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點不偏不倚,正是七寸所在。
那處的鱗皮早被金鳳劃開了一道口子。
江天指間那枚黑釘,順著綻開的皮肉便送了進去。
一切快得隻剩殘影,陰陽師甚至沒來得及扭動身軀。
直到釘子徹底沒入血肉——
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嚎猛地炸開!
**烏黑的釘尖,正正釘穿了陰陽師的心髒。
釘身沒入的刹那,內裏封存的異力便灌了進去。
緊接著,那股籠罩四周的吞噬之力,驟然消散。
長長的蛇身像突然被抽去了骨頭,軟塌塌地癱倒在地。
那雙豎瞳裏,塞滿了無法置信的驚駭。
它怎也想不到,自己壓箱底的手段,竟連對方衣角都沒沾到。
早知這人強橫至此……它該掉頭就逃的。
終究是太過托大,招來了殺身之禍。
悔意如潮水湧上,可黑暗來得更快,轉眼便將它吞沒。
就在陰陽師氣息將斷未斷的那一瞬——
江天指訣忽變,並指如劍,點向腰間葫蘆的底端。
一縷奇異的、翠生生的氣息,自白蛇屍身上飄搖而起。
那氣息在空中扭結、盤繞,漸漸凝成一隻通體碧綠的龜形。
江天引著那縷氣息納入葫蘆,隨即飛快合上蓋子,指腹劃過壺身,一道封禁的符印便烙了上去。
剛將葫蘆封穩,腳底陰陽師的屍身便猛地鼓脹起來。
江天心知,是此地積壓的怨憎之氣開始反噬了。
他縱身躍下蛇軀,招呼眾人退至遠處,揮手佈下一層光障。
不過幾個呼吸,那蛇屍已脹成一顆 ** 的肉球。
脹到極致——
“噗”
地一聲悶響,炸了開來。
濃墨般的怨氣噴濺四射,每一縷都在空中扭曲、拉長,化出無數猙獰的人影。
它們甫一成形,便瘋也似地撲向陰陽師碎裂的殘軀,撕咬抓扯。
江天取出那麵龍紋令牌。
令牌微光流轉,那些人影周身的黑氣便如溪流入海,盡數被吸了進去。
褪去怨氣的魂魄,露出了原本模糊的樣貌。
它們愣了片刻,低頭看見陰陽師已死,臉上先後浮現出釋然、快意,最終匯成一片無聲的痛哭。
幾千道魂影相互攙扶、相擁而泣。
江天靜默地看著,輕輕歎了口氣。
唇齒開合,一段往生的咒文化作肉眼可見的金色符文,悠悠飄向空中。
符文如蝶,悄然落在每一道魂魄的眉心。
片刻,柔白的光芒自它們周身亮起。
所有魂魄轉向江天,深深俯身行禮。
接著,光影漸淡,如同消融在晨霧裏,再無蹤跡。
待最後一點魂光散盡,江天站起身,對身後眾人說道:
“此地的禍患已除,下頭的玄龜……也早被那陰陽師殺絕了。”
玄龜殘留的氣息已被那條蛇吞盡。
此刻隻需徹底解決它,便算功德圓滿,能離開此地了。
聽到這句話,眾人臉上都浮起笑意。
原以為還要耽擱些時日。
沒料到斬殺這條蛇後,竟直接滿足了離開的條件。
一路走來危機四伏。
每件事都耗費極長時間才勉強完成。
若非江天屢次出手,隊伍裏不知已有多少人喪命。
他們曾以為自身修為已足夠應付多數局麵。
直到真正見識過,才明白何為天外之天。
眼下的實力,終究還是差得太遠。
笑容掛在每個人臉上,眼底卻藏著別的東西。
那是對力量的渴求,幾乎要從胸腔裏燒出來。
他們不願次次都被他人從絕境中拉回。
那種無力感啃噬著骨髓。
江天說完便轉身向前走。
隊伍沉默地跟上。
下方的玄龜本源雖已消散,但大量古屍仍存留著。
將它們收進水世界,是接下來的首要任務。
喚醒古屍,掃平實驗室——江天心裏劃過這個念頭。
他向下走了約半柱香時間,進入一處天然形成的岩窟。
岩壁上密密麻麻懸掛著屍身,曆經歲月卻未腐朽。
隻要動用龍形令牌,便能令它們重新站立。
窟底還有一池至寒之水,對他雖無大用,收起來卻能鎮煞驅邪。
江天抬手虛按,池水化作一線流光沒入袖中。
接著取出剪好的紙人,低誦咒文。
紙人表麵驟然亮起,光暈流轉,隨即一道熾白光柱衝破岩窟頂部,在眾人注視下如雨灑落。
光點觸及岩壁古屍的瞬間,嚎叫聲接連炸響。
那些懸掛的軀體開始扭動,從石縫間向外掙紮。
不斷有重物墜地的悶響在四週迴蕩。
一具具古屍搖晃著站起,朝江天所在的位置聚攏。
望著眼前黑壓壓的佇列,江天嘴角微揚。
兩千餘具——數目比他預想的還要多。
他揮袖一引,古屍群化作道道灰影沒入虛空中的水世界。
收盡窟內所有可用之物後,江天帶領眾人退出岩窟。
表麵平靜的路徑,每一步都可能踏進死局。
稍有不慎便會葬身於此。
所幸最終隻是虛驚,自身修為反倒因此精進。
僵屍正在蛻變,又獲得了操控古屍的媒介。
再加上……那隻葫蘆裏封存的玄龜殘韻。
假以時日,或許能煉出一縷玄武精血,或是更稀薄的玄武本源。
哪怕隻有一絲。
江天自有辦法讓它逐漸壯大。
此行收獲遠超預期。
他很快帶著紙人沿原路返回。
抵達井口時,江天忽然轉身,朝井下淩空拍出一掌。
狂暴的勁力貫入深處,下方傳來連綿的崩塌聲。
片刻之後,實驗室的主體結構徹底瓦解。
隻有最上層因鋼鐵架構格外堅固,尚未完全塌陷。
但下層已盡數毀去。
如今即便用火炮轟擊,也未必能開啟這處廢墟。
裏麵的東西必須永遠封存,絕不能重見天日。
雖然那些受盡折磨的魂魄已被超度,可積鬱的怨氣若滲入屍身,隨時可能引發屍變。
徹底摧毀此處,纔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。
炮樓在身後化作一堆碎石,把來路徹底封死。
震響引來了附近村落的人。
他們看見失蹤許久的親人竟站在塵土裏,先是愣住,接著眼眶就紅了。
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麵孔,此刻活生生立在眼前。
有人開始哽咽,有人直接衝上去抱住。
從七嘴八舌的敘述裏,村民明白了——是那個叫江天的年輕人,把他們的兒子、兄弟從地獄般的鐵籠裏拖了出來。
謝聲像潮水般湧來。
幾雙手同時拉住江天的衣袖,邀請他去家裏坐坐。
胃裏空蕩蕩的感覺提醒著他,自從鑽進那座古墓,確實沒正經吃過什麽。
幹硬的餅子撐了好幾天,喉嚨早就幹得發疼。
他沒推辭。
隊伍跟著村民繞過山坳,走進一間寬敞的土屋。
主人二話不說,拎出隻肥羊架到火上。
油脂滴進炭火,劈啪作響。
圍著逐漸焦黃的羊肉,獲救的人們又一次開口。
“我哥要是沒被您帶出來……”
一個漢子聲音發啞,“遲早變成隻會撕咬的畜生。”
另一個接話:“我當時腦子裏隻剩殺念。
要是鬼子把我放出去……”
他搖搖頭,沒再說下去。
江天抬了抬手。”碰上了,就不能不管。”
火光照著他半邊臉,“鬼子踩在我們的地上,宰了他們,天經地義。”
周圍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低低的應和。
有人重重點頭。
羊烤好了,整隻抬上木桌。
江天撕下條腿,埋頭就咬。
肉香混著粗鹽的味道填滿口腔。
酒碗在粗糲的手掌間傳遞,碰出悶響。
笑聲一陣高過一陣。
羊一隻接一隻端進來,又變成滿桌骨頭。
主人隻是笑,又從裏屋抱出酒壇。
日頭偏西時,眾人終於放下碗筷。
熱茶被端了上來。
幾位頭發花白的老人這時走進屋,將一隻木匣輕輕放在江天手邊。
“恩人,”
為首的老人開口,“咱們這窮地方,拿不出像樣的謝禮。”
他揭開盒蓋,“隻有這些山裏長的菌子,或許……您用得上。”
江天和同伴們望向匣內。
深褐色的絨布上,躺著幾朵傘蓋 ** 、色澤奇特的蘑菇——一黑一白,紋理彷彿天然勾勒的卦象。
他們互相看了看,誰也沒說話。
盒子掀開的瞬間,江天的呼吸凝滯了一瞬。
躺在絲絨襯布上的,是那件東西——絕不會錯。
菌蓋從正中裂開截然分明的兩界,一側濃黑如子夜,另一側則白得像初雪。
它靜靜臥在那裏,彷彿將光與暗都吞納進自身,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。
這正是他們遍尋不獲的“陰陽菇”
指尖觸到菌蓋時,傳來一種冰火交織的奇異觸感。
玄龜之氣已在掌中流轉,隻待煉化為更精純的形態。
若能與眼前之物相合,四象歸返兩儀的契機便近在咫尺。
哪怕隻生出一縷陰陽交泰的氣息,也足以讓他們的境界截然不同。
誰能料到,一頓尋常飯食的答謝裏,竟藏著這般機緣。
桌邊圍坐的幾張麵孔上,都浮起了相似的、克製的笑意。
江天沒有推辭。
他合上盒蓋,將它穩妥地收進懷中。
但他隨即做了另一件事——幾摞沉甸甸的銀元,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木桌 ** ,疊得整整齊齊,泛著冷硬的光澤。
滿座皆驚。
吸氣聲低低響起,目光在銀元和江天之間來回移動。
“鄉親們,”
江天聲音平穩,打破了寂靜,“這點心意,務必收下。
鬼子在這兒盤踞的日子不短,你們受苦了。
今日這頓飯,還有這份厚禮,我們無以為報。
日子艱難,這些錢或能貼補些用度。”
眾人臉上頓時顯出惶急。
一位年長的漢子猛地站起,雙手搖得如同風中枯葉:“使不得!恩公,這萬萬使不得!那蘑菇長在深山,對我們不過是件稀罕物,想著或許對你們有用纔拿出來。
救命的天大恩情,我們若收了錢,往後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穿,還怎麽做人?”
拒絕之意,斬釘截鐵。
江天略一沉吟,眼底掠過一絲瞭然。
他再開口時,語調換上了商量的意味:“既然如此,我便直說了。
這些銀元,其實是想托各位辦件事,方纔不好唐突開口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屋外稀疏的草場:“我家中人口多,日常嚼用總是緊巴巴的。
市集上采買,既不新鮮,價又高昂。
我看貴處地廣,便想自己養些牛羊,隻是所需數目不小。
不知可否用這些錢作本,勞煩各位代為張羅、照料?”
屋內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