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別熱情的牧人後,江天率領眾人再度跨上馬背,踏上尋覓材料的旅程。
這些物件在尋常市集上難以尋獲,多半埋藏於古墓深處。
但具體哪一處墓穴中存在所需之物,江天的記憶一時有些模糊。
他將一縷四象氣息注入黑白交織的陰陽花中,借其靈性指引方向。
這奇花果真不負所望,氣息附著其上不久,便再度為他指出前路。
江天使用起來隻覺得順暢自如。
十世善人所贈之物,件件皆非凡品,隻是想到對方雖積善卻命運多舛,他心中不免掠過一絲感慨。
天道未必總酬善,若有契機,他定要為其扭轉命途,否則這份因果始終壓在心頭。
他一邊思量著這些,一邊催馬前行。
三四日路程在沉默與風塵中過去。
某一日,葉塵心的身影忽然出現在他們途經的路上。
江天勒住韁繩時,目光撞見那道熟悉的身影,眉梢不由自主地抬了抬。
他開口,聲音裏摻著三分意外:“葉塵心?你怎會在此地落腳?”
葉塵心其實也怔住了。
他原本隻是順路過來試試機緣。
記憶裏,江天曾經提過一嘴,說鷓鴣哨那幾人身上的印記並非無解。
而解藥——如果世上真有那種東西——應當藏在雲南的某處陰影裏。
所以他離開嶗山之後,腳步幾乎沒有猶豫,徑直朝這個方向來了。
江天的性子他清楚,那人絕不會安安分分待在一處。
可究竟會往哪片地域去,葉塵心心裏也沒底。
他隻是依著自己的推斷,選了雲南。
碰碰運氣罷了。
倘若江天真要替鷓鴣哨了結那樁舊債,此地便是繞不開的一站。
若是錯過……那就再作打算。
誰料他在這條進入雲南的必經之路上守了兩日,竟真讓他等到了。
葉塵心嘴角浮起一絲笑,迎著江天的視線答道:“說來也巧,我隻是隨意等等,竟真遇上了。
前麵便是雲南地界——天哥這趟過來,是為了鷓鴣哨兄弟身上那件事吧?”
江天聞言頓了頓,隨即抬眼望向遠處。
道路盡頭立著一塊界碑,上麵刻著的字跡雖被風雨蝕得模糊,卻仍能辨出“雲南”
二字。
他忽然明白了葉塵心話裏的意思。
原來已經踏進雲南了。
他腦海裏閃過一些片段:蟲穀,獻王,還有那枚傳聞中的珠子。
鷓鴣哨幾人聽見這話,呼吸驟然變得急促,連指尖都微微發顫。
纏繞他們這一脈多少代的枷鎖,難道真能在今日被砸開?幾道目光齊齊投向江天。
江天卻沒立刻回應。
他想起關於蟲穀的零碎傳聞——那裏頭機關疊著機關,盤踞著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活物。
硬闖那樣的地方,絕不容易。
但既然已經走到這兒,順勢進去也無妨。
既能幫鷓鴣哨了卻一樁心事,或許還能找到些別的東西。
隻要材料湊齊,修煉便能再快幾分。
一舉兩得的事:既得了好處,又還了人情。
況且,那幾人若真能擺脫詛咒,往後必定是一大助力。
至於那枚珠子……聽說是極罕見的至陽之物,有人甚至稱它為“鳳凰膽”
傳聞裏說,得其精華者可脫胎換骨。
具體怎麽用,江天此刻還不清楚。
但他身邊既有那來曆不明的係統,又有個活了不知多久的老怪物,總有法子弄明白。
想到這裏,江 ** 葉塵心點了點頭,笑意從眼底掠過:“正好,省得我再找人。
上馬吧,一同進去。
這次要下的地方不簡單,各位都警醒些。”
眾人齊聲應了,神色頓時凝肅起來。
隻要江天露出這副表情,他們便知道絕不能有半分鬆懈。
否則,恐怕連自己怎麽沒的都不曉得。
畢竟,他們這位領隊的本事深不見底,自己這些人遠遠比不上。
他若認真,誰還敢馬虎?
葉塵心翻身上馬,隨著隊伍繼續向前。
馬蹄踏過土路,揚起細碎的塵埃。
蟲穀的確切位置,江天並不知曉。
但他手裏那株兩色花能指路。
順著它的指引,找到墓穴入口不算太難。
眼下最要緊的,是找到一座山——截隴山。
隻要到了那兒,便能盡快接近目標,拿到那枚珠子。
於是這一路,江天領著眾人忽左忽右,方向變幻不定。
沒人問為什麽,隻是緊緊跟著。
究竟該往哪兒走,隻有江天心裏清楚。
馬蹄踏碎山間晨霧,在連綿峰巒間折返穿行。
日頭爬過三竿時分,遠處山坳裏現出寨牆的輪廓。
那些倚著木柵的身影裹著硝製過的獸皮,骨製箭鏃在腰側晃動。
發辮間串著獠牙與磨光的脊骨,在日光下泛著鈍白的光。
麵板是常年曝曬後的深褐,筋肉線條像老樹的根脈般虯結盤錯。
若叫過路的商隊瞧見,多半要當成深山裏的野人部落。
隻有江天勒住韁繩時,眼底掠過一絲瞭然——這是世代守著蟲穀入口的守墓人。
寨牆上的眼睛也同時鎖定了這群不速之客。
弓弦繃緊的顫音細密響起,七八張硬弓已對準來路。
江天卻繼續催馬向前,蹄鐵叩在碎石路上的聲響單調而固執。
木柵門在他們抵達時已然洞開。
人群裏走出一位須發灰白的老者,眼窩深陷處凝著刀鋒般的警惕。”遠客若要歇腳用飯,寨裏有酒有肉。”
他嗓音像磨砂的石塊,“若是想進山——趁早斷了這念頭。”
身後青年們齊步踏前,地麵揚起薄塵。
某種沉甸甸的東西隨他們的動作漫開,像看不見的潮水湧過馬隊。
衣袍下擺微微拂動,卻無人後退半步,甚至連眉梢都未顫動。
老者瞳孔縮了縮。
他們雖非寨中最強,卻也是踏進**師門檻的獵手。
尋常旅人在這般威壓前早該癱軟跪地,可眼前這些騎馬的人……
“我知曉各位的職責。”
江天終於開口,聲音平得像結冰的湖麵,“但墓穴我非進不可。
若定要阻攔,便隻剩較量這一條路。”
他身後空氣忽然扭曲。
四道虛影撕開光影浮現:龍鱗折射碎金,鳳羽曳著流火,白虎利爪凝著霜氣,玄龜甲紋浮起幽藍。
它們環繞著騎馬的身影緩緩旋繞,色彩交融成令人目眩的光暈。
緊接著,磅礴的壓力如山崩般傾軋而下。
木柵前的守墓人膝蓋撞上地麵,碎石迸裂的脆響接連炸開。
他們瞪大的眼睛裏映著那個年輕騎手,以及他周身流轉的四象虛影——這怎麽可能?
獠牙在齒間磕出細響。
每一種神獸血脈都是天地間難尋的機緣,常人能窺見一縷已是萬幸。
強行融合的下場多半是爆體而亡,可這人竟將四象盡數納於己身,而且那血脈的濃度……
更令人心悸的是威壓的層級。
明明隻探出**師初階的波動,可疊加四象之力後,沉甸甸的氣勢已直逼人師五階的門檻。
跨越如此多境界的壓製,像一柄重錘砸碎了他們所有的僥幸。
塵土緩緩沉降時,跪著的人們垂下頭顱。
寨牆投下的陰影斜斜切過他們的脊背,像一道屈服的界線。
寨子裏的居民們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,肩膀無聲地垂落下去。
沒有人開口,但那份放棄抵抗的意味已經彌漫在空氣裏。
江天將籠罩四周的無形壓力緩緩收回。
他目光掃過那些低垂的頭顱,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:“懂得審時度勢,是明智的。
若真要動手,你們沒有活路,包括那位一直藏在深處不肯露麵的,結局也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,視線投向寨子後方那幽暗的輪廓。”再者,那墓裏的東西埋得太久了,對你們而言,早已不是守護,而是負累。
讓我們進去做個了斷,你們這一族世代背負的東西,也能就此卸下。
何必呢?”
這番話落下,寨民們的嘴角不約而同地撇了撇,沒人應聲,也沒人相信。
江天本就不指望他們信。
話音落下,他便一抖韁繩,馬蹄聲起,領著身後一行人徑直向前。
人群像潮水般向道路兩側分開,讓出一條通道。
再無人試圖阻攔。
江天手中托著一株奇異的植物,花瓣半黑半白,隨著他的行進微微搖曳。
不多時,一片寬闊的水域橫在眼前。
湖水幽深,映著天光。
他記得很清楚,沿著這條水道一直往下,就能抵達目標。
但他不打算造船。
記憶裏的資訊警告過他,乘筏順流而下,不僅途中危機四伏,還會驚動那些沉睡在通道裏的古老機關。
他向來討厭處理那些麻煩,能避開自然最好。
不過,不藉助船隻渡過這片湖,對他們來說並非難事。
江天勒住馬,向同伴們簡短交代了幾句。
沒有人提出異議。
眾人下馬,來到水邊。
隻見他們手指翻飛,結出幾個簡潔的手印,隨後抬腳,穩穩踏上了湖麵。
湖水沒有吞沒他們的靴子,反而承托住了他們的重量,彷彿腳下不是液體,而是一層柔韌的膜。
一行人就這樣站在了水上,衣袂隨風輕動。
接著,更為奇異的事情發生了——湖水開始流動,推著他們向前滑行。
遠遠望去,他們如同踏波而行的方外之人,姿態從容得不似凡俗。
躲在遠處窺視的寨民們,此刻全都張大了嘴,眼睛瞪得滾圓。
他們知道這些人不簡單,卻萬萬沒料到,竟能做到在水麵行走如履平地。
這景象超出了他們的理解。
除了聯想到那些傳說中的存在,他們想不出別的解釋。
普通人,任憑你有多大本事,也絕無可能做到。
江天他們能如此,倚仗的是對水行元氣的獨特感知,以及血脈中流淌的某種古老力量。
換作旁人,自然是癡心妄想。
* * *
湖麵托著眾人平穩前行。
但越是向下遊去,水流變得越急,水勢也越發跌宕。
大約一刻鍾後,前方山壁上出現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,周圍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,幾乎將洞口掩住。
此處的河水異常洶湧,水下暗礁隱現,形成一道道危險的漩渦。
看到這情景,眾人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絲慶幸。
若真聽了最初的想法造筏行船,到了這般險惡處,船身必定傾覆解體,人被激流卷著撞上藤蔓與礁石,受傷在所難免。
眼下這法子,倒是省去了不少皮肉之苦。
他們控製著身形,有驚無險地穿過了這段湍急的水域。
過去之後,水麵重新變得平緩開闊。
繼續向前滑行了一段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前方高處懸掛的密密麻麻的影子吸引了過去。
那些影子影影綽綽,輪廓竟似人形。
“那是什麽?”
有人壓低聲音驚疑道,“怎麽掛在那兒?感覺不太對勁,大家都留神。”
指尖觸到垂掛之物的瞬間,一股陰冷黏膩的觸感順著麵板爬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