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文指尖離開通訊器時,太陽穴正突突地跳。
醫院消毒水的氣味還粘在衣領上,此刻又被辦公室裏沉悶的空氣裹住。
她揉著額角,視線落在桌麵上那份新人賽的名單——江天的名字後麵,還是空白的。
兩個月。
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少年時的情景:訓練場裏,別人需要反複校準的靈能迴路,他隻看一遍就能徒手複刻出來。
那種速度,那種精準,讓她幾乎以為自己挖到了被埋沒的珍寶。
她在會議桌上敲著桌麵對老闆保證:“這次新人賽,我們至少能進前三。”
話說得太滿,現在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回來。
通訊器又震了。
是江天發來的訊息:“文姨,我聯係上一位朋友。
他做出了……一種全新的製品。”
緊接著第二條:“我想通過公司把它推出去。
您覺得可行嗎?”
朋友?
博文在記憶裏快速搜尋——江天的社交圈簡單得近乎透明,從未聽他提過有什麽擅長創造的熟人。
但此刻,她抓住這根浮木的力氣比誰都大。
創作部如果真能收到一份像樣的新設計,配合她手下的獵殺者,或許……或許還能拚一把。
她按下語音鍵,聲音壓得平直:“既然你朋友不願露麵,就不必強求。”
“把東西帶給我看。
隻要效果達標,公司會考慮推廣。”
“你現在在學院?我過來接你。”
二十分鍾後,黑色轎車刹在學院門口的梧桐樹下。
江天拉開車門坐進來時,博文側目掃了他一眼——臉色居然透著健康的紅潤,和早晨病床上那副靈氣枯竭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她沒問,隻是將方向盤打了個轉。
引擎低吼著竄入車流。
公司的第三層總是彌漫著一股金屬與臭氧混合的氣味。
博文刷開許可權,帶他穿過走廊,停在一扇灰白色的合金門前。
門牌上刻著“原型測試間”
“在這裏試。”
她推開門,室內空曠,四周牆壁覆蓋著吸能材質,“把你說的東西拿出來。”
江天從衣袋裏取出一樣物件。
博文看清那是什麽的瞬間,呼吸滯住了。
一張紙。
軟塌塌的,邊緣甚至有些捲曲,像隨手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便簽。
“你……”
她喉嚨發緊,“你說的‘全新製品’,就是一張紙?”
少年卻笑了。
那笑容裏沒有戲謔,反而有種沉靜的確信。
“文姨,”
他把那張紙平攤在掌心,“如果我手裏的是廢品,我怎麽敢撥通您的通訊?”
測試間的頂燈慘白,照得那張薄紙幾乎透明。
博文盯著它,指甲不知不覺陷進掌心。
希望有時薄得像一張紙——但萬一,它真能承住千斤的重量呢?
博文在腦海中將江天的為人梳理了一遍,最終確信對方並非信口開河之徒。
隻是她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,一張薄紙能蘊含怎樣的力量。
此刻別無選擇,唯有相信江天。
她轉身叩響了實驗室的金屬門,門很快滑開一道縫隙。
裏麵的人認出是她,嘴角便揚了起來。
“文姐?真是稀客。
找我有什麽事?”
博文也彎了彎眼角,從懷中取出一件用絨布包裹的物件。
“得了個有趣的玩意兒,想請你幫忙看看底細。”
她說話時眼風向旁側一瞥。
江天會意,將那張繪滿暗紅色紋路的紙頁平放在工作台上。
台前的人目光剛觸及紙麵,脊背便驟然繃直了。
那些紋路蜿蜒交錯,構成他從未見過的圖案。
更讓他指尖發麻的是——紙麵正隱隱散出灼熱的氣息,像一塊被灰燼覆蓋的炭。
這感覺太陌生了。
器物能量凝而不泄,絕非凡品。
他屏住呼吸,用鑷子夾起紙頁轉身走向內室,將其置入一台閃爍著藍光的儀器之下。
大約一刻鍾後,他幾乎是衝回外間,聲音裏壓著顫抖。
“文姐,這東西不僅沒問題……簡直是珍品。”
“隻需微量靈氣就能觸發。”
“初步推算,單張足以消滅十餘隻低階邪物。”
博文隻覺得一股熱流從胸腔竄上頭頂。
如果江天真能將這種紙頁交到獵殺者手中——
那麽清剿行動的效率將成倍攀升。
現有那幾個獵殺者本就具備一定實力,再配上這樣的輔助……
衝擊賽事前三,或許不再是空談。
她沒料到江天所說的“朋友”
竟有這等本事。
製成的器物威力如此駭人,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。
先前的憂慮像被風吹散的霧,她骨子裏那股果決的勁頭立刻重新湧了上來。
博文大步跨出廳門,按下通訊器。
“把新人裏現階段最強的那一個帶過來,立刻。”
“動作若慢半分,就換人。”
另一端的管理者連聲應下,背景音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約莫十分鍾後,一個穿著淺灰色練功服的青年出現在走廊盡頭。
他背上斜挎一柄未 ** 的木劍,臉龐被走廊頂燈照得明亮。
這身裝扮在此地並不突兀——如今街巷之中,攜帶兵器早已成了常態。
即便是不具備靈氣、未曾修習術法的普通人,也樂於腰佩刀劍。
既能稍作威懾,也算一種無聲的標榜。
世界靈氣充裕,修行者眾多。
所謂“天才”
二字,在這裏早已被稀釋得平淡。
眼前這位青年看似挺拔,實則在新人行列裏僅居中遊。
他快步登上三樓,剛到實驗室門外,他的引薦人已迎了上來。
“葉平,你的轉機來了。”
“文姐提到有種新器物,指名要你來試用。”
“若能迅速掌握用法,這次新人競賽你的排名必然躍升——離你的目標也能更近一步。”
“我能推你這一把,往後就得靠你自己了。”
全名葉平的青年眼睛倏然亮起。
“周哥,這份情我記下了。
晚些請你喝酒。”
被稱作周哥的男子擺擺手,示意他趕緊進去。
葉平推門而入。
室內站著三個人:一位女性,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,還有一位身穿白褂的工作人員。
江天身影落入視野的瞬間,葉平腦子裏閃過幾個念頭。
太年輕了——該不會和自己一樣,是剛來的?
可這人周身察覺不到半點靈氣流動,分明是個尋常人。
莫非是哪家大人物的子嗣,過來掛個名頭、混份資曆?
但若沒有靈氣,連最基礎的寶物都無法催動,來這裏又能做什麽?
……罷了,那些有權有勢的子弟,做什麽都不需要理由。
像我們這樣的人,除了咬牙拚命,還能怎樣?這世道從來如此。
葉平收起思緒,加快腳步朝前走去。
博文他是認識的。
走近後,他立刻開口招呼。
“文代理,我到了,狀態調整好了,隨時可以開始試。”
博文對待江天之外的人,向來沒有多少溫和顏色。
他迅速恢複了平日雷厲風行的模樣,朝葉平瞥了一眼,語氣平淡。
“行,你來試試。
記住,謹慎些。”
“最好盡快掌握。
如果成了,這次比賽的優先入場資格歸你。”
“倘若你在裏麵表現尚可,出來後資源不會少給你。”
葉平胸口一熱,神色頓時認真起來。
這個機會,他等了太久。
他急忙往前又走了幾步,停在一名年紀稍長的男子麵前,恭敬地低下頭。
“老師,麻煩您了。
我一定用心學。”
這話剛出口,博文就怔了怔。
那位年長的男子更是滿臉錯愕。
隨後他搖頭失笑,語氣有些無奈。
“東西不是我做的,你找錯人了。
真正做出它的——是他。”
說著,他抬起手,指向站在一旁的江天。
葉平順著那方向看去,眼睛驟然睜大。
他覺得對方一定指錯了。
一個身上毫無靈氣波動、年紀這樣輕的人……
能造出寶物?
就算從出生就開始學,也不可能。
哪一位創作者不是過了五十歲纔有所成?最年輕的,少說也得四十往上。
這個歲數做出來的東西……真能派上用場?
看來這回,恐怕隻是陪著公子哥鬧著玩罷了。
先前翻湧的激動,被這訊息衝得一點不剩。
彷彿一盆冰水迎頭潑下,澆熄了所有熱度。
哪有那麽好的事,真能落到自己頭上?
等了這麽多年,始終沒有出頭的縫隙。
好不容易熬到符合資格的等級,結果竟是陪別人演戲。
老天,還要耍我到什麽時候?
葉平肩膀塌了下去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。
周圍幾人看見他的表情,心裏都明白他在想什麽。
他們第一眼見到江天時,同樣不敢相信。
在這行做了多年,見過的創作者不少。
像江天這般年輕的,確是頭一回遇見。
起初他們也以為這隻是場兒戲。
可那東西確實能用——測試時的結果,讓他們都吃了一驚。
連他們都覺得意外,更不用說眼前的葉平了。
眾人雖看出他的心思,卻沒人多說。
機會擺在這裏,抓不抓得住,全看他自己。
不願做,有的是人願意接。
江天一直站在原地,沉默地觀察著。
從這人推門進來起,他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對方。
眼前這人的修為淺薄,與自己相差甚遠。
第一眼看過去,幾乎處處都是不足。
但他察覺到了,這人和自己有一點相似。
那是一種想要掙脫現狀、不顧一切向上掙紮的渴望。
所以此刻,江天打算給他一絲希望。
兩個時辰內,如果他能掌握,那就選他。
單靠自己不眠不休地繪製符紙,根本趕不上所需的數量。
唯有這人能畫出來,再去對付那些妖邪之物,才會有人看見符紙的用處。
另外,時間太緊,再一個個找人試驗,實在太耗工夫。
他向來討厭麻煩。
江天將一張繪滿硃砂紋路的薄紙遞到葉平眼前。
葉平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——那張紙表麵浮動著灼熱的氣流,指尖尚未觸碰便能感到麵板傳來細微的刺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