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劉大少,你該不是把腦子摔壞了吧?”
江天挑眉,
“公證人就在這兒,我進沒進去,她難道不清楚?”
劉撕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。
他盯著桌上那堆暗灰色的晶體,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。
二十六顆,他反複數過,每一顆都沾著昨夜灰霧的氣息。
可對麵那人——那個住在鐵皮箱子裏的家夥——竟拿出了二十七顆。
多一顆。
僅僅多一顆。
“你作弊。”
劉撕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。
何倩抬起眼皮。
她今天穿著磐石公司的製式外套,左襟繡著青灰色山岩紋樣。”劉先生,”
她的語氣像冰麵,“質疑結果,等於質疑我司公證。
需要我重複一遍監控條款麽?”
周圍看熱鬧的人屏著呼吸。
有人往後縮了半步。
江天沒接話。
他隻把包裹布慢慢摺好,動作仔細得像在撫平舊衣裳的褶皺。
折到第三下時,他才抬眼看向劉撕,嘴角扯出個極淡的弧度。”劉少爺要是膝蓋沉,我可以等等。”
他說,“不過太陽快落山了,集裝箱那邊漏風,我得回去補補。”
劉撕的臉由紅轉青,最後凝成醬紫。
外套袖口滲出血漬,一小片暗紅慢慢洇開。
他想起父親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,想起家族倉庫裏堆疊的賬本,想起信用度砍半之後那些忽然關上的門。
冷汗順著脊椎往下爬。
“我……”
他喉嚨發緊。
何倩向前半步。”根據協議第七條,拒絕履行將觸發三級製裁。”
她報數度平穩得像在念貨品清單,“直係親屬信用評級下調五成。
賭注總額五倍賠償。
家族稅點提升兩成。”
每說一句,劉撕的肩膀就塌一分。
江天忽然笑出聲。
他從桌邊繞過來,靴底磕在地磚上發出輕響。”要不這樣,”
他在劉撕麵前站定,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見,“那三顆零頭我不要了。
你賠一千五,現在給,咱們兩清。”
他頓了頓,“總比跪著強,對吧?”
劉撕猛地抬頭,眼眶裏血絲密佈。
他看見江天瞳孔裏映出的自己——扭曲的,狼狽的,像條被踩住尾巴的狗。
胃裏突然翻攪,一股腥甜衝上喉嚨。
他側頭,“哇”
地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黏液,濺在靴尖上。
圍觀人群裏響起抽氣聲。
“好……你好得很。”
劉撕抹了把嘴角,每個字都嚼碎了往外吐,“阿豹。”
身後黑衣壯漢肌肉繃緊,目光像淬過冰的刀子,直直紮向江天。
江天沒躲,反而迎上那道視線,眼皮都沒多眨一下。
一張暗銀色晶卡被重重拍在桌麵上,邊緣磕出脆響。
何倩指尖劃過卡麵,感應紋路泛起微光。”數額無誤。”
她宣佈。
江天撿起卡片,對著夕陽光照了照,然後揣進內袋,還順手拍了拍。”那行,”
他轉身朝人群外走,邁出兩步又停住,側過半張臉,“對了劉少爺,下次打賭前,記得多備幾個袋子。
灰魔人骨頭碎,撿晶核挺費工夫的。”
他背影消失在街角時,劉撕還僵在原地。
暮色從屋簷淌下來,把他半邊身子染成暗色。
有人小聲嘀咕:“還真給了啊……”
“不然呢?磐石公司盯著呢。”
“不過那姓江的到底怎麽多弄一顆的?”
“誰知道。
集裝箱區那邊的人,命硬。”
風捲起地麵塵土,掠過劉撕腳邊那灘汙血。
他慢慢蹲下去,手指摳進磚縫,關節白得發青。
遠處傳來貨輪鳴笛,悠長又沉悶,像某種嘲笑。
劉大少,什麽時候學會變臉了?我站在這兒等著你喊那兩個字呢。
劉撕隻覺得視野裏陣陣發暗,幾乎要當場栽倒。
何倩的聲音再次響起,平靜得像在宣讀條款:
“劉先生,請盡快履行約定。”
劉撕咬緊牙關,從齒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:
對——不——起——爸——爸——我——是——廢——物——我——錯——了。
“哎,聽話。”
江天嘴角彎了彎,“別停啊,還差兩聲呢。”
劉撕恨不得立刻消失,卻隻能繼續開口。
三遍說完,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:
“夠了嗎?”
江天卻笑出了聲:
“劉大少是不是忘了賭約內容?這三句話得跪著說才行。
剛才的不算,現在可以重新開始了。”
劉撕胸口一悶,直接昏死過去。
“這位同學,事情別做得太絕。”
“小白,聽阿姨一句勸,算了吧。”
“你這孩子也太狠了,他都這樣了還不放過?”
“就是啊……”
江天轉身看向說話的那些人,眉頭微微皺起:
“剛才那句‘別做得太絕’,該對他說,而不是對我說。”
“各位叔叔阿姨,地上躺著的這位和我同校。
去年我覺醒失敗之後,他每次見到我,不是冷言譏諷就是肆意羞辱。”
“我自問從沒招惹過他。”
“我一次次退讓,他卻覺得我好欺負,變本加厲地踐踏我的尊嚴。
我忍無可忍,和他衝突過十幾次——可一個普通人怎麽打得過覺醒者?每次都被他和他的跟班按在地上。”
“這樣的日子,我過了整整一年。
各位現在還覺得我過分嗎?”
門口聚集的人們安靜下來,沒人想到背後還有這樣的糾葛。
最先開口的那人又說話了:
“同學,他現在已經這副模樣了,我看不如就此罷休吧?”
江天目光轉向他,語氣淡淡的:
“依你?你是誰?照你的意思,我每天揍你一頓,再去野外殺幾隻魔獸受點傷,這事就能算了?這世上還有規矩嗎?還有道理嗎?”
“你……強詞奪理!”
那人氣得聲音發顫。
這時何倩職業化的嗓音插了進來:
“此人名叫吳會,是劉撕的二舅,目前負責劉家部分產業。”
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恍然的低語。
“原來是親戚啊,怪不得……”
“我說怎麽聽完還幫那邊說話呢,果然是一家人。”
“看樣子也不是什麽善茬。”
指指點點的議論聲中,吳會的臉迅速漲紅發腫,額角與脖頸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江天上下掃了他兩眼,話音裏帶著明顯的譏諷:
“我還以為是哪裏來的聖人,原來是親戚啊。”
“那就沒你的事了。
賭鬥是我贏了,我想怎樣就怎樣。
他既然暈了,我就潑醒他——公證人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。”
吳會狠狠瞪著他,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話來:
“好小子,你有種。
我侄子現在昏迷,按賭鬥規則,我們可以用物品代替履行。”
江天那句推辭尚未出口,喉嚨裏的音節便驟然凝固。
四件物品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吳會掌中,彷彿從空氣裏剝離出來:一截蒼白骨骼,長度接近成人高度;一塊色澤沉暗如夜的石頭,體積抵得上頭顱;兩顆眼珠,圓潤如孩童緊握的拳頭,閃爍著冷血動物特有的幽光;最後是一隻幹癟的手掌,五指蜷曲,麵板皺縮如同曆經風霜的樹皮。
係統提示幾乎在同一刻撞入他的意識:檢測到可用於“暴怒的鐵骨灰魔人”
進階的核心素材。
他記得。
在灰魔人盤踞的區域,係統曾提示過基礎鍛造的可能。
而此刻浮現的,是更進一步的“進階”
這意味著什麽,不言而喻。
吳會臉上擠出割肉般的神情,語速緩慢:“這些……你挑一件,抵了這次的賭約。”
“一件?”
江天立刻搖頭,聲音拔高,“他得跪下來,清清楚楚喊我三聲‘父親’。
最少,也得是這四件東西全歸我。”
話音落下,吳會臉上的陰霾瞬間被笑容驅散,他接話快得驚人:“好!就這麽定了,不許反悔。”
江天愣住了。
他腹中準備好的層層說辭,此刻全然堵在胸口。
事情轉折得太突兀。
他默不作聲,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銳利光芒,悄然發動了鑒定能力。
一旁的何倩適時開口,語氣平靜無波:“白先生,您確認要用這四件物品了結賭鬥嗎?”
江天心中念頭飛轉。
吳會答應得如此痛快,必定是沒認出這些東西的底細。
極品材料……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心底的笑聲。
但麵上,他卻陡然繃緊了臉,顯出怒容:“吳會!你拿這些尋常貨色來搪塞我?”
“哎,話不能這麽說。”
吳會眯起眼,笑容更深,“你親口說要四件的,可不能反悔。”
“你欺我年輕,不識貨?”
江天胸膛起伏,像是氣急了,“想就此揭過?行,再加兩百魔晶!”
吳會輕笑一聲,爽快得反常:“沒問題,這點魔晶我還出得起。”
他轉向何倩,“公證人,既然他答應了結,就請銷毀合約吧。”
何倩目光掃過江天,見他未再反對,便取出一紙契約和一塊紋路奇特的石頭。
石麵觸上紙張,火焰無聲燃起,幾個吐息間,合約便化為一小撮灰燼,飄散落下。
儀式完成,吳會立刻爆發出一陣大笑:“哈哈!小子,跟我鬥?你還差得遠!那骨頭,你拿去敲打魔物倒還行;黑石頭嘛,給它們砸砸癢;至於那隻手……”
他笑聲更響,“正好給它們撓癢癢,哈哈哈!”
江天收斂了所有表情,隻餘光瞥了吳會一眼,並未接話。
他轉向何倩,臉上已換上溫和的笑意:“何姐,這次勞煩你了。”
何倩也笑了笑:“分內之事,談不上麻煩。
這次雖沒讓你徹底出氣,但結果不算壞,五百魔晶入賬。
待會兒,你可要請客。”
“當然。”
江天笑眯眯地應下,“一會兒叫上強子,我們好好吃一頓。”
他與何倩相識已久,算來已有十幾年。
何倩出身何家聚居區,城中何姓之人多半住在那裏。
她和何強自小門對門長大,而江天童年時常去何強家玩耍,這份交情便由此延續。
見吳會轉身欲走,江天忽然開口:“等等。
打賞公證人的一百魔晶,你還沒給。”
吳會腳步一頓,滿臉詫異:“不是贏家給嗎?”
“規矩是那樣,”
江天語氣平淡,“但劉大少改了條款,輸家支付。
快點,我們還有事。”
吳會低聲咒罵了一句,不情不願地掏出一百魔晶交給何倩,隨即帶著手下匆匆離去。
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向江天投來混雜著羨慕的目光,漸漸散去。
最後留下的,是江天的雙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