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尾頓了頓,才繼續道,“對我而言已無大用。
我隻需借你這方天地暫避,慢慢養回些力氣罷了。”
沒有再多言語。
他心念微動,一道半透明的虛影自眉心浮出,額心處隱約烙著一個扭曲的“命”
字。
對麵那人也做出相同動作。
兩道虛影相對而立,手指同時翻飛結印,指訣變幻如蝶。
最後,兩人齊齊抬手,指尖如劍般刺向對方——
指尖相觸的刹那,無聲的能量開始雙向流淌。
江天的一半魂魄逐漸染上墨色。
邪神的那部分魂魄卻轉為雪白。
當兩具身軀徹底完成色澤轉換時,某種奇特的聯係便在江天意識深處生根。
他清晰地感知到,自己與那尊邪神之間已建立起共生的鎖鏈——任何一方遭受創傷,另一方便會承受同等的痛楚。
邪神長久困於水底秘境,遭遇危險的可能微乎其微。
反倒是江天的處境更令邪神憂懼。
此刻邪神唯一能做的,便是暗自祈求這少年千萬別遭遇不測。
畢竟江天若隕落,他自己也將隨之湮滅。
邪神的目光鎖在江天臉上,眉宇間凝出沉重的紋路。
“你必須盡快掌握術法。”
聲音裏壓著罕見的緊繃,“哪怕遭遇五品人師,也能護住自身性命。”
命魂相融,眾人漸醒。
“你我如今同枝連氣。”
邪神每個字都咬得極重,“我不願見你出事,懂麽?”
江天隻是平靜地頷首。
“不必憂心。”
他語調裏聽不出波瀾,“連你都未能取我性命,尋常人又怎能傷我分毫?”
邪神的麵色驟然沉了下去。
但他無法反駁這句話。
的確,即便身為邪神,他也未能將眼前這少年徹底抹除。
其他人想要做到,恐怕更是難如登天。
叮囑既畢,懸著的心總算稍落。
江天環顧四周,將命魂緩緩收歸體內,轉身離開了這片空間。
意識如潮水退回軀殼。
他取出那枚龜甲,將其安置在一處靈氣流轉平緩的角落。
這樣既不會讓邪神借機迅速恢複力量,也不至於完全斷絕其汲取靈氣的途徑。
放置妥當後,江天踏出了水世界。
從水幕中跨出時,他看見橫七豎八躺倒的眾人正陸續睜開雙眼。
隻是那些目光仍舊渙散,彷彿蒙著濃霧。
蹲在他肩頭的黃鼠狼也醒了,瞳孔裏蓄滿未散的驚惶。
江家族人與這隻精怪,在幻境中經曆了太多可怖之事——每時每刻都在奔逃,每個角落都藏著索命的妖魔。
遇見的所有活物,都瘋魔般要撕碎他們。
記憶雖在,修為卻蕩然無存。
他們與凡俗生靈無異,在漫長的夢境裏忍受著真實的饑渴。
找不到食物,喝不到清水,一旦離開藏身之處,身上便像沾染了特殊的氣味,立刻引來不死不休的 ** 。
能撐到幻境消散,幾乎算是奇跡。
若非後期那些 ** 者忽然消失,他們恐怕早已崩潰。
連續數日亡命逃竄,眾人與黃鼠狼皆已心力交瘁。
此刻醒來,隻剩滿目茫然,不知身在何處。
江天掃過他們空洞的眼神,便知幻境的餘威仍未散去。
他取出一枚青碧色丹丸,掌心輕震,將其化為細粉揚向空中。
粉末如塵霧飄散,悄無聲息滲入每個人的肌膚。
這是清明丹,專解迷障。
藥力滲透之後,一雙雙失焦的眼眸逐漸凝實。
呆滯的神情如冰化水,緩緩流動起來。
待眾人神智徹底清醒,他們環視四周,眼眶驟然發紅。
緊繃的脊背終於鬆懈,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,有人抬手抹了把臉。
江天靜靜看著,搖了搖頭。
能在那種絕境中活下來已是僥幸,此刻的失態再正常不過。
畢竟不是誰都像他一樣,身體裏藏著那樣的東西。
若沒有它——
自己的模樣,恐怕也不會比他們好上多少。
丹田損毀,靈氣散盡,家中一貧如洗。
這般絕境想要翻身,簡直比徒手攀上絕壁更難。
多虧了那東西暗中相助,否則真走不出這死局。
眼下得讓大夥兒緩過勁來才行。
回過神的人和黃鼠狼脊背發涼。
短短幾日,竟像墜入了末日深淵。
即便心誌再堅,也險些被那無形的壓力碾碎。
在場諸位哪個不是曆經 ** 、見識過奇詭之事的?
可驟然跌進那樣的天地,任誰都會瞬間失神。
若不是憑著多年攢下的警覺,想在那地方活下來,根本是癡人說夢。
幸而所有人都熬過了這一劫。
經此一遭,往後隻怕骨頭都會更硬幾分。
沒折損性命,反倒添了一段閱曆,也算不幸中的僥幸。
江天在原地靜候片刻。
人與獸漸漸都穩住了氣息。
那兩隻白毛黃鼠狼卻將頭埋得很低,耳尖發燙。
它們清楚,這次險境全因自己而起,幾乎拖累所有人葬送其中。
若不是它們,怎會踏入那種凶險之地?
它們也沒料到,地底竟會鑽出那樣龐大的異物。
對方隻一吐息,便叫它們神智昏沉、身不由己。
修行千年,竟連一絲抵抗都做不到。
那東西裹挾的怨念實在太沉太重。
從深淵裏爬出來的怪物,歲月比它們漫長得多。
照理說不該如此輕易中招,可當時的狀況卻處處透著反常。
兩隻黃鼠狼看得分明。
心頭的驚駭早已堵住了喉嚨。
那樣可怕的存在,竟在它們沉淪幻象時被除去了。
這事實在叫人想不通,也捋不清。
直到此刻,腦海中還殘留著陷入幻境時的畫麵——
江天曾掏出一件形似龜甲的器物。
隨後光幕張開,將眾人籠在其中。
可光幕怎能傷得了那怪物?
這說不通。
黃鼠狼轉動眼珠四下掃視,目光最終釘在那具僵屍身上。
感受到那股凜冽的煞氣,它們頓時明白了:是這僵屍撕碎了怪物。
原來如此……但昏厥前附近並無僵屍蹤影。
江天是從何處將它召來的?
況且一具僵屍,按理敵不過那地底鑽出的東西。
為何反而能將其消滅?
黃鼠狼想不透,卻知道其中必有隱秘。
而這一切都是江天所為。
太厲害了……這人類實在深不可測。
最先掙脫幻境,抬手便掃清了周遭所有威脅。
這絕非尋常人能做到的事。
它們在幻境裏嚐盡了絕望,至今仍想不出逃脫的法子——沒有漏洞,毫無破綻。
連思索的間隙都沒有。
危險如影隨形,稍一分神便是萬劫不複。
那樣真實的牢籠,活過漫長歲月的它們也猜得到:若死在裏頭,外頭的軀殼也會一同消亡。
這種情形下,江天究竟如何脫身的?
記憶明明清晰留存,明知自己困在怎樣的世界裏。
就是逃不掉,找不到半點可乘之隙。
他又是怎樣撬開一線生機的?
兩隻白毛黃鼠狼想得腦仁發疼,依舊弄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竅。
它們能出來,多少帶著僥幸。
當時神經繃得死緊,隨時可能崩潰。
可危險卻毫無征兆地忽然消散了。
天空裂開了一道痕。
那些東西朝著裂痕奔去。
最後是在山巔看見懸在半空的縫隙,躍進去的瞬間,他們才猛然驚醒。
現在回想,江天是最先脫身的。
恐怕是他觸及了世界隱藏的規則。
某種異變撕開裂縫之後,他們才得以從那個地方掙脫。
可至今仍想不通,他是如何辦到的。
江家眾人都清楚江天的能耐。
第一次被拖入幻境時,便是江天率先掙脫,封印了那邪物,他們才陸續醒來。
這次想必也類似。
畢竟又是江天先一步現身,他們隨後蘇醒。
若非江天出手,實在找不出別的理由。
此刻他們胸腔裏仍殘留著劇烈的震蕩。
前有險阻,後有追兵,那般絕境之中,江天竟能帶著他們活下來,簡直超乎想象。
他們的遭遇與那隻黃鼠狼如出一轍。
又因體型龐大,藏匿蹤跡更是難上加難。
黃鼠狼再不濟,尚能竄入深山老林;他們想從城市遁入荒野,卻幾乎不可能。
光是道路上那些鐵殼車輛,就足以致命。
那些東西彷彿被他們無形吸引,一旦察覺,便轟鳴著調轉方向衝來。
每次駐足之處都會炸開,留下無數傷口。
在那地方待了不過三四天,卻像捱過了三四個月。
每一秒都漫長難熬。
覓食無門,飲水無源,連閤眼都成了奢侈。
彷彿整個天地間的妖物、凡人、甚至蟲蟻,都將他們視作異類,瘋狂撲襲。
世界廣闊,卻無一處容身。
無論躲到哪裏,總有東西發動攻擊。
若不是靠著往日搏殺積累的本能,他們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。
直到後來,攻擊他們的妖物與人忽然像看不見他們似的,天空再度綻開裂紋,他們才得以脫離那個連夢境都算不上的世界。
雖知是江天助他們離開,卻仍想不通:為何兩次都是江天能從那詭異之地脫身?他們嚐試無數次都失敗的事,江天竟能做到。
眾人與黃鼠狼都想不明白。
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望向江天的目光裏,浸滿了崇敬與沉重。
沒有江天,他們此番恐怕會死得極其難看。
江天見眾人均已回神,並無異狀,便開口道:“各位在原地再調息片刻。
我這兒有些丹藥,可溫養神魂。
稍後我們繼續往下探。”
眾人齊齊頷首,緩緩吐盡胸中濁氣。
江天揮手將丹藥撒向人群。
眾人接過便吞入腹中,就地盤坐,開始煉化藥力。
不多時,江家眾人已將丹藥之力吸收殆盡。
先前翻湧的心緒漸漸平複,眼底再無恐慌與餘悸。
他們站起身,聚到江天身旁,紛紛低聲問詢起來。
“天哥,你是怎麽從那邊脫身的?”
有人忍不住問了出來,聲音裏壓著沒散盡的驚悸。
周圍幾雙眼睛都盯在江天臉上,各自還帶著劫後餘生的蒼白。
先前開口的那人又補了一句,語速快得有些碎:“我掉進去的地方……半點靈氣都感覺不到,身子骨軟得像攤泥,周圍那些東西全瘋了似的撲上來……能喘著氣出來,真是撿了條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