到它的瞬間,邪神的瞳孔驟然放大。
“竟然……真的篡改了規則……”
他低聲自語,聲音裏混著震驚與恍然,“天道四九,唯獨留了這一線缺口……正是因為這處漏洞,他才能突然覺醒,引動天地靈氣強化己身,進而扭曲這個世界的法則……”
額頭那片葉子汲取著某種獨特的養分,讓他得以窺見往昔的碎片,也由此找到了脫離此地的途徑。
江天竟能篡改這裏的法則,這比一個嬰孩甫一降生便要與天地抗衡更令人難以想象。
可這般不可思議的事,江天偏偏做到了。
他究竟是什麽來曆?為何擁有如此詭譎又強大的力量?
邪神此刻望向江天的目光已充滿異樣,眼底深處甚至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悸——這般人物,他實在看不透。
身影自半空緩緩降下,落在江天麵前。
江天卻隻是冷眼注視著邪神,聲音裏聽不出半點溫度:
“你這次夾帶的私貨,未免太多了些。”
邪神聽到這句話,麵色微微一僵,沉默片刻後還是開了口:
“江天,這雖是我的私心,對你卻並非沒有好處。
你在此地停留了十多年,外界不過流逝半日光陰。”
“這十多年裏,你吸納的天地靈氣都將歸於己身,修為自會飛躍,宛如一場大夢初醒。
許多修行上的體悟,會自然沉澱,助你境界再破一層——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緣。”
“若能暫時放下喜怒哀樂,乃至忘懷生死之念,你或許能窺見一段近乎圓滿的道途。”
“屆時所得必將更為豐厚。
況且,要修成此法,本不必深入幽冥。
你對陰陽生死的領悟已經足夠深刻,而淨惜的特殊性,早已斷絕了其他可能。”
“夢中所得諸般寶物,雖會隨夢境消散而回歸虛無,但它們本是夢力凝聚,即便回歸現實形態有變,本質相差亦不會太遠。
說不定,反能助你蛻變為不世出的奇才。
據我所知,你在此間獲取的靈材異寶,已然不少。”
江天眼中凜冽的殺意略微淡去幾分。
若真一無所獲,這二十餘年光陰便等同虛擲。
倘若他當真決意下殺手,憑他如今魂力之強,大可將這邪神一點點蠶食殆盡。
到那時,對方便如砧板上的魚肉,再無掙紮餘地。
但事已至此,他亦不願與這些存在徹底決裂——它們的消亡,對他並無益處。
此番曆險雖危機四伏,收獲卻也驚人。
那兩枚丹藥,一枚能夯實根基、助長修為,另一枚則可淬煉心境、穩固神魂。
此外,他還嗅到一隻藥匣中傳來的奇異氣息。
他幾乎能斷定,匣中之丹即將在壓力下化為齏粉。
耗費如此代價煉製的丹藥,絕非凡品。
他從未料到,此次煉丹會引出這般多波折。
自得到這尊邪神遺物起,他便如同被拖入墳塚,屢屢陷入困局。
經曆這一切後,他心底積壓了許多話語,靈魂亦因這些淬煉而豐盈飽滿,精神與意誌皆攀至新的高峰。
可是,若要以遺忘過往、改換人格為代價活著,那種滋味實在太過煎熬。
即便最終記憶複蘇,他仍感到某種恍惚,不願再經曆第二次。
若非他心誌足夠堅定,僅憑那匆匆一瞥,恐怕早已陷入癲狂。
再持續下去,他或許真會徹底崩潰,會迷失自我。
幸而前世記憶猶存,心智亦經千錘百煉,方能在這真偽交織的境地裏保持清醒。
換作旁人,絕無可能做到。
盡管記憶已然恢複,某些地方依舊透著說不出的異樣。
譬如心中那道未曾解開的執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