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領頭的天哥都流露出這般神情,莫非眼前的局麵已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?幾人交換著眼神,終於有人壓低嗓子問出了口:“天哥,究竟怎麽回事?‘人鬼相和’與‘厲鬼產子’指的是什麽?你臉色如此沉重,是不是……我們闖不過去了?”
江天下頜微微一點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融進風裏:“麻煩大了。
如果前麵那些人師都扛不住,我們除了掉頭離開,沒有第二條路。”
這話讓所有人瞳孔一縮,彼此從對方臉上讀到了難以置信。
事情竟已嚴峻至此?
他接著道,每個字都像冰碴:“厲鬼本不該孕育子嗣,一旦產下,便是至凶至險之物。
‘厲鬼生子,百鬼相護’——那些簇擁而來的,絕非尋常鬼物。
它們最低也有二階人師的實力。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,“都警醒些。
一旦前方防線崩潰,就得我們頂上去。”
一陣抽氣聲響起。
兵刃出鞘的細微摩擦聲接連不斷,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釘向下方的山穀。
穀中,先行的修士們也已亮出法器,陣型如臨大敵。
他們對麵,那身著猩紅嫁衣、連麵板都透著血色的厲鬼,正仰躺於地,腹部高高隆起,渾身被汗水浸透,發出斷續而痛苦的**。
它正在分娩。
進退兩難。
此刻誅殺厲鬼,恐會引發更可怕的反撲;放任不管,鬼嬰即刻便要降世。
相較之下,眾人寧願遭遇的是弱一些的“極陰之子”
他們隻能等待,在煎熬中握緊手中的武器。
尖銳的嘶鳴劃破死寂——孩子生下來了。
是個男嬰的模樣,甚至有著宛若實質的軀體,與人類嬰孩無異。
穀中修士們指節捏得發白,尋找著出手滅殺那嬰孩的時機。
然而,那孩子並未啼哭,反而發出一串咯咯的怪笑。
笑聲尖利扭曲,鑽進耳膜帶來針刺般的寒意。
笑聲響起的刹那,刺骨的陰風憑空旋起,卷動地麵腐葉與塵土,打著旋向中心匯聚。
風中開始夾雜低沉的咆哮,一聲疊著一聲,從四麵八方湧來。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影影綽綽的形體自黑暗深處浮現,數量越來越多。
那些鬼物的眼中,竟閃爍著清醒而狡黠的光——與以往遭遇的任何鬼怪都不同。
鬼嬰咧開嘴,眼中那抹屬於人類的、冰冷的智慧,清晰可見。
那東西咧開的嘴裏密佈著細密尖齒,十指末端生著鉤刃般的指甲。
腹部麵板上蜿蜒盤踞著一幅圖案——黃泉路曲折,輪回盤森然,分明是隻該出現在幽冥深處的紋樣。
每一處細節都透著浸入骨髓的陰寒與反常。
在場的人都看得分明。
即便是個外行,此刻也能明白:這剛降生的東西絕非尋常。
若非如此,怎會生就這副形貌?
利齒,詭笑,還有那身說不清道不明的紋路。
嬰兒的啼笑在空氣中蕩開,如同某種召喚。
很快,四麵八方傳來窸窣疾響,一道道黑影由遠及近。
那些身影異常魁梧,通體如墨染,衣袍竟完整無缺。
它們手中握著兵器,多是刀劍之屬。
這不像遊蕩的孤魂野鬼。
它們佇列森嚴,煞氣凝如實質衝天而起,倒更像是從地府深處走出的陰兵。
單是這份氣勢,便已昭示了它們的不凡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數量。
聚攏的黑影已近百數。
最後現身的幾隻,周身散發的威壓竟隱隱對應著人師六階乃至七階的境界。
如此力量,足以碾碎固安這隊人馬。
固安等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不安的疑竇從心底翻湧上來:既然此地藏著這麽多鬼物,更有厲鬼產子這等凶事,為何先前江天那隊人毫發無傷,偏讓他們撞個正著?
這裏頭肯定有問題。
再者,若早知此處凶險至此,他們那位素來惜命的首領,又怎會領著眾人徑直闖來?哪怕隻有五成喪命的風險,那位也絕不肯冒險。
眼前這分明是十死無生的局麵,他卻主動踏入——
蹊蹺實在太多了。
驚懼與猜疑在每個人眼中交織。
此刻,受製於人的固安目光掃過同伴,聲音繃得極緊:“諸位,我們怕是著了江天他們的道。
若非中了幻術,他們豈會憑空消失,又將我們引到這種地方?我們暴露了。”
“眼下危機四伏,生死一線。
若不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,今日恐怕真要栽在這裏。”
真相竟是這樣?眾人心頭一凜。
他們竟早已被江天一行人察覺?
這絕非好訊息。
鬼嬰既已降世,百鬼環伺。
在那些東西眼裏,他們便是助其迅速成長的餌食。
一旦鬼嬰吞噬了他們,實力暴漲,屆時恐怕再難製住。
倘若守不住,旁人死活姑且不論,他們自己必死無疑。
這是絕不能接受的結局。
所有人重重頷首,一把扯去上身衣物,露出精悍的軀體。
每個人麵板上都繪著繁複的金色紋路,那紋樣古老而晦澀,隱隱流動著秘力。
他們咬破指尖,將血珠點在自己眉間。
隨即雙手合十,喉間擠出低啞奇異的咒誦。
詭譎的音節迅速彌漫開來。
**眾人力竭,江天現身!**
咒文聲中,他們身上的金色紋路漸次亮起,光芒越來越盛。
眨眼間,每個人彷彿化作一尊尊金塑,通體被金輝籠罩。
待光芒稍斂,眾人模樣已變:肌膚泛起金屬光澤,怒目圓睜,宛如自壁畫中踏出的金剛。
麵對層層逼來的鬼影,他們齊聲暴喝,化作數道金色流光,悍然衝入那片濃稠的黑暗。
他們掌中兵刃此刻鍍上了一層金芒。
移動的速度遠遠超出了自身修為該有的極限。
身影沒入那零散的鬼影之中,揮動的鋒刃帶起破空銳響。
與那些麵目猙獰的凶物纏鬥在一處。
周遭頓時響起連綿不絕的金屬撞擊聲,時而夾雜著某種嗚咽。
這幾人境界雖高,法術施展得也淩厲,可麵對層層湧上的厲鬼,竟隻能堪堪抵住。
——那還是幾位氣息格外森冷的鬼怪尚未動作。
倘若它們動了,局麵恐怕眨眼就會顛倒。
陰影裏投來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弄意味,彷彿眼前不過是一場供其取樂的遊戲。
江天在一旁看得清楚,固安這一行人,怕是難有生機。
憑他們自己,眼下要從這絕境裏掙出去,幾乎看不到可能。
他知道若再不出手,這幾人必定撐不過去。
他們的死,對他會是相當大的損失。
江天沉默片刻,念頭轉了幾轉。
剛誕生的鬼嬰此刻極其脆弱。
要收服它,最直接也最省力的方式隻有一個。
喚來地府的牛頭馬麵。
專司緝拿的陽差一時尋不著,牛頭馬麵卻隨時可至。
它們若見到這鬼嬰,不必誰開口,自然會動手鎖拿。
一旦鬼嬰被拘,周圍這些厲鬼惡魂也就會自行退散——它們現身的本意,便是借自身陰氣遮掩天機,阻隔極陰子氣息泄露,以免被地府察覺。
既然他們人在此處,隻要施法將陰差召來,事情便能了結。
江天心念既定,便暗中催動術法,控住了固安的行動。
接著借他之手,以獨門秘術溝通幽冥。
固安剛將撲到麵前的兩隻惡鬼震退,指訣陡然一變。
能量自四方匯來,在他指尖凝成一個古體的“令”
字。
字成一刻,固安單掌按向地麵。
那枚字印便順著掌心沉入土中,眨眼消失不見。
緊接著,彌漫四野的陰氣開始劇烈翻卷,向周圍急速退散。
原本瘋狂撲擊的鬼物動作齊齊一滯。
下一刻,它們眼中同時掠過驚懼。
眾人停手,鬼物也止住攻勢。
地麵輕輕一震,乳白色的濃霧毫無征兆地從四麵八方湧出,緩緩將這片區域籠罩起來。
幾人凝神望向霧中,沒過多久,便看見兩道極其高大的輪廓逐漸清晰。
牛首與馬麵的身影從霧裏顯現,手中鋼叉與鎖鏈泛著幽冷的光。
它們邁步向前,每一步落下,都像重重踏在活人的心口上。
徘徊在近處的厲鬼凶魂慌忙向兩側逃竄,沒有誰敢靠近那兩位陰差半步。
生怕稍慢一瞬,就會被鎖鏈纏住,拖入無間。
牛頭馬麵在地府諸差之中,位列頂尖。
即便民間常說的鍾馗,比起它們也要遜色不少。
這其實不難理解。
地府未成之時,天地間多是妖類橫行。
自幽冥設立,其中一部分妖便被選作了鬼差。
牛頭與馬麵,正是最早踏入地府的那一批。
入地府,一則可得永生不死,二則修為提升亦有保障。
每月,甚至每年,皆有定額的修為賜下,助其增長實力。
每次所得雖不算多,可經年累月堆積下來,早已達到常人難以想象的境界。
因此,牛頭馬麵所擁有的,是真正令人戰栗的力量。
牛頭與馬麵並非最初便存在,鍾馗同樣如此。
隻是前兩者的名號更為人熟知罷了。
但論起實力,他們遠不及牛頭馬麵。
兩者間相隔的歲月實在太過漫長。
平常牛頭馬麵隻用分身行走世間。
分身的能耐弱了些,行動也顯得遲滯。
若是真身現世,那股氣勢便截然不同。
此刻現身的,正是他們的本尊。
即便眼前是成群結隊的凶魂怨靈,
在他們麵前也不過如塵土般微末。
這些鬼物若說不畏懼,那絕無可能。
牛頭馬麵卻對厲鬼惡靈毫無興趣。
它們身上纏結的怨毒與陰氣太過濃重,
帶回地府還需耗費工夫淨化,
太過麻煩,也不合地府的規矩。
他們此行的目標隻有一個——鬼嬰。
若讓這東西長成,世間必生大亂,
隻會徒增他們的勞碌。
天道若被違背,他們不能坐視。
罰得輕了是懲戒,重了便會散盡修為,
這絕非他們願見的結果。
因此一接到傳訊,他們即刻趕至此地。
牛頭馬麵邁步向前,轉眼已到厲鬼跟前。
三丈有餘的巨大身影投下深暗的影,將厲鬼全然籠罩。
那群厲鬼此刻已十分衰弱,
但當陰影覆上身軀時,
它仍睜開了眼,望向牛頭馬麵,渾身戰栗。
懷中的嬰孩止住了笑聲,
發出斷續的、細微的哀鳴。
它實在沒料到,自己此番降世,
竟會引來真正的牛頭與馬麵。
那些人怎懂得召喚地府鬼差?
而且一喚便是這等存在——怎麽可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