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天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幾乎貼著地麵滾過來。
我從沒見過他這樣——下頜繃緊,眼裏的光沉得像井底的石子。
於是所有人都靜了。
連呼吸都收著,方纔那點鬆弛頃刻間碎得幹淨。
他上前,手按在那扇鐵門上。
門軸發出幹澀的、彷彿鏽住了的 ** ,緩緩向內退去。
一股風迎麵撲來——不,不是風。
是黏稠的、帶著鐵鏽與腐土氣息的東西,劈頭蓋臉地罩下。
即便以我們的能耐,麵板上還是瞬間爬滿了雞皮疙瘩。
那感覺像被什麽濕冷的長舌舔過後頸,寒意鑽進骨頭縫裏。
沒人說話。
隻聽見一連串金屬摩擦的輕響,各人的兵器都亮了出來。
黃鼠狼在一旁瞧著,細長的眼睛眯了又睜。
它原以為這群人裏隻有領頭的那個不簡單,此刻卻不得不改主意——那些刀、劍、說不清形狀的器物,每一件都透著經年累月的血氣和煞意。
果然,能跟在他身邊的,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。
它悄悄吸了口氣,把爪子收緊。
這一趟若是走成了,身上的債或許就能洗清,或許還能向這些人討一個“封正”
他們應當不會拒絕。
隻要成了……便能得個堂堂正正的前程。
這是它盼了六百個春秋的事。
眼下這地方怨氣濃得化不開,裏頭的東西絕非尋常。
若能解決,便是天大的功德。
黃鼠狼挺直了脊背。
而江天已經將門徹底推開。
裏麵的景象,讓所有站在門外的人,連腳趾都僵住了。
說是“屍山血海”
半點也不誇張。
我們都見過生死,見過慘狀,可沒有一樣能跟眼前的畫麵相比。
那一刻,脊梁骨像被冰水澆透,頭發根根倒豎。
江天的臉色卻陡然變了——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壓到極致的怒,黑沉沉的,幾乎要滴出墨來。
兩百八十三具。
不,或許更多。
屍骸堆成了山,血早已成了地上一層烏黑發硬的殼。
大廳極其空曠,沒有任何擺設,隻有那些殘軀按照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規律擺放著:左臂歸左臂,右臂歸右臂,腿和頭顱堆在最後,軀幹則整齊地碼在 ** 。
分得那樣清楚,擺得那樣平整,彷彿在完成一件作品。
隻有瘋子才會這樣做。
不,連瘋子都未必能如此一絲不苟。
這些人生前被囚於此,死後不得安寧,怨念經年累月地淤積,幾乎凝成實質。
而此刻,絕大部分怨氣正絲絲縷縷地流向最 ** ——那裏盤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。
他不知在此坐了多久,白衣寬袍,頭戴高高的錐形帽,與島國傳說中的陰陽師打扮一般無二。
周圍的怨氣如此濃重,可他卻像一座深潭,還在不斷吞食。
隻一眼,江天就明白了。
這是個借同胞血肉修邪術的畜生。
不殺,天理難容。
他一步跨了進去,踩在烏黑的地麵上。
其餘人緊隨其後,沒有半點猶豫。
** 那人,就在這時睜開了眼。
瞳孔是豎著的,像蛇,或者別的什麽冷血之物。
他看向我們,嘴角慢慢扯開,露出一個古怪的笑。
“竟能走到這裏……真叫人意外。”
聲音嘶啞,彷彿很久沒有說過話。
“可惜,進了這道門,你們的陽壽也就到頭了。”
他舔了舔嘴唇,豎瞳裏閃過貪婪的光。
“吞了你們這些有修為的……我的 ** ,便可圓滿了。”
江天眼中凝結著霜色。
麵板表麵浮現出層層銀黃交錯的甲片,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。
電光自他周身炸開。
“殺我?”
他聲音裏聽不出起伏,隻望著對麵那個身影,“你還不配。”
話音未落,人影已從原地消散。
再出現時,已逼近那身著狩衣的陰陽師身前。
對方瞳孔驟然收緊,身形急退。
一拳砸落。
地麵應聲塌陷,塵土混著碎石向四周迸濺。
近處的幾道人影被氣浪掀開,翻滾著摔向遠處。
江天抬起視線。
陰陽師已立在數丈之外,先前那點漫不經心的神色徹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繃緊的審慎。
“這般年紀……”
他低聲自語,像在掂量什麽,“倒是我小瞧了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素白符紙。
紙麵蜿蜒著數道墨跡。
符紙貼上胸口。
下一瞬,他全身肌肉開始不自然地抽搐、鼓脹,麵板底下像有活物在竄動。
衣料撕裂的細響接連傳來,軀幹不斷拉長、變形。
最終,表皮綻裂。
一條通體蒼白的巨蟒盤踞在原地,身長近三丈,軀幹粗如梁柱。
江天眉梢微動。
他感知到了——雖然很淡,但確鑿無疑——那股屬於玄龜的氣息,正從蟒身深處隱隱透出。
握在掌中的龜甲傳來溫熱的顫動,印證了他的判斷。
這氣息的濃度,絕非偶然沾染。
看來,對方到過某個與玄龜相關的地方。
江天嘴角極淡地揚了一下。
倒是省了尋覓的工夫。
隻要將那股氣息從這具軀體裏抽離出來,此行便算有了著落。
他身後緩緩浮現一道巨人的虛影,輪廓模糊卻威壓沉沉。
沒有蓄勢,沒有呼喝。
隻是一拳遞出。
拳鋒所過之處,空氣被擠壓成肉眼可見的扭曲球體,帶著沉悶的爆鳴撞上蟒身。
巨響炸開。
白蟒被整個掀飛,重重砸進側方的鋼壁。
金屬哀鳴著向內凹陷,形成一個深坑。
蟒身在坑底劇烈扭動,鱗片刮擦著鋼板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與此同時,其他攻擊也到了。
絃音化為無形的波紋,一道接一道撞上蛇軀;劍光斬落,在鱗片上擦出連串火星;一頭體型碩大的白貂憑空躍出,利爪撕向蛇腹。
火花四濺。
各種聲響混作一團。
白蟒在圍攻中翻滾,嘶鳴,但除了最初那一拳留下的痕跡,其餘攻擊僅僅在鱗甲表麵留下淺淡的白痕。
周圍響起抽氣聲。
江天卻並不意外。
玄龜之氣本就主守,再與某種蛇類異寶相融,防禦自然驚人。
水象之氣,當以土製。
可四象輪轉之中,並無土位。
眼下能用的,唯有火。
他抬起手,指尖有赤色開始凝聚。
火焰必須足夠猛烈,否則遲早會被水流澆熄。
江天閃過這個念頭,周身便騰起熾烈的光焰。
周圍的人見狀,紛紛學著他的樣子引燃自身。
轉眼間,每個人的體表都躍動著深淺不一的火光。
他們迅速向中心靠攏,聚在一處。
緊接著,一隻巨大的金色鳳鳥在眾人上方凝聚成形。
那鳳鳥剛一現身,便朝白蛇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。
隨後它從高空疾衝而下,發起攻勢。
鳳鳥鋒利的爪子狠狠撕開了白蛇的鱗皮。
三道血箭當即噴濺而出,傷口處竟竄起了火苗。
這一擊讓白蛇受了重創。
劇痛之下,白蛇蜷縮起龐大的身軀,發出淒厲的嘶嚎。
疼痛並未讓它放棄反擊,可笨重的軀體拖慢了速度,每一次撲咬都差了些許,始終碰不到鳳鳥分毫。
鳳鳥總能抓住空隙,在它身上增添新的傷痕。
望著這一幕,眾人臉上都浮起喜色。
江天也微微勾起嘴角。
他心念微動,一隻深紫色的葫蘆便出現在掌心。
這葫蘆是他為了收取玄武氣息特製的容器。
隻需將氣息引入葫蘆,再慢慢淬煉提取。
或許能煉出一滴玄武精血。
到那時,他們的力量將獲得驚人的增長。
……
江天心中湧起一陣快意。
此次前來尋找玄武之氣,本是為了藉助這股力量壓製邪神。
誰料邪神未被壓製,反而與自身相融。
如今玄武之氣近在眼前,隨時可以汲取。
一旦成功,身負四象之力,實力何止倍增。
那絕非簡單的疊加。
葫蘆現出的刹那,陰陽師心底驀地竄起一股寒意。
他未曾料到,眼前這群人竟強橫至此,甚至擁有傳聞中的金鳳血脈。
而且血脈濃度如此之高,二十餘人個個具備,實在駭人。
他自身已融合八岐大蛇的血脈,又汲取過玄武的一縷氣息。
這兩股力量結合,竟仍擋不住對方的攻勢,這些人強得超出常理。
此外,他從這些人身上還察覺到了青龍與白虎的氣息。
雖然認不出他們身後那尊巨大的無頭虛影是什麽,但其蘊含的威壓同樣恐怖。
對方掌握的每一種力量,都是足以令外界爭奪得頭破血流的至寶。
可這些人卻人人皆有,這纔是最令人難以置信之處。
如此多的強大傳承,竟能集於一人之身,此人的機緣深厚得難以想象。
若是能將這群人全部吞噬……
那他獲得的好處將無法估量。
陰陽師明白,若再不拚命,今日必死無疑。
倘若能吞下眼前這些人,他便不必繼續窩在此地,靠吸取怨念苟延殘喘。
念頭至此,陰陽師催動了玄龜之氣。
他猛然張開巨口,一股可怕的吸力籠罩了眾人。
這吸力中帶著強烈的吞噬之能。
刹那間,許多人感到體內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。
而那些黃鼠狼的身上,卻浮起縷縷黑氣。
在場唯有四大天王與江天未受影響。
其餘人修為較弱,因此出現了力量外泄的跡象。
黃鼠狼道行尚淺,此刻卻反被黑氣侵蝕——那翻湧而出的,是沉積的罪孽之氣。
那東西貼身帶著,總歸不是什麽好事。
若是全被那陰陽師吞了去,他便能撈到天大的便宜。
所以江天隻是冷眼瞧著,沒有動彈。
那股吸扯的力道雖凶,卻動不了他分毫。
他在等——等那些黃鼠狼周身纏繞的罪孽之氣散盡。
那纔是他該動手的時辰。
江天暗自將法力往掌心收攏,凝成一線,隻待那必殺的一擊。
……
掌中力量越聚越沉,不多時,一枚細長烏黑的釘便顯了形。
也就在這一刻,所有黃鼠狼身上的靈光,徹底黯了下去。
旁邊幾人隻覺得體內一空,法力已去了大半。
好在丹藥就在身上,服下便能恢複。
江天動了。
身影隻一晃,再出現時,已淩空踏在那陰陽師的蛇身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