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人交換著眼神,雖覺這請求來得突然,卻還是認真思量起來。
低聲交談片刻後,仍是那長者回應:“單靠我們幾戶,想大批飼養確實力不從心。
但若將左近養牲口的人家都聯合起來,一齊出力,到來年,應當能攢出不小的數目。
恩公若不急著要,這事……我們能辦。”
江天與同伴相視,笑意終於從眼底漫開。
他再次將銀元推向前。
這一次,沒有人推拒。
粗糙的手掌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托付。
他們心裏清楚,這樣多的牛羊,憑自己是絕無可能當作謝禮送出的。
如今唯有暗下決心,定要將那些牲口照料得膘肥體壯,毛色光亮,纔不負這份曲折交付的信任。
江天看著那些物件被收妥,懸著的心才緩緩落回原處。
他端起茶杯,讓微溫的液體滑過喉嚨。
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沉,像被墨汁浸透的棉絮。
眾人各自回了房,幾乎在沾到枕頭的瞬間便失去了意識——連續數日的緊繃,讓他們的身體一放鬆就墜入了深不見底的睡眠。
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沉重地交織在一起,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。
然而沉睡並未帶來安寧。
恐懼早已鑽進骨髓,即便合上眼,那兩次與邪神交鋒的險惡畫麵仍如影隨形。
第一次是生死一線的掙紮,第二次更是每一步都踩在深淵邊緣。
疲憊從骨頭縫裏滲出來,他們從心底抗拒再次踏入那樣的境地,以至於連“夢”
這個字眼都令他們本能地戰栗。
於是,沒過多久,整齊的鼾聲中開始夾雜壓抑的 ** 。
床上的人們不自覺地蜷縮起身子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,眉頭緊鎖,麵容在昏暗中扭曲出驚惶的紋路。
江天被斷續的夢囈喚醒。
他睜開眼,目光掃過一張張被噩夢占據的臉,無聲地歎了口氣。
這些人的確熬過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折磨。
換作旁人,恐怕早已在那樣危機四伏的境地裏徹底崩潰。
能以凡人之軀,在步步殺機的世界中存活下來,需要的不僅僅是運氣,更是一種紮根於意誌深處的韌勁。
這份膽量,並非人人都有;這份本事,也絕非輕易可得。
江天很清楚,倘若這份恐懼持續沉澱,終將成為盤踞心底的頑石。
嚴重的話,它會侵蝕已有的力量;即便最輕的影響,也會讓前進的腳步徹底停滯。
問題必須盡早拔除,拖延隻會讓根紮得更深。
他 ** 著,思緒如蛛網般鋪開。
要解開這個結,該怎麽辦?良久,一個念頭浮出水麵:或許隻能讓恐懼本身成為藥引。
再構築一個夢境,但這次,要讓他們在裏麵親手終結恐懼的源頭——邪神。
唯有這樣,心結纔可能真正瓦解。
至於如何搭建這樣的夢境,江天自知無力完成。
他需要那個始作俑者的協助。
意識深處,他觸動了與邪神的聯係。
“我的這些同伴,因你的夢境留下了難以消散的陰影。”
江天的意念傳遞過去,“我希望你能編織一個微型的幻境,將他們引入其中。
在那個世界裏,讓他們親手擊敗你。
這是化解陰影唯一的途徑。”
邪神最初感到一陣荒謬的趣味。
但仔細琢磨,又覺得這情形合情合理。
除了江天這等心性,尋常人確實難以承受它夢境帶來的衝擊,留下創傷再正常不過。
而眼下,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解法。
它與江天之間,早已是共生共損的關係。
保全江天,便是保全它自己。
它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“可以。”
邪神的回應傳來,“雖然力量尚未恢複多少,但構築一個小型幻境還不成問題。”
江天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下一刻,一股難以言喻的能量自他掌中的龜殼彌漫而出,如同無聲的薄霧,悄然籠罩了所有沉睡的人。
接觸到霧氣的軀體微微震顫,緊接著,他們的意識再次被拖入另一個維度的空間。
這一次,所有人的夢境連成了一片。
他們忘卻了原本的身份,卻擁有了修煉的力量。
一個共同的、烙印般的目標驅動著他們:消滅此界最強的邪神。
為此,他們在幻境中日夜苦修,遭遇機緣,尋訪高人。
時光在夢中被壓縮,短短數載,每個人都已脫胎換骨。
當眾人的修為集體攀升至某個臨界點時——
邪神的身影在眾人視野中凝聚成形。
它沒有立刻展現出壓倒性的力量,而是以一種看似勢均力敵的姿態,向在場每一個人發出了挑釁。
戰鬥的帷幕就此拉開。
邪神的表演堪稱精湛,每一次交鋒都控製在恰好不落下風的程度,它讓攻擊在身上留下痕跡,那些傷痕卻都淺嚐輒止,未能觸及根本。
纏鬥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,最終,它以一道詭秘的遁光從戰場抽身,徹底隱去了形跡。
它的消失非但沒有帶來沮喪,反而點燃了眾人胸中熾烈的信心。
他們開始了一場近乎瘋狂的追獵,足跡踏遍各處,然而邪神彷彿徹底融入了虛無,任他們如何搜尋也徒勞無功。
迫不得已,眾人隻得暫緩追擊,轉而沉下心來,繼續提升各自的修為。
直到某一天,他們的力量跨過了一道顯著的門檻。
一次看似偶然的路途中,他們撞見了正在某處凝神修煉的邪神。
沒有多餘的言語,戰鬥在瞬間爆發。
這一次的對抗曠日持久,足足持續了三天三夜。
最終,眾人傾盡所有,催動了各自壓箱底的最強秘術,將邪神的存在徹底抹去。
而極致的消耗也抽幹了他們最後一絲氣力,紛紛陷入昏厥。
然而,在意識沉入黑暗的刹那,某些被封鎖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回。
他們的嘴角,不約而同地牽起一道釋然的弧度。
緊接著,無邊的漆黑畫麵猛地一顫,如同鏡麵破碎。
所有人身軀同時一震,眼皮沉重地掀開,外界的光線帶著溫度刺了進來。
初醒時的迷茫隻持續了片刻。
當腦海中那場漫長“經曆”
的細節逐漸清晰,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真切的笑意,那笑意由內而外,驅散了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、無形的陰霾。
邪神已滅,心結自消。
一直在旁靜觀的江天,將眾人這一夜的掙紮與突破盡收眼底,他微微頷首,感到一種深切的慰藉。
他的辛勞並未白費。
構建那樣一個足以容納眾人的幻夢世界,需要難以想象的能量支撐。
邪神固然出力,但其本身已極度虛弱,絕大部分消耗,最終都落在了江天肩上。
整整一夜,他未曾閤眼,持續輸出著海量的靈力。
即便他底蘊深厚,此刻也難免感到一絲倦意如細藤般纏繞上心神。
不過,疲憊換來的是值得的結果。
見眾人無恙,江天站起身,從懷中取出了那隻紫金色的葫蘆。
好奇心驅使著他,也吸引了剛剛蘇醒的眾人。
他們帶著濃厚的興趣圍攏過來,形成一個鬆散的圈子。
江天沒有遲疑,拇指抵住壺塞,輕輕一拔。
壺口開啟的瞬間,看清內裏之物的江天,連同周圍的目光,都驟然亮了起來。
原本的預期,至多不過是一絲玄武氣息罷了……
誰曾想,呈現在眼前的,竟真是一縷細微卻生機盎然的玄武血脈!這等概率,低得近乎奇跡。
為何能成?江天自己也無法完全參透。
他隻能推測,或許與那陰陽師體內已融合的八岐大蛇血脈有關。
玄龜之氣與那源自大蛇的異血相遇,產生了某種難以預料的化合。
古老傳說中,玄武本就是龜蛇合體之象。
對方身上攜帶的蛇類血脈,可能正是促成這驚人變化的催化劑。
這已是眼下最能說得通的解釋了。
沒有半分猶豫,江天抬手將那縷散發著蒼茫氣息的血脈引至唇邊,吞服入腹。
那滴精血落入丹田,彷彿自有靈性,迅速尋到一處安穩所在,靜靜沉澱。
旋即,它開始緩緩演化,輪廓逐漸勾勒,竟化作一尊微型的玄武虛影,盤踞於氣海之中。
虛影成形的刹那,一股磅礴而古老的力量便從中噴薄而出,如決堤洪流,湧向江天四肢百骸的每一塊骨骼、每一束肌肉。
在這股力量的衝刷與灌注下,他全身的骨骼彷彿經曆了千錘百煉,質地變得緻密如百煉精鋼,隱隱透出一種沉黯的金屬光澤。
肌肉纖維更是緊密虯結,密度急劇攀升。
此刻,若想損傷他的體魄,恐怕得費上九牛二虎之力了。
不僅如此,江天還從那血脈傳承中,領悟到一門獨特的術法。
一旦催動玄武精血,他周身便能浮現出一層極其凝厚的能量護盾。
依照這精血的濃度判斷,即便是修為達到人師六階的強者前來,想要擊破這層防禦,也絕非易事。
江天體內奔湧的力量此刻已攀升至前所未有的境地。
究竟能跨越多少層階挑戰,連他自己也無法估量。
但若傾盡所有,人師七八階的對手絕無勝算。
人師境界每上一階,都如攀越天塹,差距宛若雲泥。
而江天眼下,僅僅停留在**師初階的門檻。
玄武血脈徹底融入身軀的刹那,某種明悟毫無征兆地在他意識深處浮現。
那是關於如何將四象之力交融,轉化為陰陽二氣的特殊法門。
一旦成功,麒麟真血便有可能在他體內孕育而生。
那將是淩駕於尋常血脈之上的存在。
待到五行圓滿、陰陽交匯之時,他的實力將迎來**般的飛躍。
他凝神參悟著腦海中浮現的路徑。
陰陽兩色花與陰陽蘑菇,是其中最關鍵的材料。
江天自己都感到意外,運氣竟如此眷顧——這兩種最難尋覓的主材,竟在他獲得玄武血脈之前,便已落入手中。
彷彿連天地都在暗中鋪路。
有了它們,其餘輔料即便難尋,終究有跡可循。
江天心中並無焦躁,反而升起一片澄澈的欣然。
隻要沿著這條路走下去,更強的力量就在前方。
思緒至此,他將隨身葫蘆收起。
境界雖未突破,戰力卻已悄然邁進一步。
周圍眾人感受到從他身上彌漫開來的、如山嶽般沉凝的氣息,眼中不禁流露出羨慕。
但他們也清楚,隻要天哥繼續修行一段時日,族譜所記載的力量終將反饋至每一個人身上。
血脈的加持,不會遺漏任何一位族人。
期待在眾人心中蔓延,江天也對這般前景感到滿意。
晨起後,一行人用過簡單的早食,又與當地居民閑談片刻,確認了委托照料的諸項事宜。
隨後他們決定在此停留數日,當作一場短暫的休憩。
在當地人的引導下,他們縱情山水之間,嚐著炙烤的羊肉,飲下醇厚的奶酒。
馬蹄聲在草原上起伏回蕩,身影與風聲融為一體,盡是毫無拘束的模樣。
四日光景在嬉遊中流逝,積壓在心底的緊張與疲憊,彷彿也被這曠野的風滌蕩一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