隻要把那棘手的家夥握在手裏,接下來的路豈不是坦蕩又輕鬆?
讓這麽鋒利的刀在前頭開路,他們隻需跟在後麵,等著撿現成的就好。
世上哪有比這更愜意的事?
於是奉承的話像煮沸的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“還是老大厲害,坐在這兒觀戰,局麵就握在手心了!跟著您,往後躋身天師行列肯定不在話下!”
“天師算什麽?跟著老大,成仙都不難!”
“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——說的不就是眼下這場麵麽?看著就痛快。”
“這趟真是來對了,不費力氣就能把好處全收了。
就算遇上難纏的怪物,咱們出手幫一把,再一起往前走……”
“反正那些人總會聽自己頭領的,不是麽?”
眾人紛紛點頭,覺得每句話都說進了心坎裏。
而被我一縷意識附著的固安,此時隻是淡淡笑了笑。
他——或者說“他”
——模仿著固安平日的神態和腔調,緩聲開口:
“弟兄們言重了,一點小手段罷了。”
“再等片刻,等前頭動靜消停些,咱們就跟上去。”
眾人齊聲應和,重新坐回地上,目光投向遠處。
我感應到傀儡已成,便不再分心。
閉目凝神,開始恢複氣力。
時間一寸寸流過,臉上失去的血色漸漸回來了,虛軟的手腳也重新蓄起了些許勁道。
丹藥的效力在經脈中徹底化開時,夜色已經深得如同潑墨。
江天沒有停頓,又取出一枚送入口中。
藥力絲絲縷縷滲進四肢百骸,修補著那些看不見的裂痕。
直到遠處傳來隱約的蟲鳴,他才緩緩睜開眼,一口綿長的氣息從唇間逸出。
他動了動有些僵硬的關節,站起身。
周圍那些緊繃的視線,在這一刻齊齊鬆懈下來。
長時間的戒備耗盡了他們的精神,此刻見到江天無恙,終於能暫且喘息。
力量是回來了,虧空也補上了大半。
但江天心裏清楚,眼下的局麵遠未結束。
這片地方要怎麽過,他得重新盤算。
不能再衝在前麵當探路的了。
既然知道暗處還有別人,就該讓那些人先走。
墊腳的石子,總得有人去當。
他早已想好該怎麽做了——讓那些人自己走上來,心甘情願替他開路。
更直接的法子不是沒有。
比如用上固安那手惑心的術,把所有人都變成隻聽令的行屍。
可那樣做,人會變得遲鈍呆板,一舉一動都得靠命令驅使,失了靈活。
探路的時候,半點變通都做不到,反而容易招來禍事。
江天不想把他們當成一次就廢的用具。
畢竟都是踏入了人師境界的修行者,哪怕練的是邪門外道,終究是難得的戰力。
若能完完整整帶過蟲穀,收歸己用,往後便是大把的助力。
就算真到了不得已的地步,煉成傀儡,人師境界的傀儡也比尋常的強上太多。
想到這裏,他又合上眼,意念沉入深處,觸到了另一縷若有若無的聯係。
遠處的固安忽然睜眼,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。
他沒出聲,隻從腰側解下一隻暗沉的葫蘆,指尖泛起幽藍的光。
那光越來越亮,最後凝成一道細流,悄然鑽進了葫蘆口。
做完這些,他轉向周圍那些望著他的人,聲音平和:“各位,取一點裏麵的酒,抹在眼皮上。
抹完,咱們就能跟上他們了。”
眾人麵麵相覷,雖不明白用意,卻沒人敢多問。
葫蘆傳遞了一圈,每人都依言蘸了些許液體,塗在眼瞼上。
涼意滲進麵板的刹那,眼前的景象晃了晃。
等視線再度清晰時,他們看見江天那一行人竟已走到了很遠的前方,身影在林間忽隱忽現。
心裏一急,有人低呼:“快追!”
固安點頭,一行人疾步向前奔去,很快便踏過江天方纔停留的位置。
他們稍作停頓,又繼續加快速度,朝著林子深處追趕。
腳步聲漸遠。
另一側的樹影裏,江天帶著人緩步走出。
他臉上帶著淡笑,身後那些同伴卻個個麵露驚詫——誰也沒想到,竟有這麽多人一直悄無聲息地尾隨在後。
江天覺察到那些尾隨者時,距離已拉得很遠。
若非他及時察覺,後果恐怕不堪設想。
被這樣一群人暗中跟隨,性命便如同懸在細絲上,隨時可能斷裂。
那些人皆已踏入人師之境。
倘若己方稍有疏忽,或是受了一點傷,對方隻須出手一次,便絕無生機。
幸好發現得早。
幾道目光投向江天,裏麵摻雜著慶幸與敬重。
江天迎上那些視線,輕輕擺了擺頭。
他聲音平穩,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:
“起初我也未察覺。
他們藏得太遠,氣息收斂得幾乎無蹤。
可就在我氣息最弱的那一瞬,他們動了——有人想趁機鎖住我的行動。”
“但他沒能成功。
反而被我的力量反衝,陷入了被動。”
“如今他已受我製約,連同他的同伴也一樣。
現在,他們成了我們在前探路的石子。”
四周安靜了片刻。
這番話聽起來簡單,底下卻藏著看不見的凶險。
更讓人後背發涼的是,在場沒有一個人察覺到任何異樣。
沒人感覺到江天曾被某種力量纏繞,也沒人看見他如何反過來製住對方。
一切在寂靜中發生,在寂靜中結束。
若是當時有半分差池,此刻站在這裏的,或許已是另一番景象。
有人低聲開口,嗓音裏帶著後怕:
“天哥,你調息的時候竟遇到這種險情……我們卻渾然不覺,實在丟人。”
“被那麽多人盯著,我們一點感覺都沒有。”
“以我們現在的層次,在人師麵前根本不夠看。
這次要不是天哥,我們恐怕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氣氛陡然沉了下去。
江天卻在這時笑了笑,語氣淡得像山間的薄霧:
“不必把自己看得太低。”
“他們不過是比我們多活了些年月,境界才高出一些。
若放在同樣的年歲,能站在你們身邊的人並不多。”
“再強又如何?現在不也一樣被我握在掌中?”
“隻要繼續往前走,不斷提升,總有一天你們會超越他們。”
“這次深入蟲穀,若是能找到那些天地孕育的靈物,收獲將會超出想象。
都打起精神來,路還長。”
他幾句話落下,眾人眼中的黯淡漸漸褪去些許。
隊伍重新向前移動。
沒走多遠,一陣陣淒厲的嘶嚎隨風飄來,越來越清晰。
登上高坡望下去,隻見遠處那群被控製的人師正在與一群厲鬼交手。
那些鬼物氣息森然,幾乎都已達到人師階的層次。
可在那幾人麵前,卻脆弱得如同枯葉。
往往隻需兩三招,鬼影便潰散消失。
鬼物的數量雖多,卻根本形成不了真正的抵抗。
不過片刻,嘶嚎聲便稀疏下去,滿地隻餘飄散的黑氣。
江天靜靜看著,眉頭卻微微蹙起。
那片戰場的深處,有什麽東西讓他覺得不太對勁。
江天注意到那些麵目扭曲的怨魂。
它們靈智混沌,可眼眶深處卻燒著某種近乎執拗的光。
這些鬼物衝上前來,並非為了襲擊,而是築成一道防線,阻攔著闖入者的腳步。
但那眼神不對勁——不像在守護死物。
更像護著某種活著的、會呼吸的東西,一群……或許是“人”
又或者,是同類。
察覺這一點時,江天脊背竄上一股寒意。
他立刻抬手,示意身後眾人緩下步伐。
雖然不明白緣由,隊伍還是依言放輕動作,借著地勢高處隱去身形。
從這角度望下去,能看見幾位已達“人師”
境界的修者正僵立在不遠處。
他們臉上覆著一層罕見的凝重,彷彿撞見了什麽不該存於世間的景象。
江天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。
大多數人隻看得到一片朦朧灰霧,他卻驟然屏住了呼吸。
“……活人與厲鬼交融……竟能孕育子嗣?”
這句話幾乎是從齒縫裏漏出來的,裹著壓不住的驚意。
周圍的人從未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。
即便以往生死一線,他也總是神色平靜。
此刻的江天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,目光死死鎖著霧中某處。
世上邪物固然繁多,可真正稱得上“至邪”
的,寥寥無幾。
一旦現世,往往意味著一場血災。
最駭人的是“魔生魔”
——兩個魔頭結合,產下的便是萬魔之首,隻需數年成長,就能統禦群魔。
其次為“屍生子”
僵屍本是死軀,若竟能誕育後代,那孩子生來便是屍王,靈智俱全,不懼日光,不畏尋常符法。
它混跡人間,幾乎無法被識破,稍加修煉即成大患。
而眼前正在發生的,是第三種:人與厲鬼相交,鬼胎將成。
厲鬼雖具人形,終究是怨念與陰氣聚合之物,本不應與活人交融。
可若真成了……誕下的便叫“極陰子”
這東西一出世,方圓百鬼皆會自發環繞守護,視其為王。
也有厲鬼想吞噬它——若能成功,吞噬者便可繼承鬼王之位。
但極陰子天生帶著壓製陰魂的力量,想靠近它都已艱難,何況吞食。
此刻,霧氣深處影影綽綽,已有近百道扭曲黑影緩緩浮現。
陰風卷過枯枝時發出的嗚咽,讓那些已達人師境界的修士也感到眉心發緊。
稍有不慎,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。
百鬼並非遊魂野魄,而是凝聚了凶煞之氣的存在。
此地陰氣原本就濃重得像化不開的墨,若真有百鬼齊聚,險境便成了絕境。
江天撥出一口濁氣,氣息在寒冷的空氣裏凝成白霧。
一絲慶幸悄然掠過心頭——若非他驅使前方那批人探路,此刻直麵那紅衣厲鬼分娩景象的,就該是他自己了。
即便身後這群同伴修為不俗,麵對此等層級的凶物,勝算也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。
或許隻有人師境的那些修士,能勉強握有一線生機。
然而這一線,細得幾乎看不見。
惡戰已在所難免。
他這聲歎息落進眾人耳中,不啻於一道驚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