觸須並未收回,反而將他層層包裹,塑成一具不斷膨脹的猩紅軀體。
幾個呼吸間,它已高達兩米,頭顱形似碩大的蟲首,肢體筋肉虯結,充滿爆發的張力。
十指延伸出冰藍的利爪,寒光流轉;雙腿關節反轉,形如蓄勢的獸肢。
望著這突兀現身的怪物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它不僅高大,周身還隱約流動著某種令人不安的暗紅光澤。
空氣驟然凝固。
某種無形的東西扼住了每個人的咽喉。
不是風,卻比風更沉重;不是聲音,卻讓耳膜嗡嗡作響。
胸腔裏像被灌滿了鉛,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。
那東西站在那裏,僅僅是存在本身,就抽幹了周圍的氧氣。
它的層次,早已不是他們能夠理解的範疇。
人師五階——這個稱謂從腦海裏冒出來時,帶著金屬般的冰冷和絕望。
差距太大了,大得像隔著深淵仰望山巔。
抵抗?這個詞在此刻顯得荒謬可笑。
所有的視線,不由自主地轉向同一個方向。
江天站在那裏,臉上的線條繃得很緊。
人師五階,他不是沒殺過。
但眼前這個……不一樣。
他能感覺到那層皮囊底下湧動的東西,粘稠、古老、充滿惡意。
要留下它,代價恐怕不會小。
甚至,拚上一切,結局也未必如人所願。
念頭電轉而過。
沒有時間猶豫了。
他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,開始調動體內那些不屬於“常態”
的力量。
短暫的融合,陰陽交匯——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撕開差距的方法。
畢竟,他現在的位階,明明白白擺在那裏:**師一階。
讓這個層次去正麵對撼人師五階?聽起來像個拙劣的笑話。
意念微動,四股截然不同的氣息自他周身毛孔滲出,色澤各異,如同有生命的霧靄,緩緩升騰至頭頂上方。
它們彼此試探,纏繞,開始一種笨拙而緩慢的接近。
這還不夠。
江天伸手探入懷中,取出了兩樣物事:一朵花瓣涇渭分明的奇花,一株傘蓋流轉著黑白暈光的菌類。
指尖輕觸,蘊藏其中的精純能量被引動,化作兩縷細流,匯入頭頂那團正在演變的氣旋之中。
能量的注入加快了過程,四象之力的輪廓開始模糊,相互滲透。
但江天知道,這速度太慢了。
他需要壓力,需要外力的錘打。
一聲無聲的咆哮彷彿自遠古傳來。
他身後,空氣扭曲,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虛影驟然顯現。
那虛影沒有頭顱,以乳為目,以臍為口,手中雖無斧盾,但那雙由能量凝聚的碩大拳頭,已帶著開山裂石般的威勢,狠狠砸向空中那團交融的能量!
砰!砰!砰!
每一次重擊,都讓那團能量劇烈震顫,內部不同屬性的力量在狂暴的壓力下被迫擠壓、融合。
每融合一分,江天身上散發出的威壓便暴漲一截,腳下的地麵無聲龜裂。
旁觀的人們看懂了。
江天需要時間,而時間,正是此刻最奢侈的東西。
不知是誰先動了。
武器出鞘的聲音劃破凝滯的空氣,接著是第二聲,第三聲。
沒有商量,沒有呼喊,所有人像被同一根弦拉動,朝著那不可戰勝的怪物衝了過去。
他們必須做點什麽,哪怕隻能爭取到一次心跳的間隙。
錚錚琴音試圖擾亂它的節奏,凜冽劍光斬向它看似柔軟的關節,森森鬼氣化作鎖鏈纏向它的四肢……各式各樣的攻擊,帶著他們壓箱底的力量,一股腦傾瀉在那怪物身上。
結果令人心頭發冷。
所有的攻擊,落在它暗沉的表皮上,連一絲白痕都無法留下。
像是雨點打在曆經千萬年風化的礁石上,除了細微的聲響,什麽也沒留下。
那怪物甚至沒有低頭看他們一眼,它的目標始終明確——那個正在融合能量的人類。
沉重的腳步一下,又一下,堅定不移地朝著江天的方向邁進,對周遭的一切騷擾置若罔聞。
焦急像野火在每個人心裏焚燒。
他們這麽多人,拚盡全力,竟然連讓它停頓一瞬都做不到?如果讓它就這樣走到天哥麵前……不敢想。
無力感和自我厭惡啃噬著內心。
到頭來,他們隻是累贅嗎?
就在這時,江天周身暴漲的氣勢戛然而止。
融閤中斷了。
隻完成了一小部分。
身體的承受力已經到了極限,經脈傳來不堪重負的刺痛,麵板下彷彿有岩漿在流動。
再繼續下去,最先碎裂的會是他自己。
不過,應該夠了。
對付眼前這個,這一小半融合帶來的提升,或許已經足夠。
他收起了那兩樣珍稀的材料。
頭頂上,那團已然變了模樣的能量——不再是涇渭分明的四象,而是初步交融、呈現出混沌灰白與深邃漆黑兩色流轉的“陰陽二氣”
——不再狂暴,溫順地沉降下來,順著他的天靈蓋沒入體內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伴隨著刺痛席捲全身。
江天的後背衣衫之下,麵板微微發燙,一個嶄新的圖案悄然浮現。
顏色很淡,像是水墨剛剛在宣紙上洇開,但仔細辨認,能看出那是一隻異獸的輪廓:鹿角,牛首,蛇鱗,集萬千神駿於一身——那是一頭麒麟。
當最後一縷能量歸於平靜,紋身徹底成形。
江天睜開眼,緩緩握緊了拳頭。
那股蠻橫的力道,像是決堤的洪水,瞬間灌滿了四肢百骸。
腳底隻是微微發力,視野便驟然模糊——下一瞬,他已立在猙獰的巨影跟前。
手臂揮出,不是招式,更像山岩崩落。
沉悶的撞擊聲炸開,那龐然之物便離地倒射,化作一道殘影,掠過眾人驚駭的視線,消失在林木深處。
緊接著,是遠處傳來的、令人牙酸的斷裂與撞擊悶響。
一株需數人合抱的古木,軀幹在巨響中炸裂,木屑如暴雨般潑灑,混著被掀起的黑色泥土與嗆人的塵霧,彌漫開來。
盤虯的樹根從土壤中被硬生生扯出, ** 在空氣中。
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,都僵在原地,嘴唇無意識地張開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連遠處岩隙間窺探的那個中年男人,也凝固了同樣的表情,彷彿呼吸都被掐斷。
***
“我沒說謊!還有另一隊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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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天他們潛入蟲穀不久,另一行身影也出現在了遮龍寨。
他們找到了寨民,用刀刃逼問通往蟲穀的隱秘路徑。
反抗是徒勞的。
寨民倒下了幾個,血滲進土裏,依舊無法撼動來者的壓製。
當冰涼的刀鋒貼上最後幾人的脖頸,族長渾濁的眼睛裏,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。
他顫抖著,指向那條幽暗的水路。
闖入者並不輕信。
他們派了兩人先行探路,去驗證那水道是否真能通向蟲穀腹地。
探路的兩人修為不淺,俱是人師三階的境界。
這實力放在尋常地方,足以橫著走。
可即便如此,幽暗水道裏的嗜血怪魚還是留下了一條性命,死狀淒慘。
另一人帶著傷,僥幸渡了過去。
他剛從濕滑的岩洞爬出,沒走多遠,便撞見了江天那一行人。
他伏在暗處,看了許久,看得脊背發涼。
僅僅是遠遠望著,那夜梟的尖嘯便已鑽入腦海,攪得他神識翻騰。
若非身側空無一人,他幾乎要控製不住,向周圍的陰影發起攻擊。
幸好,那怪物很快被解決了。
接著,他看見他們與那些活過來的藤蔓、樹根廝殺。
攻擊的迅疾與密集程度,換作是他,恐怕撐不過幾次呼吸。
可眼前這群人,居然扛住了。
這簡直違背常理。
他看得分明,那群人裏,法師與**師居多,境界低得可憐。
可他們實際揮出的力量,卻強悍得令人心悸。
尤其是那個氣質獨特的青年。
那青年的強,超出了常理。
憑著**師一階的修為,竟一拳將那頭怪物轟得倒飛出去!怪物與他是同階,這種情形下,自己上去必敗無疑。
可那青年偏偏做到了。
若非親眼所見,他定會以為這是幻象,或是古老歲月殘留在此地的破碎光影。
太不真實了。
一個**師一階,一拳轟飛了人師五階的存在。
轟飛便罷了,餘波竟還如此駭人。
即便是一位實打實的人師五階全力出手,恐怕也未必能迸發出這般恐怖的威勢。
那青年的真實底蘊深不可測,深到讓人心底發寒。
萬幸,這樣的人物隻有一個。
若是再多幾個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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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後,還有一隊人在等候他的迴音。
若將所見如實稟報,頭領非但不會信,恐怕隻會換來一頓斥罵。
再者,若讓對方知曉此地有如此多的棘手人物,他們大概會直接放棄,轉身離開。
中年男人從喉間擠出一聲歎息,撐起發麻的身體,迅速退離,朝著來時的方向疾奔。
回到懸崖邊,他扯了些堅韌的藤蔓纏在身上,蕩過深淵。
穿過那條危機四伏的通道,重返外界,找到了他們的領頭人。
他將所見的一切,原原本本,低聲陳述。
頭領的目光落在說話者臉上,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無法理解的物件。
“你腦子被什麽東西啃了?能編出這種荒唐事?”
“怕死就直說,何必浪費大家時間?”
“老錢是不是被你害了,才扯出這種鬼話?”
那人張了張嘴,喉嚨裏發出短促的吸氣聲。
他往前湊了半步,手指無意識地揪住衣角:“頭兒,我半個字都沒摻假。
我親眼看見的,河對岸發生的每一幕都刻在我眼裏了。”
周圍有人嗤笑出聲。
“他講的是夢話吧?人師八階?”
先前目睹江天出手的那人,此刻隻覺得胸口發悶。
他早知道這些話會被當作胡言亂語,卻仍抱著一絲僥幸——隻要足夠詳盡,足夠懇切,或許能換來半分信任。
可現實是,所有投向他的視線都裹著懷疑的刺,甚至有人將同袍喪命的罪名直接扣了過來。
“頭兒,”
他聲音發幹,“我描述的每個動作、每個聲響,難道不夠具體嗎?我若說謊,何必編造這麽多細節?”
四周響起零碎的笑聲。
“細節?”
有人歪著頭模仿他的語調,“要不要自己聽聽你在說什麽?別說我們不信,這故事扔到街上,三歲孩子都要搖頭。”
“一個剛摸到一階門檻的年輕人,爆發出人師五階以上的力量,把那隻怪物震飛了?這話你自己信幾分?”
另一人插嘴:“就像說新生嬰兒會跑會跳,還能上天入地——”
“不對,”
旁邊的人打斷,“比那更離譜。
等於說嬰兒落地就能提劍斬妖。
你覺得,這種故事能騙過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