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領抬手壓了壓喧嘩,目光仍釘在那人臉上:“現在說實話,還能從輕發落。”
講述者閉上眼,指甲陷進掌心。
這世道,真話反而成了最脆弱的謊言。
他深吸一口氣,再開口時,語調已變得平直:
“既然瞞不過,我交代。
我和老錢撐筏到半途,撞上了一群食人魚。
魚群咬斷了竹子,老錢落水,瞬間就被拖了下去。
我救不了他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用機械的聲音說:“後來我獨自往裏走,遇見一隻夜梟。
它隻叫了一聲,我就敗了。
我嫌丟臉,才編了之前那套說辭。”
眾人交換眼神,陸續點頭。
頭領終於露出笑容,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:“早該這樣。
實話沒什麽可恥的。”
他轉向其他人,“夜梟這東西我聽過,體型大如成年男子,麵貌似貓頭鷹,啼聲像女人哀哭。
在這地方活了幾十年,有些本事不奇怪。”
他環視四周:“這洞穴存在的時間比我們歲數都長,藏著危險也正常。
現在該想的是怎麽對付那隻夜梟——它能輕易壓製人師五階,而我們當中多數人,正好停在這個境界。”
人群安靜下來,有人低頭沉思,有人摩挲武器。
但很快,他們幾乎同時抬起頭。
一個問題被所有人忽略了:他們的頭領,早已踏入人師八階。
在這個境界麵前,夜梟再凶悍,結局也早已註定。
一道道視線如鐵屑般吸附到頭領身上。
他迎上那些目光,嘴角緩緩揚起。
這正是他要的結果——讓所有人意識到,他們做不到的事,他能做到;他們跨不過的坎,他能踏平。
這些日子手下人陽奉陰違的暗流,需要一次徹底的震懾。
踏進洞穴深處之後,每個人的生死,都將捏在他掌心。
情緒糟糕時,任何人的生死都與他無關。
那張臉一沉,周圍的手下便讀懂了空氣。
諂媚的弧度爬上每個人的嘴角——除了驚愕,他們還能露出什麽表情呢?這種神情,已經許多年沒在首領臉上見過了。
說來也怪,這人自幼孤苦,親族疏離,從未嚐過被在乎的滋味。
後來得了機緣,有了力量,拉起這支隊伍幹起地下的營生。
他格外貪戀眾人依賴他的感覺,彷彿離了他,天大的事也成不了。
久而久之,手下們也生出了些盲目的信賴。
可時間再長些,他們便覺出不對。
首領的舉止越來越古怪,透著股病態。
稍有不順,鞭打責罰都是輕的。
零八號那年,他甚至……處置了自己人。
手段之狠,至今想起都讓人脊背發涼。
所以除了賠笑,他們別無選擇。
否則等著他們的,不是拳腳就是辱罵。
“頭兒,那夜梟攔得住我們,可攔不住您。”
一個聲音搶先奉承。
“沒錯,首領天賦卓絕,捏死隻夜梟還不像捏死隻蟲子?”
“仁師七階的殺意,對付那無極境界的夜宵,抬抬手的事罷了。”
七嘴八舌的恭維湧上去,像搔到了最癢處。
首領眯起眼,舒暢的神色漫過臉龐。
他顯然很受用,點了點頭,向前邁出一步,目光掃過眾人:“弟兄們能明白這個,我很欣慰。
既然力量在我們這邊,蟲穀,今日便闖它一闖。”
應和聲裏,隊伍挪到溪邊。
幾雙手利落地紮起竹筏,又在筏身上塗抹了濃烈刺鼻的氣味——專為驅趕水下的食人魚群。
準備停當,一行人登上搖晃的筏子,朝著山穀深處劃去。
前人用性命蹚出的路,讓他們走得輕鬆不少。
食人魚嗅到那股怪味,果然紛紛退避。
沿途漂著的血汙與碎肉,證實了探路者的報告並非虛言:弟兄們確實葬身魚腹。
疑慮打消,人心反倒定下幾分。
這段水路很快到了盡頭。
可當筏子靠岸,所有人鑽出通道的刹那,卻像被釘住了腳,僵在原地。
眼前的景象,徹底撕碎了他們的預想。
下方的密林彷彿被巨獸踐踏過,東一片西一片地倒伏著, ** 的樹根扭曲朝天,有些甚至成了散落的碎木。
最刺眼的,是當中那個約莫三米高的赤紅怪物——它快得隻剩殘影,在林間瘋狂竄動,裹挾著令人窒息的威壓。
但更讓人頭皮發麻的,是另一個身影。
一個年輕人,竟純粹靠著血肉之軀,在與那怪物搏殺。
不,那甚至稱不上搏殺……是碾壓。
一拳一腳,都壓得赤影節節敗退。
視覺的衝擊太過猛烈,有人猛地想起探路者最初帶回的荒誕故事。
此刻所見,竟與那描述嚴絲合縫。
當初誰信呢?單憑幾句話,怎能接受如此離奇的事。
若非親眼看見,任誰聽了,都隻會嗤笑一句“瘋子”
可現在,瘋的是這片林子,是這場廝殺,還是他們自己?
周圍的人群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默。
他們所見到的畫麵,正在強行撕扯他們過往對於力量層級的全部認知。
一個如此年輕的存在,為何能抵達這樣的高度?
那幾乎無法被撼動的防禦,以及那被召喚而來的“九霄天師”
構成了此刻最令人窒息的景象。
這並不能歸咎於觀戰者的接受能力有限。
根本原因在於,那個名叫江天的年輕人,他所展現出的實力軌跡,徹底偏離了常理能夠解釋的範疇。
以公認的初始位階,通過融合兩種截然相反的本源力量,竟能將一位高出他整整十五個層級的對手壓製到隻能被動承受攻擊。
倘若將這件事傳揚出去,有誰會立刻相信呢?恐怕一個都不會有。
在普遍的觀念裏,能夠跨越一個或兩個層級戰勝對手,便足以被冠以天才之名。
若能跨越三到四個層級,人們便會用“妖孽”
來形容。
而像江天這樣,在自身狀態並非巔峰的時期,就能實現如此誇張的越階挑戰,語言似乎已經貧乏到找不到合適的稱謂。
眼下他做到的,無異於一個剛剛誕生的嬰孩,抬手便擊倒了站立在世界頂端的冠軍。
這完全超出了“難以置信”
的範疇,更像是對規則本身的嘲弄。
直到此刻,許多人才被迫清醒地意識到,這個世界執行的邏輯,有時竟能荒誕至此。
為何偏偏會出現這樣的個體?
“怎麽可能存在這樣的人?周老之前透露的資訊,原來沒有半分誇大。”
有人聲音幹澀地低語。
“若非景象就在眼前,我會認定自己陷入了某種集體性的幻覺。”
“不止是他,他身邊那些年輕的追隨者,每一個都顯得極不尋常。
他們似乎都能輕鬆應對高出自身五六階的對手。
這些人究竟從何而來?怎樣的地方纔能同時孕育出這麽多超出常理的……”
“他們中的任何一個,單獨出現都足以引起各大組織的激烈爭奪。
然而現在,他們卻聚集在了一起,聽從同一個人的號令。”
現實感正在迅速剝離。
但緊接著,更讓現實感崩塌的一幕上演了。
江天最初的猛攻將那隻怪物般的軀體擊飛,卻並未能終結它。
那具軀殼的堅硬程度,超出了他最初的預估。
而它的反擊速度,更是快得令人心悸。
因此,江天不得不持續發動潮水般的攻勢,將其行動徹底封鎖。
盡管場麵看起來是他單方麵的壓製,但實際造成的有效損傷卻微乎其微。
一種違和感在江天心頭滋生。
這位大祭司,究竟通過什麽途徑獲得瞭如此不合常理的力量?那些覆蓋其體表、不斷蠕動的暗紅色粘稠液體又是什麽東西?它們提供的防護效果,簡直強得可怕。
在持續進攻與感知的交替中,江天逐漸捕捉到一絲線索。
那具棺材內部盛滿的猩紅液體,很可能並非尋常之物。
那是通過某種極端殘忍的方式,將大量生靈的血液反複提煉濃縮後灌注其中的結果。
每一滴看似微小的液體,都代表著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被徹底榨取。
整棺材的容量,對應的便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數字。
每一個犧牲者都是在極致的痛苦與憎恨中消亡,最終凝結成一滴飽含怨毒的精華。
如此海量的怨念彼此交織連結,再與大祭司自身的力量融合,便鍛造出了這種極其邪異且堅固的防護層。
想要從外部正麵擊破它,難度無異於徒手撕裂一座山嶽。
但江天想到了另一種可能。
如果動用“壓勝”
之術,或許能在那近乎完美的防禦上,撕開一道細微的裂隙。
隻要裂隙出現,便能將醞釀已久的五雷陣法之力灌注進去。
那樣一來,徹底消滅眼前這個怪物的概率將大大增加。
思路清晰後,江天驟然停止了狂風暴雨般的物理打擊。
他向後撤開一步,一卷古樸的竹簡出現在手中。
他的雙手開始結出複雜而迅疾的法印,周遭天地間的靈氣被瘋狂攫取,匯聚於他的指掌之間。
半空中,一道由純粹靈光勾勒而成的奇異符紋逐漸顯形,散發出蒼茫古老的氣息。
江天口中吐出一段簡短而沉重的禱言:
“恭請九霄尊者,助我蕩滌妖邪。”
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,原本晴朗的天穹驟然被翻湧的墨色烏雲吞噬。
震耳欲聾的雷鳴由遠及近,道道刺目的電蛇在雲層中瘋狂竄動、匯聚。
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,漫天雷霆的中心,一道身影緩緩凝聚。
那是一位發須如雪、麵容卻紅潤如嬰的老者。
他身著樣式古樸而莊重的法袍,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超然物外的氣韻。
老者自雷雲中徐徐降下,目光掃過那具不斷咆哮的怪物身軀,眉頭微微蹙起,低聲自語:
“以萬靈怨血鑄就魔身……此等悖逆天道之舉,斷不可容。”
壓勝術的盡頭藏著怎樣的手段?沒人說得清。
江天隻知道自己指尖掐著的法訣重若千鈞。
風從指縫間漏過去,帶著焦土的氣味;雷在雲層深處悶響,震得耳膜發顫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瞳孔裏映出的不再是昏暗的樹林,而是一片混沌初開似的景象——九種截然不同的光焰正在半空裏糾纏、撕扯,最終擰成一道模糊的人形。
那人形漸漸凝實。
是個道人模樣,袍袖無風自動,每一道衣褶都像蓄著閃電。
他懸在那裏,低垂的眼瞼緩緩抬起,目光落在前方那團蠕動著的黑影上。
沒有言語,隻是抬起了右手,食指與中指並攏如劍。
九色流光自他指尖奔湧而出,不是匯聚,更像是彼此吞噬、又彼此滋養。
一柄長劍的輪廓在光暈中逐漸成形——它出現的那一刻,四周忽然靜了。
蟲鳴、風聲、甚至自己的心跳,都像被什麽東西掐斷了。
隻有一種細微的、近乎耳鳴的尖銳聲響,持續鑽進腦子裏。
那團黑影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