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具失了魂的皮囊,隨時會被四周遊蕩的幽影侵入,
占據他的全部。
到那時再被驅使,或是勉強續修,結局隻會比毀滅更漫長地折磨人。
那道魂力已撲至眾人眼前。
快得連江家眾人也未察覺絲毫蹤跡。
這倒不算意外,真正令人窒息的緣由在於——
魂力主人的修為實在超出他們太多,
差距大得如同隔著山巒聽風,看不見纔是理所當然。
魂光觸上江天身體的刹那,便徑直鑽入他的意識深處。
侵入之後,它迅速凝出原本的形貌,
在江天的意識空間裏顯形。
可剛一現身,他就僵住了。
眼前矗立著兩道巨影,
一道泛著白金色的冷光,另一道纏繞黑紅暗紋。
站在這兩尊影子腳下,他覺得自己像蜷縮的蟲蟻。
對方宛如俯視人間的神祗,目光垂落之處盡是壓迫。
望著這景象,這人腦中一片空白。
他感到所見一切已超出常理,甚至荒誕得近乎惡意。
這完全顛覆了他過往所有的認知。
荒謬。
太荒謬了。
他的魂力向來強橫,
在同輩乃至年長者中皆屬佼佼。
身為人師境界者,本可日夜淬煉魂魄。
可他一半的魂力,竟不如一位初階魂師渾厚?
這怎麽可能。
絕望扼住了他的喉嚨——這難道是魂師的魂魄?
那人盯著眼前兩尊巨影,整個人如被冰封。
這兩道身影高得駭人,簡直荒謬疊著荒謬,荒謬到了極致。
尋常修煉者若未踏入人師之境,
魂魄的高度便與肉身相仿,
即便在意識海中亦是如此。
若
但即便從降生起就專注修魂,直至邁入魂師境界,
甚至抵達魂師九階的巔峰,
魂魄的高度仍有界限,至多不過兩丈上下。
步入人師境界後,方能持續錘煉魂力,
修煉日久,魂魄便快速增長。
人師五階之時,魂高可達近三丈。
然而此刻他那三丈魂軀,在這兩尊巨影麵前,竟如幼童仰望成人。
這讓他如何接受?
他已是人師七階的強者,魂高足有三丈五尺,
在對方麵前卻彷彿未長大的孩子。
而對方不過魂師一階。
就算從胎腹中便開始修魂,
至今也不可能累積如此高度、這般凝實。
縱使得了罕見的天材地寶或秘傳禁術,也難至此境。
退一萬步說,若對方當真突破常理,達到如今境界,
可一個已是不可思議,
另一個同樣巍峨的身影又是何物?
人體內本該隻有一道命魂,為何他的意識海中竟浮現兩道?
那兩道魂影不僅巍峨得驚人,更凝實得如同實體——這絕非玩笑。
他此刻隻覺得,自己親手搬起的石頭,正沉沉砸向自己的腳背。
更像是一場千裏迢迢送上門來的、荒唐的自尋死路。
先前的亢奮有多熾烈,此刻的絕望便有多刺骨。
片刻前還意氣風發,此刻卻從骨髓深處滲出冰冷的懼意。
最初盤算得何等精妙,想以別致手段將這軀體占為己有。
眼下倒好,自己成了砧板上的一塊肉,徑直送到了對方唇邊,任其吞食。
這人麵如死灰,雙腿一軟,癱坐在地。
而橫亙於前的兩座“山巒”
正是江天與那尊邪神。
他們的命魂彼此交纏,自然同進同退。
江天自踏上修煉之途,便屢屢獲得滋養魂魄的珍物。
後來更得了匯聚香火願力的古老建築,與一門強悍秘術。
魂力的增長,快得超乎常理。
再被邪神攜往異界,幾番經曆淬煉。
其魂魄的堅韌程度,已抵達駭人聽聞的境地。
縱使邪神全盛時期威能滔天,多年傷損下魂力所剩無多。
但時至今日,竟仍不及江天渾厚。
由此便可窺見,江天的靈魂是何等可怖的存在。
因此,對方貿然侵入他的識海,純粹是自蹈死地。
那縷外來的魂力跌入他身軀深處。
這簡直是主動獻上的滋補品。
江天肉身雖顯疲弱,魂力卻磅礴如海。
他垂眸俯視著這個突兀闖入自己識海的不速之客,先是微微一怔,隨即探出手掌,一把將其攥入掌心。
對方沒有掙紮,也明白掙紮隻是徒勞。
當被江天提起時,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,從它那裏傳來。
江天未容對方出聲,率先發問,話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。
“你方纔所言,可是人語?準你問三個問題。”
江天目光在對方身上仔細巡梭片刻。
隨即感知出其境界層次,不由得訝然開口。
“人師七階……真沒想到這附近竟藏著你這等人物。
用那偏門術法將魂魄抽離,潛入我體內——看來是盯上了我這具軀殼。
算計得倒深,手段也夠毒辣。”
那人聽罷,歎息聲裏浸滿蕭索。
“想我固安,自踏足江湖至今,一路雖非坦途,能活到今日,也算得上天眷顧。”
“其間經曆的種種,大多非尋常人所能想象。”
“自以為見識過天下七八分奇事,再沒什麽能令我驚惶絕望。
未料想今日,竟在一個年輕人手裏栽了這般大的跟頭,還是平生最重的一次。”
“小子,我認輸。
但臨消散前,能否為我解去心中幾點疑惑?”
江天又端詳他幾眼,見其死誌已明,便不急於動作,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,點了點頭。
“看在你辛苦送來這份‘養料’的份上,許你三問。
說吧。”
固安頷首,將盤旋心頭的三個問題逐一吐出。
“你究竟是何來曆?為何強橫至此?”
“其二,你明明僅有 ** 師一階的修為,魂力為何已可比肩地師之境?”
“其三,你身旁那道黑色命魂究竟是誰?為何能與你在意識海中彼此聯結?”
江天聽完,略作沉吟,便給出了回答。
“第一個問題,我們不過是黃河邊上一個不起眼的小家族罷了。
實力尋常,並無特別之處。”
此言一出,固安險些被激得魂體潰散。
江天說完第一件事,指尖在膝蓋上敲了敲,接著往下講。
“論境界,我確實不高。
但碰巧學過錘煉魂魄的法子,品階還算過得去。
加上在邪神的夢境裏熬過些時日,魂力才成瞭如今這副模樣。”
“滿打滿算,修煉不過月餘。
能走到今天,多半是撞上了機緣。”
“至於邊上這道魂影——”
他側過臉,那道漆黑的影子正貼著他的肩頸緩緩遊移,“顏色、氣息皆與我命魂相連,除了邪神本尊,還能是誰?”
“若非如此,以我那點微末道行,早該死在邪神手上了。”
固安聽著,眼珠凝住不動,嘴唇半開著,忘了合上。
他像在聽一段荒唐的戲文,而非真實發生的事。
對方說得太輕巧,輕巧得像在談論天氣。
可每一句背後,都是讓人脊背發涼的現實。
一個月。
僅僅一個月。
他固安耗費四五十年光陰苦修的靈魂,竟被一個修煉月餘的後輩碾得粉碎。
那究竟是什麽秘術?真的隻憑運氣?
若這也能稱作運氣,那他寧願這種“運氣”
永遠別停。
更駭人的是——邪神的魂魄竟與這少年綁在了一處。
這等於說,此人身後始終立著一尊隨時可能蘇醒的鬼神。
與那樣的存在同行,想不強大都難。
眼前這人,機緣滔天,悟性駭人,實力更是深不見底。
固安忽然覺得喉嚨發幹。
他想起自己為何而來——為了這具身體,為了那些傳聞中的血脈與秘藏。
四象流轉,陰陽共生,刑天戰意隱現,甚至能喚動古籍中的仙影……
任何一樁流傳出去,都足以讓整個修行界瘋狂。
沒有人能抵擋這樣的誘惑。
換了誰站在這裏,都會做出與他相同的選擇:以魂為刃,奪舍這具身軀。
可一旦動手,結局早已註定。
他們都會變成養分,融進這少年深不見底的魂海之中。
固安扯了扯嘴角,擠出一個近乎扭曲的笑。
“你贏了。”
他聲音沙啞,“動手吧。
能死在你這般人物手裏,不算丟人。”
江天沒說話,隻微微頷首。
懸在半空的巨掌無聲收攏。
固安的魂體連一聲嗚咽都未發出,便散作一捧飄忽的墨色塵煙,轉瞬消融在昏暗的光裏。
那團形體散作純粹的光,附著在我的體表。
但我留了一小簇,握在掌心。
……接下來是煉化那些纏上來的魂力。
光流滲進麵板,沒過多久,身體深處傳來某種被撐開的細微聲響——我又開始拔高了。
吞掉一名人師五階的全部魂力,隻讓我長了大約半尺。
這點變化實在叫人提不起勁。
不過倒也不是全無收獲。
對方的記憶碎片正一片片紮進我的腦海:修過的術法、走過的路、藏在心底的見不得光的秘密……雖然零散得像摔碎的鏡子,但隻要肯花時間拚湊,總能複原出完整的圖案。
他一半的魂魄已被我吞下,剩下的這一縷還攥在手裏。
我雖不懂靈擺術,可身邊不就蹲著一位邪神麽?
就算不靠祂,用壓勝之法也能隔著千裏擺布固安。
隻要引他來到我麵前,便能將他腦中所有記憶全數抽幹。
到那時,他便隻是一具空殼,隨我揉捏。
但最妙的法子,還是將他煉成一具身外化身。
那樣一來,能攫取的好處可就多得多了。
***
捏住掌心那縷殘魂,我催動了壓勝之術。
一絲極細的、帶著特殊印記的能量被緩緩注入魂中。
做完這個動作,我將這縷魂輕輕推出體外。
眉心忽地一涼,一道青芒飄了出去,像認得路似的朝固安所在的方向疾射而去。
光點沒入他後頸的瞬間,他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顫。
緊接著,他眼神空了一瞬,彷彿忘了自己是誰、身在何處。
但這茫然隻停留了呼吸那麽短的時間。
下一刻,他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古怪的弧度。
一直盯著他看的幾個弟兄,自然捕捉到了這抹笑。
這笑的意思隻有我清楚:傀儡的線,已經係牢了。
可其他人看見這笑容,卻紛紛露出狂喜的神色——他們以為,是自己的老大成功製住了江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