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嬰想不明白緣由。
牛頭馬麵卻已擲出手中的鎖魂鏈,
準準地套住了厲鬼懷裏的孩子。
鎖鏈一纏上,牛頭便沉聲開口:
“極陰之子,你違逆天地常理,強行現世,今日我等特來將你押回地府,你可有話要說?”
鬼嬰聞言,嘶聲吼叫起來:
“憑什麽!你們怎能離開地府?是誰喚你們來的?”
“我等了那麽多次,始終不得出生……不過借這厲鬼之軀降世,為何還要抓我?”
“每一次剛被懷上,不久便被毀去,連形貌都未能結成……這回終於得以現形,為何仍逃不過被捕的命運?
這不公正!”
牛頭與馬麵同時冷哼一聲,麵容凝如石刻,繼續答道:
“天地之間,何來那麽多公正?一切無非是因果迴圈。”
“你的命數早已註定,前世的因結成今世的果,無可更改。”
“話已至此,隨我們走吧。”
話音落下,牛頭馬麵一齊拉動鎖鏈。
鬼嬰被鎖鏈層層捆縛,拽至半空。
左右兩條鐵索將它牢牢縛住,
兩名鬼差轉身便走。
鬼嬰拚命掙紮,
卻毫無用處。
四周的厲鬼惡靈心中湧起衝上前解救的念頭,
身軀卻無法移動分毫。
那可怖的威壓鎮得它們連指尖都抬不起,
真正是力不從心。
很快,牛頭與馬麵便拖著鬼嬰,
步入了濃霧深處。
就在他們即將踏入那片區域的刹那,身後傳來一絲微弱得幾乎消散的聲響。
“停下……誰也不能帶走我的孩子。”
牛頭與馬麵頓住了腳步。
它們轉回身軀,目光落向那匍匐在地的赤色身影。
那道影子耗盡最後的氣力,掙紮著從地麵撐起;她環顧四周,隨即仰首向天,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嚎叫。
猩紅的唇驟然裂開、擴張,彷彿深淵巨口。
一股吸力猛然湧現,周圍尚未散去的凶戾魂靈,頃刻間便被捲入那無底的腹腔。
吞噬了眾多魂靈後,她身上的萎靡迅速褪去。
軀體隨之膨脹、拔高,轉眼化作一尊兩米有餘、身著猩紅長衣、手握烏黑短棍的猙獰形態。
她從厲鬼蛻變為惡鬼,麵目扭曲,眼瞳浸滿血光。
蛻變完成的惡鬼發出一聲尖厲的嘶嘯,直撲牛頭馬麵而去。
速度極快,二三十米距離一瞬即至,手中黑棍挾著風聲砸向牛頭的顱頂。
牛頭卻似被定住,不閃不避,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擊。
沒有預想中顱骨碎裂的悶響,反而迸出一聲金屬碰撞的銳鳴。
牛頭緩緩轉過脖頸,雙目之中燃起冰冷的怒焰。
它盯著眼前的惡鬼,吐出一個字:
“滅。”
話音未落,手中鐵叉已疾刺而出,瞬間洞穿了惡鬼的腹部。
惡鬼發出一聲淒絕的哀嚎,在不甘中潰散成虛無。
牛頭收起鐵叉,再度轉身,牽著鎖鏈中的嬰靈,步入了那片蒼白的濃霧。
霧氣吞沒了它們的輪廓。
嬰靈被帶走,四周遊蕩的凶魂失去了守護的目標。
但既然活人仍在眼前,便沒有放過的道理。
一張張扭曲的麵孔露出獰笑,紛紛朝著固安幾人撲來。
固安低罵一句,隻得再度握緊兵器,迎向湧來的邪祟。
上方,將一切盡收眼底的江天,嘴角浮起一抹淡笑。
嬰靈已被收走,威脅便消除了。
接下來隻需將這些糾纏的魂靈……清理幹淨便可。
***
固安幾人雖覺肩頭壓力稍減,卻不敢鬆懈,紛紛揮起武器,迎向再度襲來的赤影。
下方戰況激烈,江天一行人靜觀其變,心中反而一片寧定。
誰也沒料到,此次踏入塵蟲穀,尚未深入墓穴,僅在入口處便遭遇這般連環險境。
這地方果然詭譎莫測——入口尚且如此凶險,深處又會藏著什麽?
想到這裏,眾人心頭不由一緊。
僅在入口就已舉步維艱,全賴江天獨力支撐;若再深入,他們非但幫不上忙,恐怕還會成為拖累。
死並非畏懼,怕的是絆住江天的腳步。
一時間,眾人陷入兩難:繼續前行恐成負累,就此止步又難以安心。
種種思緒纏繞,氣氛沉滯。
江天很快察覺到了眾人情緒的波動。
那一張張臉上寫滿了猶豫與低落。
他目光掃過,略一思忖,便抬手指向某個方位,開口道:
“諸位且看那邊——那裏藏著不少值得留意的東西。”
江天抬手一指,眾人的視線隨之移向密林深處。
樹幹表麵附著著色澤奇異的菌類,像是打翻的顏料潑灑在樹皮褶皺間。
這種菌菇在古籍記載中早已消亡,此刻卻簇擁著生長,傘蓋邊緣泛著虹彩般的光暈。
若配合特定藥材煉製,能製成名為“七彩渡靈丹”
的藥劑,服用後可衝破修為壁壘——這正是他們眼下最迫切的需求。
盡管能越級戰鬥,但麵對層出不窮的邪物,現有境界終究太過勉強。
隻要修為提升,局麵便能扭轉。
樹上的菌群映入眼簾時,眾人臉上的頹喪驟然褪去。
獲取這些菌菇,交由江天煉製成丹,突破便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事。
現在要做的隻是等待。
所有目光重新投向下方戰場。
廝殺已進入最激烈的階段。
修士們開始搏命。
法器與術法的光芒不斷炸裂,像不要錢似地傾瀉而出。
邪修人數處於劣勢,厲鬼的數量卻彷彿沒有盡頭。
若不拚命,今日便會成為鬼怪中的一員——這是誰都無法接受的結局。
進入此地本為尋寶,或是求取修為精進,或是換取錢財享受人生,若死在這裏,一切皆成泡影。
因此每個人都豁出去了。
鬼影在攻擊中接連潰散,化作黑煙。
修士們身上也添了無數傷口——這是以傷換命的結果。
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,惡鬼的數量開始明顯減少。
一直站在後方觀戰的那幾隻強大惡鬼,此刻終於動了。
它們彼此交換眼神,嘴角咧開森然的弧度,從懷中抽出暗沉的哭喪棒,朝固安等人撲來。
……
不安在人群中蔓延。
邪術的氣息越來越濃。
最強的那幾隻惡鬼發動攻勢時,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這群人裏實力最高的隻有固安,人師七階的修為確實強悍,可同時麵對三隻同境界的惡鬼,落敗隻是時間問題。
除非出現奇跡。
江天此刻也感到無力。
敵人太強,而他隻是人師一階。
先前藉助壓勝之術兌換陰陽之力,才勉強召出九霄天師虛影,靠其擊殺了一隻人師五階惡鬼。
如今麵對人師七階的存在,他儲備的能量早已不夠。
若固安藏有底牌,或許還能逆轉局麵。
但江天自己已無計可施。
現在隻能靜觀其變,再決定是進是退,或是出手相助。
他屏住呼吸,緊盯著下方。
三隻惡鬼與固安撞在一處。
固安的意識此刻由江天主導,但江天將大部分控製權交還給了對方。
固安迎向惡鬼,攻勢淩厲。
那三隻惡鬼確實可怕:哭喪棒每次揮動都帶起淒厲的嚎哭,聲音不僅擾亂神智,還會讓動作變得遲緩。
即便如此,固安以一敵三竟未落下風。
但江天知道這撐不了多久。
此地靈氣稀薄,邪氣卻濃鬱如墨。
時間拖得越長,惡鬼會越戰越強,固安則會不斷衰弱。
這一切,江天都看在眼裏。
指尖陷進掌心,江天盯著前方。
固安的身影在陰氣裏搖晃,像風中殘燭。
再遲疑片刻,不僅固安會倒下,周圍這些人都將淪為厲鬼的食糧。
到那時,厲鬼吞噬了生魂,力量暴漲——他們誰也逃不掉。
可他束手無策。
就在這時,體內某處傳來細微的波動。
一道沉寂許久的魂識蘇醒了。
江天沒有猶豫,立刻以意念叩問:“眼前的局麵,可有轉機?這些探路的人若全折在這裏,我們前路也就斷了。”
“法子麽,自然有。”
那被稱為邪神的存在在他識海中輕笑,聲音如鏽鐵摩擦,“這些人修的是邪路——恰是我最熟稔的路子。
靠汲取陰邪之氣施術,眼下這招‘怒目金剛’,不過是披了層正道的皮。”
“殘缺的術,殺不了真正的惡鬼。”
“投機取巧罷了,平白辱沒邪術之名。
我傳你一段口訣,能叫他們將這術的威力催到極致——對付眼前這些東西,足夠了。”
一段晦澀的訣竅湧入江天意識。
他迅速瀏覽一遍,心底掠過一絲寒意。
若非當初這邪神醒來時太過虛弱,隻能耗費本源施展入夢之法,而非其他殺招……自己今日是否還能站在這裏,恐怕難說。
江天收斂心神,將領悟的訣要凝成一縷意念,投向固安。
固安身形一震。
那道意念在他腦中展開,他隻掃過一遍,便領會了七八成。
人師七階的悟性與根基,此刻顯露無遺。
力量在固安體內奔湧、成形。
他抬起臉,嘴角慢慢扯開一個弧度,目光鎖住前方三道扭曲的黑影。
“輪到你們了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讓空氣一沉。
雙手驟然翻飛,指影交錯令人目眩。
隨後他並指如劍,從自己眼前急速抹過——眼眶裏頓時漫起灰濛濛的霧。
霧氣越來越濃,最終將雙眼染成一片純黑。
固安低吼一聲。
黑霧自他眼中噴薄而出,瞬間裹住全身。
霧氣翻滾收縮,將他塑成一具漆黑的人形輪廓。
那輪廓還在膨脹,眨眼拔高到兩米有餘。
他劍指向後一點,身後眾人齊齊一顫。
一縷縷黑氣從他們體內抽離,匯入固安身軀。
得到這些黑氣灌注,固安的形體驟然凝實。
此刻的他,已看不出人樣:通體墨黑,頭頂突起彎曲的犄角,雙手化作利爪,雙眼赤紅如血,渾身肌肉虯結鼓脹。
但那股從他身上散出的威壓,卻強得令人窒息——已攀至人師九階的頂峰。
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氣聲。
那些同伴瞪大眼睛,臉上寫滿驚駭。
“這……這是什麽術法?竟能將實力拔高這麽多……老大何時修成的?”
“我們修的都是同源邪術,即便各有側重,差距也不該如此懸殊……這秘術的威力,簡直不合常理。”
“豈止不合常理。
人師境界,每進一分都難如登天,何況靠秘法強行提升。
老大眼下這狀態……實在超出認知。”
眾人麵麵相覷,皆從對方眼中讀到同樣的難以置信。
眾人心中都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若非首領還藏著這樣的底牌,他們恐怕早已無法站在這裏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