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試著引動它。”
江天的聲音很平靜。
葉平接過符紙時,手腕有些發顫。
紙麵傳來的不是溫和的靈力,而是某種近乎暴烈的震顫,像握住了即將炸開的火種。
他抬起眼看向對麵那張年輕的臉,喉嚨裏哽住了什麽。
二十歲?這樣的能量怎麽可能出自如此年輕的手?
周圍那些檢測師們的表情已經變了。
他們緊盯著符紙,呼吸壓得很輕。
如果這張紙真能釋放……
葉平感到胸腔裏某種沉寂多年的東西開始發燙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符紙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,靈力如細流般滲入紙中。
五息之後,假人前的空氣扭曲了。
符紙在他指間驟然亮起刺目的橘紅,葉平猛地將它擲出——
轟!
爆鳴震得耳膜發麻。
假人在火光中崩散成紛揚的黑屑,地麵竄起的火舌甚至舔到了天花板。
自動灑水裝置嘶嘶啟動,白霧裹著焦味彌漫開來。
那片用來測試的傀儡,用的是厲鬼的皮、僵屍的骨,還有從妖魔身上剝下來的硬甲。
從它被造出來那天起,表麵連道裂痕都沒出現過。
現在它成了滿地碎渣。
寂靜持續了三次心跳的時間。
然後有人笑出了聲,那笑聲起初壓抑,隨即越來越高,幾乎帶著癲狂的意味:“……十幾年了,我居然會看走眼……這種威力,一張符至少能掃清五六十隻低等邪祟,餘火還能再燒死十幾隻……”
另一道女聲緊接著響起,嗓音發顫:“小天,你從哪兒找來這樣的怪物?他想要什麽?資源?地位?隻要他肯露麵——”
江天等那些聲音稍稍平息,才開口。
“符是我畫的。”
他說。
所有聲響戛然而止。
“抽空學了點煉製器物的法子,”
他繼續道,語氣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,“看來沒白費工夫。”
滿屋子的人僵在原地,彷彿連呼吸都忘了。
江天從來不是那種會把光陰虛擲的人。
他生來就比別人多一分敏銳,更肯將每一寸時間都碾碎了用。
旁人或許還能分心旁顧,學些雜七雜八的玩意兒,到他這裏,至多沾個邊,絕無可能深入。
誰都料不到,偏偏是這點零碎時間裏拾起的東西,被他信手做成了一件器物,竟把所有人都遠遠甩在了後頭。
這已不能稱作天賦,簡直是駭人聽聞的異數。
早知他雙手有這般造化,何必當初逼著他去錘煉那些搏殺的本事?若將全部心力早早投注於此,如今他們能握在手裏的珍寶,怕是早已堆積如山了。
可惜,真可惜,隻怪眾人眼拙,沒能早些認出這塊蒙塵的璧玉,平白蹉跎了他這許多年。
人群裏,最後悔的莫過於博文。
人是她發現的,也是她一手帶起來的。
可相處這麽久,她竟絲毫未曾察覺,這青年體內沉睡著如此驚人的創造之力。
失職,這實在是她的失職。
倘若早幾年窺見這光芒,悉心栽培,公司的排名何止向上挪動幾位?她自己的位置,乃至可能得到的嘉獎,都將是另一番光景。
好在,現在發覺,總比永遠蒙在鼓裏強。
她望著江天,胸口起伏得厲害,聲音裏帶著顫:“小天,你可真能藏啊。
這一手‘憑空造物’,把文姨我瞞得好苦。
早知你有這份能耐,我說什麽也不會讓你留在獵殺部,白白耗費時光。
要不是這次你丹田受損,逼得你不得不顯露,這秘密不知還要埋藏多久。”
江天隻是微微牽動嘴角,神色平靜得像一汪深潭。”這東西的圖樣,一直在我腦子裏慢慢成形,最近纔算完備。
做出實物試了試,效果尚可。
可若一開始就告訴你們是我所創,你們會信麽?怕是難。
所以,才編了那個不算惡意的謊。”
四周的人聽了,不由得紛紛點頭。
方纔江天坦言那是他的作品時,他們心底哪個沒有掠過一絲懷疑?若更早聽聞,恐怕連這點懷疑都不會有,隻會當作笑談。
難怪他要選擇隱瞞。
眾人正搖頭苦笑,博文卻忽然想起什麽,急急追問:“小天,這物件……製作起來耗費大麽?其中的關竅,是否極難掌握?”
江天從懷中取出一疊厚實的紙符。
在無數道驟然凝固的視線裏,他抽出一張,指尖輕撫過紙麵。”材料不貴。
些許蘊著靈氣的木漿製成的紙,加上硃砂、墨,一支狼毫筆,便夠了。
難的是勾勒符文的筆法,需些時日練習。
不過,悟性好的,上手也快。”
眼見他一口氣拿出這麽厚一遝,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先前見識過這紙符的威力,他們心中早已認定,製作過程必定艱難無比——好東西,向來如此。
可江天竟這樣輕易地、眼都不眨地拿出了數百張。
這景象,幾乎撞碎了他們固有的認知。
心中最沉重的顧慮,此刻煙消雲散。
材料易得,製法可傳。
這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:能夠源源不斷複製的利器。
若獵殺者們人手配備,清剿那些妖魔巢穴的效率,將得到何等恐怖的提升?即便隻是一個尋常隊員,深入險地,或許也能將敵人橫掃一空。
激動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,幾乎要衝破胸膛。
而站在一旁的葉平,此刻纔是心跳如擂鼓的那一個。
他從江天身上,看見了一條清晰的路,通往那個他曾以為遙不可及的夢想。
他天賦 ** ,實力有限。
可如果,能握著江天做出的這些紙符,踏入那片屬於妖魔的領域……那麽,海量的資源,便將觸手可及。
指尖觸到那件東西的瞬間,他的人生軌跡便會徹底扭轉。
力量——隻要擁有足夠的力量,家人的臉龐上就能永遠映出安穩的光。
而他,也將攀至常人無法仰望的高處,俯瞰這片被陰影籠罩的大地。
再加上江天手中那些紙符,眾人清掃邪祟的效率將成倍攀升。
或許有一天,人類真能掙脫纏繞百年的枷鎖,子孫後代不必再在噩夢中驚醒,能夠安穩地睡到天亮。
想到這裏,葉平轉向江天的視線裏燃起了火。
他無視周圍投來的各色目光,徑直跪倒在對方腳邊,喉嚨發緊,聲音卻異常清晰:
“求您……教我畫符。
我不需要休息,多久都能練。
您要什麽報酬,就算傾盡所有,我也一定找來。”
江天看著眼前幾乎伏地的青年,心底暗暗鬆了口氣——人找對了。
他伸手將葉平拉起,語氣裏聽不出波瀾:
“我隻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殺。”
“盡你所能,多殺邪祟。”
葉平怔了怔,隨即用力點頭。
這算條件嗎?簡直像白送的機會。
江天清楚,這青年天賦 ** ,修為也普通。
但他眼底那簇不肯熄滅的光,比什麽都珍貴。
“現在開始學畫符。
仔細看。”
葉平重重應了一聲。
兩人移到角落,教學隨即展開。
大約三十分鍾後,江天停下了講解。
葉平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。
他從未聽過有人能將符籙之道拆解得如此透徹——每一筆的力道走向,每一劃與靈氣的呼應,彷彿早已在對方心中演練過千百遍。
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能講出的內容;江天必定在漫長的年月裏,反複琢磨過這些紋路。
若是全盛時期的江天親手繪符,威力該何等駭人?
但太強的東西,反而帶不進那些邪祟盤踞之地。
那些地方早已生出某種“規則”
過於強大的器物會被無形之力排斥。
如今這些紙符的威力,恰巧卡在規則的邊緣。
江天知道這條規則,因此在製作時刻意收斂了靈氣灌注。
但他也摸到了規則的縫隙:若是掌握“道術”
進入其中便是另一番局麵。
譬如掌心畫符——以自身法力混合硃砂,在掌中勾勒符形,淩空擊出。
威力隨施術者修為而定,卻不受那條規則限製。
若由葉平施展,一擊之下或許能蕩平數百邪祟。
更讓江天在意的是,先前交談時他偶然聽說,此地竟藏有一種特殊器械。
那是曆經多年研製才誕生的“複刻儀”
知曉者寥寥。
將符紙置入其中,機器便能依樣仿製;成品的威力取決於所用材料。
這意味著什麽?意味著不必親手繪製,符籙亦可批量產出。
任何人握有這些符紙,都能成為清掃邪祟的利刃。
那麽他離開這裏的日子,就不會太遠。
此刻的葉平已能獨自畫符,隻是十張之中,僅成三張。
半個時辰練到這般程度,任誰看了都要歎一聲天賦過人。
葉平卻垂著頭走到江天麵前,耳根微微發紅:
“讓您見笑了……成功率還是太低。”
“請稍等,這內容有些繁複,我還需要些時間消化。”
葉 ** 音落下時,江天並未接話,隻是伸手將他帶到旁邊的位置坐下。
講解重新開始。
這一次,江天從最基礎的地方切入,一步步推向深處。
他用的全是日常語言,簡單直接,沒有任何晦澀的詞匯。
葉平本來已經有過一次成功的經驗,此刻再聽這樣直白的說明,不知不覺間就張開了嘴。
他眼睛睜得很大,目光定在江天臉上,胸腔裏像有什麽在猛烈衝撞,震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穩。
那些剛才還想不通的關節,忽然之間全都清晰了。
原本錯綜複雜的符紋線條,此刻彷彿霧氣散盡後的山路,清清楚楚展現在他眼前。
不過五六分鍾,理解就到了這種程度。
周圍其他人看向葉平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——這簡直不像凡人能有的領悟力。
他雖然年輕,但對符文規律的把握,準確得讓人背後發涼。
這樣的人如果靈力再深厚幾分,將來會走到哪一步,誰也說不準。
更讓他們心底發顫的是江天。
一個既能外出獵殺怪物,又能沉心創造符紙的人,意味著什麽?
他完全可以靠 ** 換取資源,再投入自己的鑽研;而他所製作的東西,又能通過影像或資料流傳出去,供他人購買使用。
資源與創作迴圈不息,這兩條路在他腳下合成了一條。
這樣的人物,恐怕多少年也遇不到一個。
畢竟人的時間總是有限,多數都耗在了修煉上,能分給其他事的心力少之又少。
做事必須專注,東一榔頭西一棒槌,就算天資再高,也很難成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