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人立刻接上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衣角:“我那兒更邪門,連口能吃的都找不著,活物見人就咬,眼睛都是紅的……根本不像有理智的模樣。”
“看來大夥兒遇上的都不是什麽善地。”
有人低聲總結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短暫的沉默後,問題又繞了回來,這次語氣更緊:“那麽凶險的地方,天哥,你究竟怎麽找到出路的?”
江天沒打算瞞著。
他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平穩地開了口:“我跟你們的情形不太一樣。
睜開眼,人躺在病床上,說是醫院,卻空得瘮人。
自己查探了一下,丹田碎了,經脈枯得跟老樹根似的,動根手指都費勁。”
他頓了頓,像在回憶某個觸感。”外頭黑壓壓的,擠滿了說不清是妖是怪的東西,數目多得看一眼都頭皮發麻。
沒別的法子,隻能琢磨。
試了不知多少回,總算弄出點能修補丹田的藥,又把身子一點點養回來。”
“等能站直了,就帶著那個世界裏還沒死透的人,一點一點往回打。
不是為了殺光,是借著對抗,摸清了那地方某種……規則的脈絡。
最後順著那脈絡的縫隙,找到了門。”
他三言兩語收住了話頭,彷彿隻是說了件尋常事。
眾人卻聽得屏住了呼吸。
他們各自的世界固然可怕,但至少手腳是聽使喚的,能跑能躲,至多是餓得瘦脫了形。
可江天呢?他進去時幾乎就是個廢人,丹田破碎,經脈萎縮,那是什麽開局?換成他們自己,怕是早就成了那些怪物的口中食,哪還有什麽後來?更別提煉藥、聚人、反擊、乃至找到規則漏洞……這一連串的事,光是聽著,後背就滲出一層冷汗。
一道道目光再落到江天身上時,已沒了最初的惶惑,隻剩下沉甸甸的折服,近乎仰望。
江天卻隻是擺了擺手,截斷了這些無聲的注視,轉身朝下一層的入口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
下一層更暗,空氣裏浮動著陳年的灰塵氣味。
不見活物,寂靜壓得人耳膜發悶。
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兩側牆壁——上麵密密麻麻繪滿了壁畫。
顏料已然斑駁,但形貌清晰:那是一隻隻直立行走的黃鼠狼,身量幾乎與成人齊平,身上還套著樣式古怪的衣衫。
更詭異的是,每一隻黃鼠狼的腳邊,都匍匐著許多微小的人形,姿態皆是跪拜。
“這……畫的是黃鼠狼?”
有人湊近細看,疑惑道,“為何繪滿整牆?”
江天駐足,視線緩緩掠過那些斑駁的畫像。”早年間,不少地方信奉這個。
它們不叫黃鼠狼,尊稱一聲‘黃大仙’。
傳說能替人擋災禍,驅邪祟。
若是年頭久了,有些得了機緣,便能成‘保家仙’,護佑一方水土,治病消災也算常事。”
他聲音在空曠的層間顯得格外清晰。”香火供奉得久了,地位自然不同。
功德攢得多了,便有人建起廟堂殿宇,專門侍奉。”
說到這裏,他便停了,不再多言。
眾人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。
原來如此,難怪畫得這般隆重,姿態又如此恭敬。
他們不約而同地瞥了眼各自肩頭——那裏蹲伏著帶路的黃鼠狼,此刻那小東西正仰頭望著壁畫,黑亮的眼珠裏竟似流露出幾分人性化的憧憬。
這情景讓幾人有些啞然,時移世易,如今這類精怪的地位,早已不複畫中光景了。
正待細看,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鐵盒吸引了注意。
盒身烏沉,紋路奇特,更隱隱有某種血脈相連般的微弱感應,從其中透出。
饑餓驅趕著黃鼠狼溜進人類的院落尋找食物。
它們的名聲就這樣一點一點壞掉了。
到最後,隻要它們一露麵,人們就會抄起家夥追打。
更麻煩的是,隻要有一隻黃鼠狼丟了性命,整個族群便會和凶手糾纏到底,至死方休。
這種記仇的性子讓不少人心裏發毛。
於是大家見到它們,躲得更遠了。
它們的地位一落千丈,甚至成了某些富戶手裏逗弄的玩意兒。
雖然黃鼠狼放出的氣味刺鼻難忍,還能叫人產生幻象,
可那一身皮毛卻油亮順滑,
被有錢人拿去做了圍脖的料子。
有那麽幾年,山裏山外掀起了捕捉黃鼠狼的風潮。
許多人鑽進山林,為此喪命的不僅有黃鼠狼,也有人。
漸漸地,黃鼠狼在人們眼前越來越少見了。
再也沒有誰把它們請回家中當作保家的仙家。
所以,當壁畫上的景象映入眼中時,這幾隻黃鼠狼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渴望。
尤其是那兩隻毛色發白的,它們修煉了上千年,
至今仍未能修成正果,根源就在於無法向人討封。
年輕時造下的孽太多,
倘若貿然討封,等來的隻會是死路。
這回跟著江天一行人來到此地,若是能把眼前這群人全部解決,
或許就能分到一些功德,抵消掉部分往日的因果。
哪怕最後隻能當個保家仙,也算有了著落。
要是功德攢得夠多,將來蛻變成仙,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。
黃鼠狼還在出神,江天已經帶著眾人繼續往前。
沒走多久,江天猛地停住了。
他察覺到這間屋子裏飄著一股特別的氣息。
……那氣味和黃鼠狼身上的十分接近。
江天目光掃過四周,話還沒出口,
蹲在他肩頭的黃鼠狼忽然一躍而下,躥到牆角,
用爪子飛快地刨開浮土,露出一隻青銅盒子。
盒麵刻滿繁複的花紋,隱隱透出詭秘的意味。
看見這盒子的刹那,江天記起了一件事——
盒子裏應當封存著一隻白毛黃鼠狼的遺骸。
遺骸之中藏著一件特別的寶物。
正是憑借這件寶物,此地的死屍纔能夠重新活動。
無非是利用某種奇特的蟲子,鑽進遺骸內部進行操控,從而激發出龐大的力量。
假若真能掌握這種方法,驅使成千上萬的死屍,
那場麵足以令人膽寒。
但還有一個麻煩:想要開啟這隻盒子,
需要符合特定的生辰八字。
他們這群人裏,既無特殊血脈,也無對應八字,
根本打不開它。
強行開啟,裏麵的能量就會反噬,
導致他們自相殘殺。
**得到這個結論,江天有些失望。
盒中之物威力驚人,一旦掌控,便能號令數不清的屍群。
雖然手下都是死物,可勝在數目龐大、不知疼痛、不畏死亡,
是一股極其強悍的力量。
但現在他們既無合適的八字,也無特殊血脈,
也就沒辦法掌握盒裏的東西,實在可惜。
這個念頭剛從江天腦中閃過,他心底突然響起了邪神的聲音:
“江天,盒子裏封著的不過是一枚龍符,它本身也是邪法煉成的玩意兒。
而我,可是邪法的老祖宗。
控製它,就跟擺弄玩具一樣輕鬆。”
“我現在教你一套偷天換日的法子,你就能把它握在手裏。”
聽見這話,江天嘴角微微揚了起來,心頭一陣感慨。
老話說得好,家有一老,如有一寶。
這話果然不假。
才融合邪神不久,好處就送上門來了,實在讓人高興。
有了這辦法,一旦掌握盒中之物,那真可謂是如虎添翼。
江天腦中浮現一段陌生的口訣。
他默唸兩遍,指尖無意識地在膝頭劃動,已然領會要義。
他起身走向那隻箱子,接過後隨手擱在腳邊。
符紙從袖中滑出,被他對半撕開。
其中一半在他掌心蜷縮,漸漸扭成小小的人形。
他用指甲劃破指腹,將滲出的血珠仔細抹在紙人表麵。
接著他閉目凝神,一縷暗紅霧氣自眉心滲出,緩緩滲入紙人軀幹。
紙人開始顫動。
咒文聲越來越急,最終化作一聲短促的低喝。
江天並指朝前一送——紙人表麵驟然騰起乳白色的氣浪,身形在氣流中拉長、膨脹,逐漸顯出四肢與五官的輪廓。
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,一個與江天麵貌相仿的傀儡已垂手立在原地。
傀儡依照江天的意誌抬起手臂,動作略顯僵硬地掀開了箱蓋。
箱內衝出一股灰濛濛的霧氣,筆直撞上傀儡胸膛。
接觸的瞬間,紙人後背迸發出刺目的紅光。
那霧氣在紅光中翻滾片刻,竟又縮回了箱內。
若是尋常活物,方纔那一下便足以令其化為齏粉。
但傀儡依然站立著,隻是表麵多了幾道焦黑的紋路。
四周響起壓抑的抽氣聲。
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景象。
片刻前他們還斷言這箱子無法開啟,轉眼卻目睹它被這樣古怪的方式開啟。
最受震動的莫過於那幾隻毛色泛黃的生物——尤其是當中兩隻白毛的。
它們比誰都清楚箱中封存著什麽,更明白鑄造者佈下了何等惡毒的禁製。
若非指定之人,觸之即死。
可眼前這個青年竟用一具紙偶騙過了詛咒。
它們交換著眼神,喉間發出輕微的咕嚕聲。
江天沒有分神。
他操控傀儡探手入箱,取出了裏麵的物件。
一具蜷縮的白毛軀體。
所有視線立刻聚焦到江天身上。
那兩隻白毛生物猛地繃直脊背,眼中翻湧著悲憤與痛楚——箱中躺著的確實與它們血脈同源。
按輩分推算,這位恐怕是族中早已逝去的先祖。
如今終於重見天光。
江天對它們的情緒毫無興趣。
傀儡繼續動作,從那具軀體的腹部摳出一枚圓鐵牌。
牌麵刻著簡略的龍形紋路,剛入手便透出刺骨的陰寒。
就是這東西在操控飛蟲、驅動屍群。
江天並指虛點,傀儡周身白氣炸裂,迅速萎縮回原本的紙片形態。
那張符紙飄落在地, ** 靜靜躺著剛取出的龍紋鐵牌。
他用另一張符紙裹住鐵牌,揚手拋進身側翻湧的水幕。
青銅箱子也被他收起。
做完這些,他轉身走向房間深處的階梯。
向下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,一扇鐵門攔在麵前。
江天停下腳步。
他盯著門縫,眉頭漸漸鎖緊。
門後滲出的怨毒幾乎凝成實質——來到此界至今,他從未遭遇如此濃烈的恨意。
若非這扇門阻隔,任由氣息外泄,千裏之內恐怕難有活物留存。
何等龐大的怨念才能達到這種程度?
他知道裏麵封存的東西絕不簡單。
但他還是想親眼確認。
他回頭朝身後眾人簡短吩咐了一句,伸手推開了鐵門。
“都留神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