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纏繞不休的傷痛與乏力,也像被風吹散的霧那樣消失了。
四周的靈氣忽然向他湧來。
江天靜立未動,任由它們滲入經脈。
約莫十分鍾後,靈氣的流動漸漸平息。
他睜開眼——術士無階。
力量回來了。
雖然隻是起點,但已經足夠。
記憶裏浮現出這個世界的人們組隊清剿鬼怪的場景:低智的僵屍與幽魂往往擠成一片,這時若擲出一張雷火符,火光炸開的場麵應當相當可觀。
單憑他現在的修為,想要大量消滅那些東西並不現實。
除非,把符紙交給更多人。
鬼物被清除後會留下殘骸,這些材料通常由官方統一回收,製成護具或武器,再流通到市麵。
民眾有了防身之物,才能更安心地勞作;國家由此強盛,便有更多資源投入下一輪清剿——迴圈如此建立。
因此,每消滅一隻鬼物,都能換取相應的報酬。
賣了符紙,再賣掉收集的材料,便不至於在此困頓。
甚至能雇人來幫忙。
除了畫符,他還會不少別的:隨便傳授一點,對這個時代的人而言,或許就夠用了。
江天抬起手,指尖掠過空氣中未散的藥香。
該動身了。
劍鋒所指萬般術法皆可斬斷的修士。
以純粹力量碾碎一切規則的體修。
連駕馭天雷的正統法門也能作為交換之物。
隻是如今他既無聲名積累,也無傳遞訊息的門路。
若隨意在街邊擺開攤位,恐怕連一道目光都難以吸引。
該怎樣破局?
江天垂下眼簾,指尖無意識叩著床沿。
門軸轉動聲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博文提著幾隻疊放的食盒走進來,盒沿還凝著細微水珠。
她走到床邊,掀開最上層盒蓋,取出擱在側邊的瓷勺。
勺底探入溫熱的粥裏,舀起半勺,輕輕吹了兩下才遞到他唇邊。
動作裏透出的關切自然得像晨霧漫過窗台——
她是真將這年輕人當作自家孩子看待。
江天清楚自己身體早已恢複如常。
但不能明說,否則在這地方難免被視作異類。
他沒推拒,低聲道了句謝,便接過勺子慢慢將粥送入口中。
暖流順著食道滑下,四肢百骸像被溫水浸透般鬆弛開來。
粥碗見底時,他抬眼看向坐在床沿的女子。
這位獵殺部的掌權者手下管著成百上千人,每日光是待批的檔案就能堆滿半張辦公桌。
她卻在這間病房裏耗了整整三天,甚至親手照料他飲食。
這份情太重,他得琢磨如何償還。
“文姨,去忙您的吧。”
他放輕聲音,“我這兒真沒事了。”
博文注視他片刻,終究沒堅持。
口袋裏手機的震動已持續了半小時,堆積的事務快要衝破閾值。
何況醫生早確認他已脫離危險,護士站也特意打過招呼。
她站起身,掌心按了按他肩頭:“好好養著,我空了再來。”
“家裏那邊先替你瞞著,等你想說了再提。”
門重新合攏後,江天從枕下摸出手機,按下一串熟記於心的號碼。
“老錢,第十人民醫院,開車來接。”
聽筒那頭炸開連珠炮似的追問,他索性將話筒拿遠些。
“練功過了火,暈了一小會兒而已。”
“騙你做什麽?自己來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“快點,別囉嗦。”
電話那頭的人與他從穿開襠褲時就混在一起。
幼兒園到大學,兩人總被分進同一間教室。
這種巧合稀罕得像沙漠裏連續撞見兩枚完全相同的沙粒。
雖不同姓,卻比許多血脈相連的兄弟更親密。
結束通話通話,江天拔掉手背上所有管線,換上疊在櫃子裏的便服。
十分鍾後,他已站在醫院大門外的樹蔭下。
一輛灰色轎車刹停在路邊,車窗搖下,探出張圓胖的臉。
老錢將他從頭到腳掃視兩遍,緊繃的肩膀終於塌下來。
“嚇死我了你!進醫院也不吭一聲?”
“費用結清沒?真沒毛病?可別硬撐。”
江天笑著勾住他脖子,把人往車裏帶:“意外而已,錢早付過了。”
老錢擰鑰匙發動引擎,瞥他一眼:“既然沒事,趕緊找地方填肚子,瞧你瘦得跟竹竿似的。”
“聽你的。”
江天靠進副駕駛座,忽然轉過臉,“對了,要是想推廣能誅殺邪祟的器物,該走什麽門路?”
輪胎摩擦地麵發出短促輕響。
老錢握著方向盤,表情像聽見石頭開口唱歌:“你練功把腦子練鏽了?自己公司不就是現成的渠道?”
“有什麽法器交給創作部,讓他們包裝推廣不就行了?”
“這些你該比我熟啊,今天怎麽回事?”
江天怔了怔。
記憶深處確實沒有這段資訊。
但下一秒,他嘴角緩緩揚起。
若真是如此,事情倒簡單了。
江天原本打算去用餐,臨時改了主意。
他吩咐老錢調轉方向,直接開往材料市場。
符紙所需的原料還一樣都沒備齊,這事不能再拖。
車沒開多久便到了地方。
這片市場規模中等,貨品倒也齊全——除了少數稀罕物件,尋常材料這裏都能找到。
老錢把車停穩,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。
市場裏喧嚷得很,擠滿了形形 ** 的麵孔:高的矮的、胖的瘦的、相貌周正的或是 ** 無奇的,全混在一處。
沿街兩側擺滿了地攤,各色材料就那麽攤在地上;稍遠處則立著幾家裝潢講究的鋪子。
擺攤的多是自個兒弄來的東西,費勁搜羅,成色難免參差。
這些人對材料的品級、相性、合用與否,往往隻懂個皮毛,見著什麽收什麽,誰要就賣給誰。
旁邊的店鋪卻不同,裏頭有懂行的師傅坐鎮;材料送進去,經他們一過眼,用途價值便清清楚楚。
江天要的東西並不難尋:一支筆、一碟硃砂、一瓶墨,再加一碗剛取的雞血。
紙卻不是普通的紙,非得用受過靈氣浸潤的木料製成不可;筆和墨也得是同樣的來曆。
若用了尋常材料,製出的符紙便和廢紙沒兩樣。
這類專門物件,自有特定的鋪子經營。
老錢對這兒熟門熟路,領著江天進了家氣派不小的店麵。
路上江天已把要買的報了一遍,老錢徑自走到櫃台前,沒等江天掏錢,他已把賬結清了。
材料一共買了十份,估摸著能製出一百五十張符紙。
東西備妥,老錢送江天回學校。
車開了一路,老錢不時從後視鏡裏瞥向後座,話在嘴邊滾了好幾回,卻始終沒吐出來。
江天瞧見他這副模樣,心裏明白——要是自己不先開口,這位怕是要憋出毛病來。
“過陣子我就正式進公司了。”
江天望著窗外流動的街景,忽然出聲,“進了公司,總得去對付那些東西。
最近我得了本冊子,裏頭記了些有意思的方子。
我打算試著做做看,要是成了,往後應對妖魔也能多幾分把握。
雖說我這批新人裏排名還算靠前,可要想爭到外配的裝備,到底不容易。
如今有這冊子,總算多一條路。”
老錢聽完,肩頭明顯鬆了下來。
他先前一直納悶:江天好端端住了趟醫院,出來忽然就要弄什麽器物,找的材料又盡是些平常貨色。
這孩子向來一心撲在修煉上,哪來的餘力琢磨這些?看見那些材料時,老錢差點以為他叫人騙了。
原來是想自己試著製器。
這世道靈氣是足,能人也不少,可煉製器物終究是極吃天賦的活兒。
多數人隻會照著流傳最廣的那套吐納法子引氣入體,真正懂得製器的,幾乎沒什麽師承可循。
但倘若真能做出好東西,地位立刻就不一樣了。
要是江天製出的器物真能大量滅殺妖魔,說不定連親自上陣都不必,直接就會被奉為上賓。
想到這兒,老錢心裏踏實了些,但還是問出了口:“那冊子裏記的,到底是什麽器物?”
江天沒打算瞞他:“符紙。
能封鎮邪祟的那種。”
老錢盯著那張薄薄的紙片,眉毛擰成了結。
“憑這個……能殺妖?”
他的聲音裏裹著懷疑,每個字都沉甸甸的。
江天沒接話,隻是將符紙輕輕推近了些。
指尖掠過紙麵,粗糙的觸感像曬幹的樹皮。
他知道解釋無用——這世上早已沒人認得符籙了。
人們忙著鍛造刀劍、鑲嵌晶石,將靈力灌進冰冷的金屬裏。
修煉五年的人握著一柄好劍,或許比苦修十年卻赤手空拳者斬獲更多。
於是所有人都紅了眼般撲向“造物”
彷彿那纔是通天捷徑。
可惜,能造出真東西的人,太少。
老錢終於移開目光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窗外的光斜切進走廊,灰塵在光柱裏緩慢翻滾。
江天聽見自己鬆了口氣——很輕,像羽毛落進棉絮裏。
若此刻坦白,對方定會攔他,甚至驚動家族裏的人。
時間耗不起,他隻能先讓“事實”
說話。
回校的路上,老錢的話漸漸多起來,彷彿剛才的沉默從未存在。
江天偶爾應兩聲,手指在衣袋裏摩挲著那疊黃紙。
宿舍空著,午後一點的陽光白得晃眼。
香爐擺在木桌上,三柱細香點燃,青煙筆直上升,散開時化作淡藍的霧。
江天鋪開符紙,提起筆。
呼吸收束,筆尖落下。
手腕運力如遊魚穿浪,硃砂印痕蜿蜒蔓延。
最後一筆提起的刹那,熱浪猛然炸開——彷彿有看不見的火從紙麵騰起,陽台晾著的衣衫瞬間騰起水汽,布料繃直、變幹,發出細微的脆響。
江天看著那張已成形的“烈火符”
嘴角彎了彎。
接下來是一個時辰的重複。
畫完第一百五十張時,他後背已被汗浸透,指尖微微發顫。
境界太低,靈力抽取得太狠,好在……他瞥向抽屜裏那幾瓶丹藥。
沒有這些,恐怕撐不到現在。
歇了片刻,他摸出手機。
撥號音隻響半聲就被接起。”小天?”
那頭的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,“身體難受了?”
江天握緊話筒。
異世冰冷,人情薄如紙,但這聲音裏的關切卻滾燙。
“文姨,我沒事。”
他頓了頓,“有件事……想請您幫忙。”